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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皆是报应 那天,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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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白楚行至临平的一个小镇上,见一大户人家的后门处,见有小厮模样的人鬼鬼祟祟极其蹊跷,白楚忙闪身隐在了转角的墙壁阴影处,静静的看着。只见一个人在门外对着两旁的街左右张望,探头探脑,后对着身后微敞的后门招了招手,道:“走吧,没人看着”。后门打开,两个小厮抬着一张长席裹着的东西,一前一后的出了来。只一眼,白楚就看出了长席裹着的是个死人,多年驱鬼除祟的经验让他觉得这个死人不简单。尸体身上有淡淡的阳气还未散去,也有隐隐的鬼气正在聚集,只是这鬼气淡而弱,是属于正常人死后化为的白鬼,只等投入地府,再入轮回。但白楚直觉告诉他,此事可能并不如所猜想的这样。
为看清究竟怎么回事,白楚上前对几人行礼道:“在下观此人鬼气蹊跷,不知因何而死?能否让在下详细一观?”
忽然蹦出来一个人,几个小厮皆是吓了一跳,手足无措。最前面的小厮最先回过神来,挡在尸体前面,语气有些不耐:“不用劳烦仙长了,不过是家里一个丫鬟得病死了,抬出去扔了而已”说完也不待白楚回复,招呼着身后两个抬尸的小厮匆匆离去。
白楚无法,便一路跟着几人。行了十多里路才到了城外的乱葬岗,此时已月上中空。
城郊乱葬岗在一片靠山的树林丛中,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树影在洒下的月辉中,摇摇晃晃似会动一般。几片乌云被风推着缓缓飘过,飘至明月下遮盖完全时天地一暗。但没过多久,又悠悠飘走。
“累死俺了,这儿也太他娘的晦气了。” 前面抬尸体的男子啐了一口唾沫,腾出一只手擦了擦汗。
“你们说,这人死这么惨,刚刚那个道长说的不会是真的吧?”后面抬尸体的男子声音有些抖,试探着问。
“瞎说啥呢,世上哪儿来的鬼,你见过吗?要有鬼的话,这乱葬岗不全是鬼了,这一路走来你看见了吗?”方才和白楚说话的那个人转身看着两人道。
白楚摸摸鼻头,看了看周围,有些好笑。只见乱葬岗周围一片小鬼,都是些害不了人的孤魂野鬼,常年住在乱葬岗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看见来了几个人,都纷纷从自己的小坑里爬出来,好奇的打量着几人。有个胆大的小鬼飘到几人身边,窜上窜下。
“我…我感觉脖子凉得很……”胆小的那个小厮抖得越来越厉害。
“你心里……”作用两字还未出口,前面的男子就大叫了起来“啊……鬼……鬼啊”几人忙扔下尸体就往后疯狂跑了起来。
原来是那个小鬼一直在那个胆小的人脖子后吐气,见吓着他了,一玩得高兴,头上就冒起了幽幽蓝火。几人就看得一团鬼火围着他们上下窜动。胆小的那个小厮吓得厉害,腿软得跑了两步就摔在地上,双手抱头埋在地上,全身抖成了筛子。“走开,走开……别杀我……呜呜呜”剩下的几人早就跑得没影儿了。小鬼只觉得这人好玩,在他身上蹦来蹦去。
白楚觉得再看下去,这人估计得活活吓死了。忙从旁边的一颗大树后面走了出来,单手拎起小鬼,施了个咒灭了小鬼头上的火,道:“不可吓人,快回去”小鬼看着白楚点了点头,然后耷拉着脑袋向自己的坑飘了回去。
那个小厮还埋首在地上,一边哭一边叫。白楚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没事了,起来吧”。温润的声音在黑夜中显得格外动听。
小厮一听,忙停止哭泣,颤颤巍巍的抬起头,看清了是刚刚那个仙长,像大海里沉溺的人抓住了唯一一根稻草。猛的扑过去,抓住白楚的衣服下摆,声音凄惨:“仙长,你救救我啊。人不是我杀的,我没有害过人啊……呜呜”。
白楚看着那张眼泪鼻涕斜飞,满脸狼狈的小厮,默默的抽出了衣摆,道:“无鬼害你,不用怕。可自己归家去”说罢,转身向他们刚刚扔下的尸体走去。
小厮也不敢自己独自往回走,便亦步亦趋的跟着白楚,随着他来到了那个尸体附近,小厮不敢靠近尸体,仿佛以为刚刚那个鬼火是这个尸体的鬼魂作祟,但又不敢离白楚太远,只得隔着一段距离惊恐的看着那个尸体。
尸体在被那几个人用力扔下的时候,就从草席里滑了出来。白楚走到尸体旁蹲下,翻过脸朝地的尸体,待看见正面,心突的一跳。
尸体双眼死死的大睁着,两行血泪早已干涸,凝在脸颊上结成血痂。牙齿深深地嵌在嘴唇里,嘴上也满是凝结的血块。衣衫早已残破不堪,大片露在外面的脖颈和胳膊处布满了黑青和淤紫。
白楚心中百感交集,这女子死得太惨,又是如此这般死不瞑目,按理说应该怨气汇集,变成厉鬼,可为何只留淡淡鬼气缠身?莫非……?
