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上魇》半生梦魇

1、溪溪湾

　　水声淳淳的小山涧里，两道娇美的身影坐在礁石上，轻轻荡着水里的脚丫。
　　君瑶和秦婠两人，一个灵动一个温婉，两人结识在一年前。那时的君瑶是一只小妖，秦婠则是出门历练的仙道贵女，那时她追着君瑶翻过无数大山，只为捉住这只小妖，为民除害。
　　追了她半月有余后，发现这只小妖有些奇怪，她从不杀生，也没有伤害过一个人。便逐渐被她感化，从一开始的穷追不舍，变成了一路相随！
　　两人后来一起游山玩水，一起去帮世人除邪祟，一起匡扶正义，还曾偷看过美男子洗澡！其实，也算不上偷看吧！就是君瑶拉着秦婠去水里摸鱼，然后不小心看到了几位美男子游水而已！后来君瑶总称之为偷看，一年的种种经历之后两人成为莫逆好友。
　　“君瑶，你什么时候有空来灵之境玩？我带你去喝酒，去泡温泉，对了！还带你去看灵之境最美的美男子！”秦婠身着一身飘逸的青衫，到底还是个姑娘家，说到男子脸颊两侧微微泛红，但是，她也很乐意这样逗君瑶。
　　君瑶可不管这些，终归是她厚颜些，俏皮回道：“好啊！等我去了，你可一定要好好招待我啊！刚刚说的可一样都不能少！”
　　“当然，总不能让你到了我那里还像在外边这般无趣！对了，你什么时候来提前告诉我一声，我去接你！”
　　说着秦婠停下了双脚，她一向婉约，能被拉来陪着戏水已属不易。
　　“嗯！不过我还要回一趟家，然后再去看看叶泠，对了，叶泠是我的好朋友，她人很好的，我把她也带来好不好？等你见了她你也一定会喜欢她的！”君瑶说起叶泠的时候，眼睛里仿佛有星星。
　　“好啊！那我这次回去就把我藏的酒拿出来，等着你们来喝。”
　　君瑶一听到酒就两眼放光，追问道：“可有果子浆？”
　　秦婠：“有，灵婆特意带了一坛回来给我的！”
　　君瑶头靠在她胳膊上撒娇道：“婠婠，你真好！”
　　秦婠：“谁让你是我朋友呢，你可别忘了我们的约定啊！”
　　君瑶：“记得的，我们要一起遨游天下嘛！”
　　与秦婠道别后，君瑶正欲动身启程回与君城，她已经一年多没有回家了，哥哥应当也想她了吧？自从君溟将她寻回与君城后，整个与君城几乎严防死守，翼族众生灵都在看着她，生怕她偷溜出去玩，她还年幼，不知何为人心险恶！
　　到了岔道口时，她却没有踏上回与君城的路，而是调转方向去了溪溪湾！那里，有她想见的人！
　　溪溪湾的山水在仙道中极负盛名，上有红枫下有荷莲，火红的枫林里，一道身影栖在一颗人大的枫树上，她身着一袭飘逸如流沙般的白衣，倾着身子半躺在树枝上，一手支着头，双目微闭，任由微风拂面！
　　“叶泠，我回来啦！”君瑶人还尚在远处，声音便已先传来，她总是这般欢脱！枫树下，叶泠问声睫毛微颤，睁开美目，秋波流转！起身从枫树上一跃而下，静静地等着她！
　　在君瑶看来，若说秦婠温婉，那么叶泠便是清冷出尘，她如洁白的月光般清明，又如九天上的云彩般不染尘埃！
　　她一路小跑，终于到了叶泠身前，额边泛着细细的汗珠！
　　叶泠看着许久不曾见面的君瑶，微皱着眉道：“总算回来了，我看看长点肉没？怎么还瘦了一圈？是历练太辛苦了吗？”
　　她拉过君瑶翻来覆去看了一翻，怎么看都不满意，便如鱼吐珠般地向她发问。
　　君瑶拉过她的手，头抵在她肩上撒娇道：“不是，是想叶泠想的。”
