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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章 当时明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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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怜艾又双叕跑路了!不可置信却又不能不相信。
从竹林通往华灵台风尘仆仆的鬼明街,一群凶神恶煞身穿象征暗夜族制服的人挤满了整个大道,个个急火奔上眉头,黑衣抹额,他们恼怒着挥舞最具备杀伤力的利器叫嚣要杀了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少年。
这白衣少年卯足了全身劲带起一阵脏灰狂奔,不稳的身形时跌时撞,实在不能太狼狈了。
此刻他深吸一口气,纵身跃过堵在半道的高墙,灵活跳入两旁乱摆着簸箕的无人窄道接着跑。跟在他后面的人活脱脱是拼命追啃骨头的狗,怎么也甩不掉。
眼见距离不断拉近。他突然停了下来,脸上毫无惧怕的神色,转过身看着气喘不止的他们。
胖老大也勒令喊停,扁平又犀利的眼神扫视四周,怀疑他故弄玄虚,斜瞥了一眼,看见风怜艾背后截断活路的青壁,顿时了悟。他两条嚣张的吊销眉来回刺探,猥琐笑道:“原来跑进了死活同,前面没有路,我看你怎么逃命?”
这堵墙足够五尺高,不用伸手掐指算,预料他勉勉强强运功奋力一跳,必会如断线的风筝般,“吧嗒”一声,绷紧的屁股重重着地。
思及此,他双手抱胸,摆上一副神秘莫测的神情,道:“真以为是你们逼我到绝路?我是故意走进死胡同,真是没脑子,没想到你们还追来了。”
“你到底是何人,竟擅闯暗夜族把守最森严的机密重地狱公堂?”
胖老大惊疑不定,看他灵气逼人,威风凛凛的架势,没准巷子暗处真有他埋伏的同伴。
“狱公堂?原来破庙旁边山洼里的小黑屋是你们家,实在很抱歉。情急之下,才不得已逼自己闯了进去,否则那地方…”
“知道狱公堂厉害了!?”
“今日落到我们手上,算你倒霉,或是你不知死活擅闯禁地。”
“老大。别跟他废话了,直接打!”
……
风怜艾接口道:“嗯。不得不说,从你们描述中确实厉害。”
“狱公堂…它的确暗到让我看不清路。”
……
“那地方置在荒山野岭偏僻了些,的确是鸟不拉屎的弹丸之地,倒适合做成马厩。”
此刻风怜艾轻描淡写胡说一通,着实将这位肥头短耳的老大气得几欲吐血,他持剑的手忍不住颤动。其他人也都铁青着脸。
风怜艾拍了拍头,大胆提出明显不重要的提议。
“哦对了。你们爬梯修屋顶记得多拿些稻草铺垫,大概被我踩坏了一百零八个透光的洞。”他咧开嘴笑了一下。“不过,乱招童工可会触犯了二十四灯蝶明文张榜的禁条,绝对…不可饶恕,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靠他右手旁的瘦弱小弟冷静观察了风怜艾一阵。拉住挥剑的老大,小眼睛一转,道:“老大,别被他唬住了。他真有帮手的话,早抄着家伙滚出来了,哪有闲工夫拖延时间。我们四对一,还怕他一个毛头小子不成!?”
“上!”吩咐一声令下。三人气势汹汹耍弄手中的剑、棍、以及刀戟冲上前,摩拳擦掌,各自施展精湛的暗夜族武功。
其实追上来这四人,算得上暗夜族百名子弟中的佼佼者。
“哎哎哎。刀剑无眼,我绝对…没在骗人。”风怜艾后退了两步,食指伸出晃了晃表示遗憾。
他猛地厉声道:“追魂!”