白楚往女子腰侧摸去,有一个平安符。白楚划开平安符,果然是一张清魂咒。这也是白楚第二次看见清魂咒。清魂咒顾名思义清净魂魄……也可以说是清空魂魄。是一种古老的咒术,可以将刚离体不久的魂魄吸纳到符咒中,对其记忆进行清空,变得完全“空白”才会被放出来。意味着被吸纳的魂魄所有的前尘旧事,恩怨情仇皆从此散去。
这种不分鬼魂好坏善恶,一律清空记忆的术法,确实能减少厉鬼的出现,学习起来也并不难,但是极其蛮横,极不人道,有违天理。因此常常为正派修真之士所不耻,列为禁术,后人不可轻易学习使用。但也因极少数驻扎在偏僻地方的小门小派的先祖贪图便宜方便,学习流传了下来,偷偷以平安符的名义发放给当地百姓,来保证自己所管辖地区没有作祟的鬼怪。
白楚施法想要打破吸纳着魂魄的符咒,放出她来。但是注入的灵力仿佛石沉大海,符咒依旧纹丝不动。只慢慢的释放着净化完全的鬼气,渐渐汇聚。白楚没料到,这符咒看似一笔一划并没有什么锋芒,学起来也容易,但却在里面合成了一个坚不可摧空间。看来,只能等她自己慢慢净化完全出来了。可她出来后再无记忆,怕也问不出来什么结果了。
白楚皱了皱眉头,转身对着那个小厮道:“你过来,她怎么死的?”
小厮一阵心虚,低下头结巴着说:“病……病死的”。
白楚威胁道:“你若再撒谎,我就扔你去喂鬼”
小厮吓得直接跌坐在地上,声音抖出了好几个调调,一句话结巴了半天:“我……我家…少…少爷看上了邻村的一个……一个姑娘……”
白楚自知把他吓得厉害,又放缓了语气道:“说清楚些”
小厮一听,又抬头看着眼前的白楚,白衣飘飘,仿佛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仙人,想来只要自己老实交代,“仙人”应该不会害自己的吧。小厮吞了吞口水,开始将自己所知道的讲了出来。
“她是隔壁村一个砍柴的女儿,他爹这几年身体不太行,就靠她帮别人绣点东西来赚些银子生活。她人长得太好看了……附近几个村的人都没有看过长得这么好看的人啊,她脾气也好,善良温柔,又极其孝顺。上门提亲的人很多,但她说她要留在家照顾他爹,都给拒绝了。我家公子也想娶她……娶她当小妾,去了她家好几次,她都不肯。后来把我家公子惹恼了,我家公子就雇人去找她家的事。有人给我家公子出主意,将她骗到府上来,强上了……刚开始,我们在后院都能听见那姑娘声嘶力竭的哭喊……可我们也不敢做什么啊……后来,公子就把我们派到了前院,发生了也都不知道了。就只知道那姑娘死了,管家让裹了席子偷偷给扔乱葬岗,对外就说……”
小厮话音未落,白楚就感觉到身后的清魂咒中的魂魄凝成了一只小鬼。转身,白楚一惊。怎么会是一个老人的魂魄?
白楚看着眼前目光有些涣散的小鬼,试探着问:“你是何人?可还记得生前事?”
