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转八音女子香》四更虫

4、第二章 当时明月

　　隔间壁帘惊雷的呼噜声吵醒了风怜艾。他唉叹一声爬下床，要把记载二十四灯蝶创神的笔札交还雾伯伯。华灵台一如既往地空荡无人，口袋也空空。委托人越来越古怪了，即便什么任务都可以接，有些未免太难以启齿，譬如托他寻猫，实在委屈他一身抱负。

　　“烧些热水，我要沐浴更衣。”一副颐指气使的口气。风怜艾踏回一只脚，他正饮下一口茶坐在圆凳上，杯盏环在嘴边，涂脂的两片红唇接着问：“附近可有温泉？有的话带我去。”黑衣即便脏了，他如何也能火眼金睛瞧见，但一大早指派他做这个又做那个的，风怜艾一口闷气憋在胸口，重重踏步出房门，道：“跟我来。”

　　碧竹坞往后走几步便出现一倒挂绝壁，陡峭嶙峋，水自下往上涓涓而流，碰到一碑石，上面草草雕篆着红字“水神泉”，以此为终形成了壶口温泉。他满意试了试水温，正要宽衣解带，见风怜艾仍叠抱双手在胸站在原地，皱眉道：“你怎么还不走？”

　　风怜艾心道，水神泉最好疗伤，他修炼百年这点微薄法力跟他斗，搞不好形神俱灭，送人头给他，倒不如利用这惑乱人心的神泉，且试他一试。

　　风怜艾咧开嘴笑道：“你说要报恩啊，带我上天界。”

　　他望定了风怜艾，古怪道：“我可没答应。”说完，催他赶快走。

　　这神泉太不仗义了，明知他有难，偏偏无动于衷。难道神泉师承鬼斧神工，毕竟修为尚在襁褓，所以对付他一个法力高强的神仙，还需时间消磨他顽强意志。念及此，风怜艾双眼亮了，离开此地，却没走远，弯腰躲入乱丛草木，屏息以待。

　　浓浓水雾，氤氲环绕着温泉四壁。风怜艾只觉眼前一花，边上的人已走进温泉将后背袒露给他，半湿的黑长发散搭在双肩，真个肤白若雪。风怜艾偷溜回泉边，上下翻他叠放整齐的衣物，一块巴掌大、剔透的水晶果掉了出来，他小心放入胸口拍了拍实感，吃了即便不能增添修为，也可延年益寿。

　　正准备离开，一声微弱的呻|吟从头顶含糊传来，他微抬起了眼，一团逐渐放近的庞大黑影翻滚着朝他袭来，他面上的得意褪去，咬紧了银牙。只听扑通一声，他直挺挺倒向温泉，溅起一汪猛浪，耳中嗡嗡灌满了水。而洗澡的那个人，跃出了水面立刻裹紧衣服，双足稳稳且华丽地落在岸上。风怜艾嘟嘴闭气，看清身上压着四蹄朝天的蓝鬃毛白马，昏过去了。

　　风怜艾醒来时，发现在自己房中。

　　壁帘拿一块方巾擦拭他略发烫的额头，再过去，就是一头湿漉漉滴水的追魂。他一下坐起，方巾吧嗒滑下床边，捶胸顿足道：“好壁帘，你们没让我失望，可闯了祸了。”壁帘双眼亮了，伸出一只手，不管不顾道：“我要金叶子买肉。”追魂也呲牙点了点头。

　　风怜艾循循教导。“肉不可天天吃，所有花销必须一减再减，最近库房吃紧，雾伯伯也行踪不定，华灵台准备闭关锁国，散伙了吧。”他仰天哀叹了声。

　　壁帘摸了摸双髻，嘟起吹哨一样的嘴唇，眼神随意看向别处，担忧道：“你去哪了，我们到处找不见你，今日又有委托人上门了呢。”

　　仿佛闪闪发光的金叶子近在眼前，风怜艾跳下床，赤着脚四处翻箱倒柜，拍拍锅碗瓢盆，壁帘帮发颤的追魂堵上双耳，噼里啪啦的声响，他眼里的兴奋浓得吓人，“你躲在哪？快出来，我们尊贵的金主。”壁帘咽了口唾沫，含糊道：“在你后面。”

