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北方的风。 ...
-
季南风觉得自己的发小就是个偏执狂。
他的发小是住在对门的楚逸,高高瘦瘦,身上是万年白衬衣,普普通通灰蓝色校服都能一丝不苟地穿出高材生风范,上课时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冷冰冰的一张脸顿时有了禁欲的味道。眼角有一颗褐色的泪痣,却不像其他人那样长在眼角下边,而是点缀在眼尾上挑的末端,又冷又欲。
至于为什么说他是偏执狂呢?季南风仔细地分析过,他写字用的笔好几年没有变过,去文具店里认准那一款一买就是半个学期的分量,他还会在每天十点准时沐浴,分毫不差雷打不动。更甚者,季南风可以清楚地闻到,楚逸用的沐浴露都六年没有换,身上永远是淡淡的木瓜味道,甜丝丝的、软绵绵的好闻。
这种固执程度让季南风相信他一定是个偏执狂。
楚逸还多疑,虽然季南风小时候确实没少捉弄他,那时正是上蹿下跳的年纪,六七岁的孩子们从绿油油的草地里扒出来蚂蚱,季南风就总会在瓶子里装一只,噔噔噔敲开自家对面的门,给常把自己关在家里看书的楚逸展示瓶子里蹦来蹦去的蚂蚱。他知道楚逸害怕虫子,就装着要拧开瓶盖的样子吓唬他,小小的楚逸总能让吓到小脸通红,一双眼睛里水光潋滟。
诸如此类的坏事季南风没少做,上了小学,北方的校园路边种着一排排柳树。季南风又和一群狐朋狗友一起,三两下爬上树折柳条。春天的柳絮漫天飞,他专挑鼓起一个个小包的柳条掐,因为知道里面有楚逸害怕的虫子。掐下来之后就立马跑去楚逸的班里,拿长长的柳条撩拨楚逸的脸,又引得楚逸一阵颤栗恶寒,最后吓到他主动出击,小学六年每年春天一到二话不说先揍一顿季南风。
长大以后季南风也总辍在楚逸身后,像个无法摆脱的尾巴。这个长大后的尾巴依旧调皮捣蛋,虽然不再去吓楚逸,但诨话张口就来,没事儿就动手动脚,惹的楚逸连连皱眉,而他自己在旁边得逞,笑得开怀。
所以楚逸总是怀疑自己身边的坏事是季南风一手操办的。高一的秋天门外突然卧了一只病猫,光秃秃的像刚满月,瑟瑟发抖着,瘦小的像随时能死过去。楚逸把猫拎回家洗了一通澡,虱子都快窜到自己身上,接着又好生拿奶粉像伺候祖宗一样地伺候下来。于是他就怀疑是季南风捡了一只病猫放自己家门口折腾自己。上课时正认真听课,突然感觉后脑勺一疼,楚逸能感觉到是被小纸团打到的疼,于是扭头就去看坐在斜后方无所事事的季南风,眼刀刷刷地凌迟他。就连家里控制楼道门的铃声一响,接听了却没人应答,楚逸都会怀疑是季南风搞的鬼。
如此多疑,季南风有确凿证据认定楚逸是个偏执狂。
但秉持着“发小难得”的崇高精神,季南风大人有大量,不去计较楚逸的这些“缺陷”。
高二的季南风天不怕地不怕,没有高一新生的拘谨,也没有高三苦逼的紧张,天天一下课就跑出班门在走廊里和朋友湖天海地,课间抱着八十四块钱一颗的篮球冲去篮球场抢场子,挥汗如雨一通后压着上课铃声进班。
所以他很不懂自己的发小,正值青年,血气方刚,怎么能做到在座位上一待就从早待到晚?除了解决必要的生理性需求以及问老师问题,他还真没见过楚逸离开座位。
他屁股上有磁铁和那条铁凳子吸住了不是?季南风暗自嘀咕。
他见不惯别人安静如鸡,尤其是住在自己对门的楚逸,上学放学都要一起作伴,有时候还能被对方妈妈叫过去吃一顿好的,闷成个铁葫芦多没意思啊。于是他在楚逸不学习时就穷极一切办法骚扰他。
周日学校放假,季南风这天上午直接去对门找楚妈妈,说和楚逸一起去后山放松心情。他明白楚妈妈好说话,楚逸还很听他妈妈的话,所谓“擒贼先擒王”,季南风精准定位了楚妈妈这位王发出邀请。果不其然,楚逸就算有百十来个不情愿也只能和他一起去后山。
北方的山连绵一片随处可见,这片住宅区穿过一个小村子再往偏僻处走就有几座小山,层层叠叠,只有很少的绿草抽出芽伏在地上,光秃秃的看不出美感,但自有北方荒凉磅礴的气势,浅薄的雾气缭绕在山腰,神秘了几分。
季南风其实也不明白为什么非拉着楚逸跑来这荒山野岭的地方放松心情,他甚至不懂自己为什么要咬着楚逸这个冷淡的偏执狂死活不放,上赶着热脸贴冷屁股。
他忍不住回头看走在自己身旁的楚逸,山风总是很狂,带着刀割的气势。他看到楚逸解开一颗扣子的白衬衫在风里飞扬,看到楚逸软软的头发被吹的东歪西倒,卷在风里,露出他光滑白皙的额头,看到楚逸细长的手拢在嘴边,朝着空荡荡的山谷大喊一声“啊——”,看到楚逸放下手转过头来看着自己,漆黑的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的模样,像个微缩的投影窗,还像一小洼星辰大海,还像…
嗯?楚逸在看他?他猛地回神过来,望着楚逸的眼睛。
眼里突然被吹进去了沙子,季南风慌乱地扭过头来揉眼睛,生理性泪水流了出来,仓促地结束了这场对视。
楚逸蹙着眉看他,在愈来愈猛的狂风里冲他喊:“没事儿吧?回家吧你个傻子!”