　　叶泠轻拍她的小脑瓜：“又开始贫了，和我说说这次出去都有什么好玩的事？”
　　这次，除了被秦婠死缠烂打般、追了半个月比较惨以外，其它好像都很好！想起后来和秦婠一起游历时的那些事！君瑶的嘴险些就笑歪了！
　　她说道：“好玩的事嘛！倒也没什么！不过我这次交了一个朋友，我们结伴游历了！一起回来的！”
　　叶泠：“什么朋友？”
　　君瑶：“她是灵之境的人，叫秦婠，身手可不弱呢！她一开始追了我整整半个月……”
　　叶泠：“什么？那你没有受伤吧？”
　　君瑶：“当然没有了，我也不弱嘛！这不是……还拐了一个朋友？她说了邀请我去她家玩，我还答应了呢，说有空带你一起去！”
　　君瑶停顿了一会，骨碌着眼，戳了戳她的手：“你会去的吧？”
　　叶泠：“嗯！”
　　“我这次还给你带了一样礼物回来，你看看喜不喜欢！”她说完取出一个包裹，递过去给叶泠。
　　一听说有礼物，叶泠也很好奇是什么，接过后便打开来瞧，居然是一套精美白裙，倒是她喜欢的颜色。胸前和袖口处采用银白绣线绣了不知名的小花，针脚精密，更显华贵。
　　视线往下游走，才发现裙摆上也有，不一样的是胸前的绣花上有几颗宝石点缀。与她平时的纯素白衣裙相比较起来，这套实在是过于精美华丽！
　　心中窃喜的同时，带着一半不解：“你怎么……忽然要送我裙子？”
　　“我在外面偶然看到的，觉得很好看很适合你，我想你应该会喜欢，就给你买回来了！”君瑶回答得理所当然，其实哪有什么偶然看到，不过是她听说玉兰庄的绣娘绣品很好，千里迢迢去寻来给她的。
　　“很好看！谢谢你！”
　　“说什么呢？走，我们去看看梵姨！”
　　梵析是溪溪湾的主人，是一名法阵师，同时也钻研过药理，一次外出采药时，发现了被遗弃在山里的叶泠，陪着她等了许久，也没有人来认领，便抱回了溪溪湾！
　　在溪溪湾的这些年，梵析一直将她当女儿一般养大。叶泠一阶凡骨，硬生生被她以灵药相助，开启修炼之门！她教她习法阵，传她研药理！叶泠是她晚年最后的一点倔强！
　　那时的叶泠是没有名字的，叶泠这个名字是后来梵析替她取的，以红枫之叶为姓，泠泠秋水为名！
　　说到梵析，叶泠便有些忧心：“梵姨闭关了，不知何时才会出关。”
　　君瑶：“怎么又闭关了？”
　　叶泠：“兴许是要突破了吧！就是……迟迟没能迈出那一步！”说到这里，她情绪更加低落！梵析已经六百多岁了，最近总是闭关，不用细想也知道为什么！她如今已至垂暮，若是再没有进一步突破，便随时都有离世的可能！
　　“哎呀你别多想！梵姨吉人自有天相，一定可以打破重重难关，一路青云直上的，你放心吧！”
　　君瑶见不得她总皱着眉头，便拉过她的手，推搡着她往厨房走：“走走走！去尝尝我新学的菜式，我跟你说，这次为了学这个菜，我手上还烫了两个大包呢！好几天才好的，你看看这还有疤…”
　　梵析不出关，叶泠便心难耐！君瑶在溪溪湾陪着她，一住就是两个月！两个月后，梵析出关了，看她样子是还没有成功突破！
　　叶泠仿佛也心有所感，自梵析出关以后，她便闭口再也不提此事！时常心不在焉，为缓和这种怪异的氛围，君瑶特意下厨说要做一桌菜肴。
　　叶泠在她身旁择菜，目光所及之处，全是水果疏菜，便忍不住问她：“阿瑶，我有件事一直都想问你！”
　　君瑶切着菜，眼皮也不抬问道：“什么事？”
　　叶泠：“你为什么不喜欢吃肉啊？”
　　君瑶微顿了一下后回道：“与君城的人生来就不吃肉。”
　　“为何？”
　　“你可有听说过翼神？”