三人闻声抬头。还有不知何时拐到风怜艾背后的人,出鞘六分的锋利手里剑顿时落地。
马的嘶鸣从头顶传来,惊雷一声炸入从旁指挥的老大耳边。紧接着是一阵噼里啪啦的滚地打斗声以及几声交叠的惨叫。
激烈厮杀过后没人踏入的偏僻街道。一匹神秘白马跪伏在刚刚还盛气凌人的四人背上。
风怜艾摸它柔顺的蓝鬃毛,如雪雾一般,它朝风怜艾喷了喷气,再看马身下衣衫褴褛的四人,呻|吟着痛苦,不能动弹且无半点还手之力。
“喵呜~”一只长耳黑猫颠簸四条粗腿闯入。风怜艾蹲下身抱起它,搁至腿上,它明亮着双眸瞪圆了望他,“哎呀呀。找到你了,下次别乱溜出门,让刘婆婆拄了拐杖满街跑。”
“都说了我没帮手。”他拍了拍灰尘诚恳道。白马载着主人跃起两只前腿,愉悦嘶鸣一声,踏着比来时重的马蹄印,一溜烟拐出了胡同不见了。
夜色深重。一艘纸船载着星辰,以及粗重的划船动作毫无美感的一人一马。千灯燃起,从对坐云问山前门的男女神石巨像,一路所向披靡至神秘的华灵台。只是身处凡海,却心在无间。
下了船的风怜艾猫着腰,率先踏出一只脚轻放入空旷的廊道试探。“还好还好。”
他伸手拍了拍胸脯,对身旁同样鬼鬼祟祟的追魂眯起双眼,亮出银白的牙齿。“一把算盘敲得梆梆响,防马防贼难防我,见钱眼开的雾伯伯还没回来。追魂,我们迅速回碧竹坞拿佩剑、头巾和太阴盘跑路。”
挂在红檐角的铃铛被两根白绸吹动,细细琴音,又像风挑起莲花池里几不可闻的划水声。
“壁帘,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此刻风怜艾正拿着壁帘递给他的一团乌漆漆麻黑的物什,从正面翻到背面,放到月光底下来回地瞧。咿呀!真叫个那个丑陋,他将视线挪开。
碧竹坞门前的井口旁架了口无盖大锅。不知作何用途的红线被壁帘系上无梗的黑莲,熊熊烈火,它自在游的命运既浮沉又坎坷。一脸疑惑的壁帘认真答道:“追魂一定很喜欢。这只蟭蟭虫。”
风怜艾毫不留情狠拍了她一下,道:“你该关注是其他吧。”
突然的重击使壁帘歪了歪头。她又加了一句道:“茅房很臭。”风怜艾抬眼看她。“种出大批…这样莲花的蟭蟭虫喂追魂,它苦练踏莲水上漂,将金鲤鱼捉了来红烧。最好再加一碗香喷喷让闻者我落泪的拉面。”
“…是形状像蟭蟭虫的…黑莲。”它外表乌黑虽不重要,但着实要纠正她没用心观察后的黑暗描述。“嗯。追魂也是匹爱吃脏虫的马。”
好个被冤枉的追魂,竟张口含住风怜艾半个头。红色液体沿他滚过黄泥脏兮兮的脸流下,像途径避无可避的大雨,两缕黑长发被风贴上耳边,风怜艾耷拉下眼睛。
“啊管它是什么,炖了给追魂吃。”壁帘果断将黑莲扔进锅中。
当初壁帘凭什么顺利进入华灵台的!?就在壁帘放空脑袋摇晃时,风怜艾已经上下全身将她重新打量了个遍。铜铃般大小的眼睛来回放缩,充满着如何将黑莲大卸八块浓浓的兴致,消瘦身躯架着宽大红袍,更显单薄,他可不会以为天生怪力的壁帘举不了千斤重的炉鼎。
残忍对就算知情也无从否认的壁帘宣判:除了吃,剩余的力气连只过河佯装躺死的蚂蚁,也踩不活蹦哒起来。
过了四盏茶功夫,风怜艾阻止了不愿撒手仍兴奋添柴的壁帘。无视她不满的抗议,伸手捞石子一样捏出温热的黑莲放入掌中,瞥了眼对势要煮熟它的坚定的壁帘,犹豫道:“雾伯伯好像喊我上柴房搭把手,四方肉…。”
“我去!我愿意去。”壁帘丢了蒲扇,人早早跑了个没影。
骗走了馋嘴的壁帘,风怜艾快步回到房中插上门闩。就在他端详半天看不出如何奇特时,这时月亮躲入乌云身后,黑莲发出了阵微弱光芒。眨眼间,这丑陋黑莲竟恬不知耻地盛开了。
所谓恬不知耻,约莫是风怜艾盯着眼前完完全全的裸体,半响说不出话来。据他一百二十一年混迹人间坑蒙拐骗,被人人喊打抱头鼠窜的本领,放眼整个二十四灯蝶,绝对没这号羞耻的人物。
黑莲化身的男人开口了,第一句便要求他道:“闭上眼睛。”
风怜艾的死鱼眼眨了眨。
清冷的月光下他鬓边像侵染了砧板上的一团肉色,他目光更冷,道:“别看。”
风怜艾从头到脚抠包子菜馅般将他所有该避过的细节尽览眼底。
“既然如此。”他忽而平复了呼吸又道:“实在抱歉。”
眼前金光一闪。风怜艾被一种他偷学不会的无耻仙术剥光了外衣,不消片刻,这飘飞的白衣稳稳当当穿在了那人身上,遮住他略感遗憾的目光。他响亮打了一个喷嚏,抱紧了薄薄里衣下裹住的手臂,很久没干这事了。这实在太无耻了!?