季南风一边儿揉眼睛一边儿也跟着喊:“没事儿!你继续放松吧赶紧,机会难得,还想冲着山里喊啥抓紧喊!”
楚逸却没继续玩这种幼稚的游戏了,他走到季南风面前,挡在了风来的方向,从兜里掏出手帕递给季南风:“拿这个擦,别揉了你个笨子。擦完赶紧回家,怎么想的你?好好的放假来这鬼地方吹风。”
季南风攥着手帕轻轻按在眼眶上,棉质手帕软趴趴地印在眼窝处,好像印在了他心上。
他憋着流眼泪的冲动,轻轻摩挲绵软的手帕,突然没来由地想,这山来的妙啊,这风吹的好啊,这颗沙子来的巧啊。
楚逸还挡在他面前,抱臂看着他擦眼睛。止住流眼泪的冲动后,他随意找了个话题和楚逸鬼扯,趁着楚逸翻白眼的空隙里不着痕迹地把手帕往裤兜里胡乱一塞,又做贼心虚地回头看一眼楚逸,见对方没有发觉后一阵洋洋得意。
得意过后他又有些奇怪自己,干什么要为了楚逸的一块手帕这么高兴?他自己就这么喜欢这块手帕不成?
“喜欢”。他被自己心里的这个词惊了一下,突然有些慌乱无措。喜欢什么呢?是喜欢这块平平无奇的手帕…
…还是喜欢楚逸这个人?
他突然不敢继续想下去,不敢戳破自己心里的那一层薄薄的膜,诚惶诚恐地守着那一个难以诉诸于口的秘密,不把它揭露出来大大方方地给自己看。
他怕自己一旦认真地看看自己的心,就会失控做出什么他害怕的事情。
两人吹着风往回走,本来就不高的坡度对于两个腿长个高的人来说更是毫无压力。但尽管如此两人还是沉默不语,干巴巴地在土路上走着,季南风都感觉尴尬的气氛已经实物化,在两人隔了半米的空隙里吹来吹去。
以前也不是这样的啊,他有些郁闷。小时候的楚逸虽然也是冷淡的,但好歹会和自己打打闹闹。季南风比楚逸大了半年,小时候还以此为荣强迫他叫自己哥哥,那时候的楚逸也是不耐烦的,但是无论怎样最后都会满足他的虚荣心,冷冷地叫他一句“哥。”,然后再按住他把他扁一顿。也会在晚饭时敲敲他家的门,直喊季南风大名,等他开门后邀请他:“我妈妈做了你喜欢吃的,你要来吗?”
怎么就能这么尴尬了呢?他又忍不住想。
这题无解,他找不到理由,于是也就索性放弃,转而寻找话题,最后他终于缓缓地问:“楚逸,你以后…打算去哪儿啊?”
季南风不敢扭头去看楚逸,他承认这个问题已经在心里憋了好久。楚逸的成绩很优异,在他妈嘴里就是那个“别人家的孩子”和“对门家的孩子”。他的梦想一定很宏伟吧。高学历高层次高专业,去的城市也肯定光芒四射。这能是自己这种上课睡觉下课疯跑的学渣追得上的吗?
但是这是从小长到大的发小啊,他忍不住想凑和上去。忍不住在他的未来里占据一席之位。他有点为心里的这种想法感到别扭。
瘦的有些过分的楚逸感觉自己都要被山风掀起来,他仔细地透过风声辨认季南风刚才低沉的声音,偏过头看了看他,又转回目光盯着远方山头上一颗孤零零的松树,淡淡地说:“…南方吧。”去可以刮起南风的地方。就像季南风在身边一样。
季南风沉默着想了想,南方一个个都是一二线城市,要立足该有多难他心里也有数,掂量自己水平的能力还是有的,那是自己可望不可即的地方。
但他就好像魔怔了一样猛地扭过头去看楚逸,嘴比脑子快地脱口而出:“那我和你一起去吧?”
楚逸愣了半秒,眼睛死死黏在那颗松树上没转过来,像是要把松树盯落叶一样。
感觉到了楚逸的躲闪,季南风这次用了脑子,直接上手把他的头扭过来迫使楚逸的眼睛对着自己的。这次他没有用疑问语气,而是直接一字一句地说:“我和你一起去。”
被迫扭过头的楚逸默默看着那双热烈的眼睛,最后不闲不淡地出声:“你掐疼我下巴了。”
季南风这才醒悟一般慌张地撤走了扳着楚逸下巴的手。刚才过于亲密而产生的热量被又一股大风尽数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