　　叶泠点点头：“嗯，听说过，那个以妖身成就仙王位，并统一了翼族的奇女子。”
　　这个是梵姨告诉她的，由于太久，记载不是很详细，但世人皆称那女子古来第一绝。是妖族唯一一个修炼至仙王境的强者，成仙王后，还统一并创下了翼族这个庞大的族群。才貌双绝，惊艳了时光！
　　君瑶放下手里的菜，坐到叶泠身边，道：“我和哥哥便是翼神先祖的后人，我们有着一半妖族血脉。”
　　“所以说，你和翼族生灵有着甚深的渊源？”
　　“嗯！”
　　叶泠想了想，又感觉不对，因为同出一族，不吃翼类生灵很好理解，但是她好像所有肉都不吃？便接着问她：“那别的肉怎也不见你吃？”
　　君瑶沉默了一小会，回道：“我自小便在民间长大，母亲又出自妖族，小时候一直没有什么朋友，和小动物们都玩亲近了。”
　　君瑶的语气，听上去是轻描淡写，叶泠却能感觉得出来，她心中的那份希翼，和那种无处安放的寂寥与失落。当今世人对妖极其抵触，再也无法像上古那般与妖共存，妖族在世间举步维艰，可想而知她小时候因出身所受过的苦，想到自己小时候的遭遇，便更能感同身受！
　　十几年前，因战乱加上荒灾，叶泠同父母亲和弟弟四处逃难，准确地说是继母和同父异母的弟弟，她生母生下她不久后便撒手人寰！父亲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一段时间后，实在是没办法了，便续了弦！
　　后来几人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为能养活自己的儿子，继母便带着还年幼的叶泠到了山里，故意将她留在路边，自己下了山！
　　可能那时候年幼，她不知道自己被丢弃了，一直到长大一些，午夜梦回，忆起她说的话、做的事，才有所感悟！
　　于是她放下手里的菜叶，拉过君瑶的双手认真地说道：“阿瑶，你信我，不管你母亲和你是人，还是妖，都无法改变你我的情谊，我们永远都是朋友！”
　　“谢谢你！叶泠。”
　　君瑶心中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番话语感染，慢慢为此动容！虽然她现在是与君城的神女，但幼时与母亲一起颠沛流离的日子仍历历在目。
　　当时母亲带着年幼的她在民间奔走，四处躲着那些要斩妖除魔的人，直到母亲逝世很久以后，她才被与君城寻回，但…她的母亲却永远的留在了民间。
　　当君瑶把菜都端上桌以后，梵析也刚好进来，她虽然年事已高，但容颜依旧，就算没有那一身灵药之术，单凭她的修为也足以让她容颜永驻。
　　她微笑道：“瑶瑶今日做了什么好吃的？我这老太婆大老远的就闻到了香味！”
　　君瑶：“梵姨，您就别取笑我了，我做的哪有您做的好吃！”
　　梵析看着桌上的坛子，问道：“这个是什么？”
　　君瑶：“这个是果子浆，前几日才做的！”
　　梵析：“你做的？”
　　君瑶不好意思地笑笑，回道：“果子是我摘的！”
　　没办法，她只是爱喝，又不会做，便摘了果子回来给叶泠去做。
　　梵析笑道：“我还以为是你学会了呢，看来是我老太婆想多了！”
　　叶泠在一旁笑笑，梵析和君瑶凑到一块时，仿若一个老顽童和一个小顽童，总能让她感到无奈！她打开坛子倒好了果子浆，端到了梵析和君瑶面前，无奈道：“好了，快来尝尝！我的手艺可有进步？”