　　风怜艾回头，愣在原地。

　　壁帘敲着晶莹的金鸡，比她双眸还亮，她叉腰呵呵一笑，凑近追魂耳边，“要不是委托人，晚上我们有肉吃了。”追魂舔了舔她的脸。风怜艾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们。站在床边独立的金鸡纹丝不动，浑浊着双目半阖半张，它匪夷所思地开口。

　　“两年前，金鸡国还是一个美丽传说，我们住在天界与人间广袤无垠的五湖四海，晨起叫鸣，日落逢钟而息，没有天敌，所有子民欢呼雀跃。然而，有天狂风大作，从山脚下斜月洞里冒出了一条水怪。雷神发怒，烧焦的鸡更比凤凰惨，雨神哭泣，洪水冲垮房屋洞壁，风神降临，刮走部分子民沦落各方。但这些都不如水怪，它动一动，将金鸡国所有子民卷舌入腹。”

　　它含泪饮愤接着道：“我死里逃生至一家茶馆，得一高人指点，听闻了华灵台有求必应，如此，金鸡国唯一幸存者请您，蓝蝶美人出山，为我以及我死去的无辜子民报仇，酬劳将是金鸡国所有存蓄。”

　　风怜艾指了指自己，哑声道：“美人？”壁帘凑近他，好意提醒：“你湿透了全身，我为你换回女装，如今确是个蹙眉含情，令人垂涎的晶莹美人。”她这才注意到头发散乱，风信若蓝衣，凝如霜白的手滑出袖口处墨染的莲花，黑莲图案瞧着很眼熟。

　　金鸡让出身子，背后鼓鼓的麻袋立在碧住坞门外，大概高至窗沿，宽如门槛，系紧的红绳松了道口子，洒落出几片金叶子，跟铃动一样悦耳。风怜艾刻意放粗嗓音，拍了拍胸脯，咧开嘴亮出银白的牙齿道：“我对你的遭遇甚感同情，任何人听了，即便不为钱，都会拔剑助你降伏水怪。”

　　“多谢你们。待事成以后，钱必到手。”

　　金鸡沉浸于悲伤，默然拖走麻袋，风怜艾对身旁的壁帘疑惑道：“它明明修炼成人形，头还一顿一顿的，像被人重重砍了一刀，藕断了连丝。还有为何这么一大麻袋，金叶子掉了整整一路，也没人打劫？可惜我蒙面的黑巾掉了。”

　　金鸡摇身变作白衣少年，如常人走路，一根辫子编到尾落到肩上，后背颤了一下，拖走几步后，立刻落荒而逃。壁帘与追魂同时倒地。

　　风怜艾猫着腰在厨房搜罗武器，伸手拿起一把锅铲试了试，“哟，削发如泥，确实锋利，水怪尾巴一扫，动不动手，都没什么差别。”铿锵一声扔回锅中。又对几把菜刀虚晃几下，摇了摇头，既要锋利无比，又尽量方便携带，这最简单的标准没一个符合。

　　“你可知金鸡国在何处？”

　　“不知。壁帘周游过三界，等我问问她。”风怜艾揉了揉耳朵，不知从哪冒出沉如铁的熟悉声音，说不上来哪里古怪。她脑壳闪了一道光，打量举过头袖口处的黑莲，“道友。可是你在说话？”没想到水神泉还有这等功效，逼得他现出原形，陡然一下子颠转，成了我任取豪夺的掌中物，风怜艾嘿嘿一笑。

　　“你这小怪住的荒山野岭，还有如此一个神泉，位置处在陡峭的倒挂绝壁之上，想来吸取了日月精华，天生造化神功。我初离近时，迎面扑来一股神秘灵力沁入心脉，进到里面修炼，更觉神清气爽，也助我悟到另一个境界。我受到了丰厚馈赠，也该回报你一些东西，若你对付水怪还有命回来，我便允诺带你上天界。”