罪魁祸首盯了风怜艾好一阵,道:“男人。”
“我虽尚未发育完全,让道友你误会了。其实,在下不是男人,而是人人摇旗呐喊,华灵台管家雾情拉扯大的擅长耍弄红蝶的过街老鼠。简单来说,是捡到兔子精壁帘的风怜艾。”他拢住几只红蝶做了盏花灯,风从琉璃百叶窗边的缝中挤进来,吹得茶几上一叠乱放的黄纸飒飒作响。
他寻着光亮坐在风怜艾对面,反客为主拿起了他三月前描的纸符,很是奇怪看了他一眼。
“所以你想好了如何对我报恩?”风怜艾对他亮出银白的牙齿。
男人伸手一挥,将风怜艾变作了没什么重量的蝴蝶落在他手中掂了掂,恍然点了点头,“我道是哪路不知好歹的小仙,竟是只修炼虚够上百年,才勉强化形的蝴蝶精,难怪符咒破绽千出,只敢放入房中羞于出手。”
雾伯伯还说他有降伏妖怪与生俱来的天赋,怎会被他说得如此差劲不堪,他还觉得甚有道理。风怜艾心道,没想到江湖路险,来日方长,本想理所应当拿点报酬补贴残损的家用,他知恩不图报便也罢了,可怜我一生坦荡从不害人,竟反落到被他谋害的下场。
这无法反抗的宿命啊,天理属于有浑厚仙力的王道。从他轻松打得风怜艾现出原形,他就犹如板上钉钉的鱼肉,任他宰割了。
“仙友法力高强,在下佩服得五体投地。俗话说结草衔环,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啊不对…”风怜艾拍打了下剔透的淡蓝色翅膀。
擒贼先擒王,更重要的是先捧高他一番,再叫他做事,人都是这么做的。“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方才我将快枯萎的黑莲放入水中,你才重获生机,这下是数不清的滔滔江河之恩。有秀才为五斗米折腰,所以我只求仙友能留意,曾有只蝴蝶舍身下油锅救了你。”
他凉凉觑了风怜艾一眼,“哦?是我误会了,那口锅本不是准备要炖黑莲。”
风怜艾干咳了声,笑道:“那把火从遥远的天际横冲而来,非是人祸。”
他道:“你且说说,这恩你想让我怎么报?”
总算他良心未泯,原本叫他拿出几片金叶子即可掀过这一页,但风怜艾思虑再三,既然你非要送上门来报恩,实在令他为难咯。“以身…”
“我乃天界太…神仙,岂容你一个荒山小怪以身相许。”他从地板里敲出了两壶好酒。啊那是出街扫荡时,风怜艾从姑苏城外的金陵古镇买回的仙子醉。把堵酒的盖一揭,顿时香气四窜,他倒入剔透的琉璃盏中,一杯接一杯,滚了滚喉咙饮了下去。
……
“道友大大地错意了。是我要脚不沾地,在一众蝴蝶的仰赖中,满怀风光地让你以黑莲身载我上天界。”风怜艾诚实地道。
眼睛一转,他将壁帘梦见白袍神仙的话按在自己头上,道:“我观仙友你丰神俊秀,气宇不凡,难道书中神仙都像你这般?”只一个随处可见的莲花,法力也高深到令他难以估量,莫非天界的神仙,个个身怀绝技,瞧不入眼凡尘俗气。
“书中所言,也全然不可尽信。”
他随口捏了一个谎,含泪道:“实不相瞒,我妹妹壁帘生了场医不好的大病,泡药罐子泡出了一身怪力,每逢黑夜降临,断会失眠。听闻天界灵丹妙药数不胜数,我是想求仙问药。”
他道:“哦?”
一阵鲁莽的撞门声,门闩“咔嚓”断成两半,壁帘叼着块肉闯了进来,含糊道:“我病了。”说完,又大摇大摆冲了出去。风怜艾暗叫一声不好。没过几步,她直挺挺地倒进追入尾声的细雨中,打了个响亮的饱嗝道:“时辰到。睡觉。”
他似笑非笑看了风怜艾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