果不其然,老人茫然的看着白楚,摇了摇头。
白楚叹了口气,又念了几句安魂咒:“浮生众事,都葬尘土。且自归去,再入轮回”。
言罢,小鬼便消失不见了。
一旁的小厮看见白楚背对着自己和空无一人的空气说话,早就吓得蜷着身子,双手圈着双腿,把头深深买进□□,口中呜咽出声,剧烈的颤抖着。
白楚没有功夫理会他,沉默着陷入了沉思。这老人是谁?为何会在该女子所佩的清魂咒中?这女子死这么惨,必将堕入厉鬼道,既然她不在这清魂咒中,那又会在哪儿?
“不好”白楚忽然想到什么,心里一惊。忙一把提起一旁的小厮,幻出灵剑长歌,御剑向来时的府邸飞去。不一会儿就到了府门口,刚一落地,浓浓的血腥气参杂着强烈的怨气铺天盖地涌来。
白楚让小厮离去后,抬脚踹开了大门。眼前之景极其惨不忍睹,腥臭的鲜血涂满了整个院子,血泊中横七竖八倒着一群人,这些人都眼神空洞,脸上挂着痴迷的微笑,右手呈爪状托着一颗心脏,左胸一个大大的血窟窿,他们竟生挖了自己的心脏!
白楚强忍着恶心,顺着怨气来到了后院。只见女子一袭红衣飘飞,披散的头发无风自动,桃花眼柳叶眉,小巧的五官,本该绝美。但此时,她满脸的怨恨和恶狠,显得格外阴森恐怖。女子飘在空中,看见一抹白影从前院瞬移至后院。
白楚看了看女子,又环顾了四周。后院的正中间站着几名男子,他们眼中全是痛苦和惊恐,但身子却站的笔直,纹丝不动。他们用自己的手指甲不断的挖着自己胸口的肉,指甲不似利器般一下就能插进肉中,每次只能挖下一小片肉。他们不停的重复抠挖着,胸口血肉翻飞,惨不忍睹。
白楚本欲施法解除他们身上的操控术,一阵诡异的冷笑从空中响起:“你解开他们可就真死了”
白楚闻言急忙撤回了灵力。细看之下才发现,几人腰后有一个血洞,肾的位置空空如也……几人身上生气与死气并存,全凭鬼气操控保持着感知力而没有彻底死去,这样的折磨,简直生不如死。
白楚看着女子道:“我知道你很冤,可天道轮回,他们自会得到他们的报应”
女子阴森森的盯着白楚,讽刺地笑道“报应?谁来报?怎么报?等着那不公的天道?呵,我的仇怎么就不能自己报?”
白楚又道:“人生百年,不过世上走一遭。他们于你虽残忍,但终究是这一世之事。你又何必为了报仇堕入厉鬼道,永不入轮回呢。”
女子因恶狠而五官扭曲的大声嘶吼道:“永不入轮回又如何,我只要这些畜生生不如死!我要他们生不如死!”
白楚沉默了片刻道:“回头吧,他们已经这样了。放过其他人,他们没有做错什么。”白楚看了看紧紧关闭着的仆役房,他知道里面躲着一群被吓得不敢做声的下人。
语罢,女子仿佛听见了好笑的笑话,仰头笑出了泪花,无不尽嘲笑的道:“没做错什么?那我又做错了什么!那被这样对待?世上的人都该死,他们都该死!好人我送他们早登极乐,坏人我让他们生不如死!”
白楚一瞬不瞬的盯着她,又复叹了口气。轻声道:“回头吧,你本不是一个坏人。孝顺的好孩子不会做这样的事。想想你爹,他必然不想看见自己的孩子变成这样。”
女子闻言先是一愣,忽然又悲恸的哭了起来。厉鬼没有眼泪,只呜咽的低吼着,声音在安静的夜空中显得格外的悲伤恐怖。她道:“别提我爹!你懂什么?你什么也不懂!你是行侠仗义,你是救人危难,你根本不懂我经历了什么。你没有资格劝我。你说我爹,那你知道我爹在哪儿吗?我爹早就被这些畜生给害死了!”女子声音里满是痛不欲生。说完,她又指着仆役房道:“你说他们是无辜的?那我呢?那我爹呢?我被骗到这府里来,我被折磨得不成人样,我哭喊我求救,他们在门外笑的时候,在门外言语羞辱我的时候无辜吗?我爹上门寻我,他们将我爹打了一顿扔出府门的时候无辜吗?我爹他还病着,他怎么经得起他们这样打。我爹去报官,可那昏官收了他家的钱,说我爹诬陷,又将他打了一顿板子。但我爹不肯放弃,就在府门口等。你很好奇我怎么知道府外面的事吧?”