　　风怜艾听罢，心里愉悦地摇曳了起来，随即眉头一皱，为何她日泡夜泡如游水，比不得他偶尔一泡，却误打误撞吸收神泉灵脉。算命的说她半世坎坷沉浮，半世顺顺当当，踩不到狗屎运，总的来说四个字：混不了出头之日。现在看，胡扯得反而有那么点味道。

　　“那你为何附身在我袖口？”

　　“难以说清。”

　　“一字一句说，我竖起耳朵听。”

　　“你身上有一股清香。”如此轻薄猛浪，他似乎不好意思干咳一声，风怜艾单手抵住下颌搁在菜板上，敲起了二郎腿，换个姿势认真听。

　　“那头黑马从空中突然降落，我闪身避过，然而…”

　　“追魂是匹白马，不是黑马。”风怜艾吐出紫葡萄皮，闲下嘴来纠正他，马活一世，有些正确的原则还是要主人替它坚持，再说追魂若听见有人说它黑，可能撂蹄一脚踹飞了他。

　　他继续道：“浮上水面的，除了那匹马，还有昏迷的你，我看见你胸口处隐隐发出道水雾一般的光，正奇怪那是什么，便被它吸了进去，至于怎么落成你袖口，我也想问你，那东西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看来那东西虽曾在他身上，却并不属于他。“它是我半道捡的，我也不知。”风怜艾立刻心安理得摸上胸口，没有厚重实感，小心脏扑通了一下，那颗剔透的果实凭空消失了？还是被她吃进了肚里。把手下移到腹部，干瘪得跟没灌酒的酒袋一样，想到壁帘给她换过衣服。

　　她急火燎燎踏上青石铺就的廊道，走出交叉横叠的竹林。壁帘正跪坐在华灵台前钓鱼，旁边的白马追魂陪同，白如玉的栅栏横在船一般的楼台与莲花池中间，帘幕低垂，掩在白纱后的琴弦跟着铃动，桌边还放着一炉檀香，袅袅青烟，如梦似幻。

　　“壁帘。你替我更衣时，有没有看见一颗剔透的水晶果，像巴掌大的。”风怜艾比划着大小问道。

　　壁帘一手把着鱼竿，点头如捣蒜，风怜艾又接着问在哪，此时鱼竿动了，追魂兴奋地举出一只前蹄碰了碰壁帘手臂，她立刻回身绕着白线，屏息往上一举，水滴上高台漆红木板，一颗剔透的物什摇来荡去。

　　风怜艾张大了嘴巴，正要说是这颗丢失的果实，它突然解脱鱼钩，顺利滑进了她肚里。壁帘扔了鱼竿瞪着她，双手掐上她脖子，使出怪力举高风怜艾使劲晃。但为囊中物，如何还能物归原主。

　　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憋红了她苍白的脸，不受控制的风怜艾双眼往上一翻，劝她道：“壁帘，你这样…我很难受，放我下来。”要知道壁帘从清早待到金乌西沉，没吃任何食物裹腹，饿红了眼，她私以为风怜艾独吞了一头鱼，急到动作压根停不下来。

　　“那不是鱼啊，是它自己…跳进我肚子，闹…出人命来了，快罢手。”

　　壁帘愤然放手，双脚离地的风怜艾一下得到解脱，没来得及喘上一口，重重跌坐地板，她摸着无辜受累的屁股站起来，皱着脸叹气道：“我试试看能不能把它逼出来。”说完，施展灵力吐出金丹。强大到不属于百年的灵力忽然散发，激起莲花池内一阵滔滔猛浪，壁帘伸手拉住快被吹飞的追魂马蹄，自己也艰难拉住栅栏，狂风呼呼进嘴里。

　　过了片刻，果实仍不从她嘴里吐出，风怜艾只好收回金丹。看着头发散乱在前额的壁帘，以及同样狼狈的追魂，两手一摊，颇有些歉意，“要不出来。”壁帘耷拉下眼皮，认命点了点头。“收拾好包袱，明早我们出发去金鸡国。”经过掩在幕帘后那把琴时，风怜艾还多留意了几眼。

　　壁帘摸着扁下去的肚子，自言自语道：“明明只修炼百年，怎会有此强大的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