不等白楚回答,女子又是一阵冷笑:“多亏了这些无辜的人啊,他们没事的时候在门外一点一点的和我讲我爹被我害得有多惨,我有多该死。他们想看我哭,想看我叫,多无辜的人啊。”
女子又陷入了回忆,继续道:“后来,你知道发生什么了吗?我爹在府门口不肯走,这帮畜生怕街上的人看见,就把我爹带进了府。他把我爹绑起来,看着他和别人一起欺辱我。我爹……我爹他……他被活活气死了!你知道吗,我爹一生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坏事,他教我的从来都是这世上的人有多良善。他凭什么落到这个下场啊……”女子哽咽着,声音沙哑。“你不知道那天我是怎么过来的,他们折磨了我整整一天,到后来我爹死了,我没有什么可以留恋的了。我终于可以死了,终于可以解脱了。我真的好恨啊!我真的好恨啊!他们都该死啊啊!谁也不能阻拦我!”女子说完,杀机毕露。她直向仆役房袭去。
白楚从女鬼的故事中回过神来时,发现女鬼已经一掌向仆役房击了过去。白楚忙闪身,挡下了这一击。
女鬼怒道:“你要挡我?”
白楚挨了一击,抚着胸口强忍着想要咳嗽的冲动。心里暗骂一声不好,他能感觉到自己此刻的灵力好像又不太行了……他装作无事,抱着最后的希望开口劝道:“他们是该死,可不是现在。他们死后自会有恩怨功德的衡量,做了坏事自会下十八层地狱。但你不能杀他们,害的是你自己。放过你自己。”
女鬼冷笑:“冠冕堂皇,我的事用不着你管。你再不让开,我就连你一起杀了!”
白楚自知她已注定渡化无用了,便凝出了灵剑长歌,横在门前。
女鬼面露凶色的朝白楚袭来,五指成爪状,指甲长而尖利,仿佛能随时深入人的血肉。白楚侧身躲过,长歌在身后一转向女鬼刺去。女鬼一个翻转避开,又向白楚背部抓去,白楚低头旋身。只见月辉洒落下的院子里,一红一白的人影翻飞闪避。一阵香的功夫,女鬼身上已然挂了些伤,皮肉被割破,却没有伤中要害。而白楚的情况也不见好,他觉得自己的灵力越来越弱,眼见着长歌都快要变成透明的了,心里不禁暗骂。白楚决定赌上最后一击,将自己的现在能凝聚全部灵力合成一个咒,打在女鬼身上。女鬼被打得撕心裂肺的大叫出声,但灵力太少,并没有让她就此被制服住。倒像是惹怒了她,她双眼流着血,整个人包裹在一团红光里,极快的向墙边的白楚袭去。白楚此时根本来不及闪避,也没法用灵力凝起结界。只下意识的抄起身旁一个破烂的小罐子挡在身前。“啪嗒”罐子一裂,红光被击落在地。女鬼躺在不远处的地上,嘴里不断的冒着鲜血,她低低的喊道:“我恨你们,我恨你们……”渐渐的声音越来越模糊,到后来女鬼被一团金光包裹,消失不见了。
白楚尚在震惊之中,就被一声清脆的哎哟声惊醒。只见,白楚身前半躺着一个少年,十五六岁模样,一头墨发被发带高系于脑后,只留前面几缕垂于两侧脸颊。眉若远山,五官如剑削般精致分明,一双眸子灿若星辰。
白楚讶然的看着身前的少年,少年双手捂着胸口,哎哟哎哟的呼着痛。少年看见白楚愣愣的站在原地,不仅提高音量道:“哎哟,好痛啊……”
白楚反应过来,指了指罐子,又指了指他,疑惑的看着他。
“对,没错,就是我救了你。我就是那个罐子,呸,我就在那个罐子里”少年道。
白楚看了看在地上痛得呲牙咧嘴的少年。略有些抱歉道:“我不知道你在里面,不好意思伤到你了。”说完,又蹲下身,准备看一看少年伤得怎样。
少年一脸痛苦极了的样子看着白楚,手按在胸口委屈巴巴的道:“我伤的很重,你先带我走。”
白楚看了看周围,天快亮了,这府里死的人很快就会被人发现了。如果自己还待在这儿,到时候就是长八张嘴也解释不清楚。他扶着少年起身,向府外走去。院中的那几人在女鬼消失后就自动解了操控术,此时已成了真正的死人躺在地上,皆是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