　　梵析端起碗喝了一些果子浆，稍微有一丝丝沉默，过了一小会，她笑着说道：“果子浆确实好喝，不过我老太婆还是更喜欢喝红姑子！”
　　红姑子酒，据说是一位姑娘为心爱之人酿制的美酒，酿好以后埋在他们约定好的梅林里，待那心爱之人出征归来之时喝！
　　但是后来，她的心爱之人一直无所踪，梅林里的花，红了一个又一个年头，梅树下的女子，白了一缕又一缕发丝！直到有一天，她穿上了心心念念的红嫁衣，去了另一个世界等待，结束了没有被上苍温柔以待的一生！
　　她走时，正是花开时节，整个梅林都是绝艳的红，红姑子酒因此而得名！
　　叶泠：“梵姨想喝红姑子，泠儿明日便去买两坛回来！”
　　梵析很少和她说想喝红姑子，但是每年都会让她出去买一坛回来。
　　梵析笑着点点头：“也成，不过，你甚少出门，让瑶瑶和你一道去吧！！”
　　“好的梵姨！”
　　叶泠总觉得今日的梵姨有些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到底哪里奇怪，不过难得今日三人都这般有兴致，她摇摇头，逐而起身又拿出两坛果子浆！三人喝得起劲，大喊着不醉不休，直到最后君瑶和叶泠两人喝得大醉，这才作罢！
　　第二天快中午的时候，君瑶和叶泠两人才慢慢转醒，而后才想起昨晚喝得那么醉，梵姨一定是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她们俩搬到这张床上的吧？不知她怎么样了！叶泠猛地脑光一亮：“哎呀！糟了，今日还得出去给梵姨买红姑子呢！”
　　君瑶：“梵姨也没说要今晚喝嘛！再慢一点我们明天也能回得来了！”
　　叶泠：“也对！那准备准备，我们早些出发吧！”
　　来到梵析屋外，叶泠正欲敲门，梵析已先她一步将门拉开。叶泠微微一愣，好似她一直在等她们过来一般，梵析笑了笑，柔声说道：“醒了？”
　　叶泠：“嗯！梵姨，我们去都安，会晚些回来！”
　　梵析：“好！路上小心！”
　　叶泠和君瑶已道过别，转身正欲离去，梵析却忽然走出门外，叫住了叶泠。
　　“泠儿，当心些，不必着急！”
　　“是，婆婆！”
　　溪溪湾去都安可行水路，君瑶站在船头看两岸山与木，叶泠则是坐在舱内静谧养神，她总感觉梵姨最近有些古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怪！
　　两岸的野花开的正娇媚，蝴蝶和蜂蜜在花上翩翩起舞，此情此景，美不胜收！忽然，君瑶脚尖点地身子一跃而起，向岸边漫山的花丛飞去。
　　“真香！”她到了岸边捉过一枝花嗅了嗅！而后盯着她认为最好看的那几朵，对着空中的蝴蝶和蜜蜂说：“这几朵归我了。”
　　她随手将花摘下，飞身回到船上。叶泠还是闭着眼，她听到动静也只当君瑶调皮不曾置理，忽然头上被蹭了一下，一瞬间感觉有什么插进了她的头发里。
　　她睁开眼睛，只见君瑶手里捧着鲜花，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随即伸手摸了摸刚才被蹭的位置，摸到了君瑶给她别在头发里的花，她微微一顿，然后取下拿到眼前细看！险些失神！
　　君瑶：“好看吧？你看你！送你的衣服你也不穿，整天素头素脚的，来！快戴上，你看这样就好看多了嘛！”
　　她说着把花从叶泠手里拿过来，又给她插进了发鬓里，叶泠没再伸手去取，而是一板一眼地说道：“下次！”
　　这回君瑶有些疑惑：“什么？”
　　叶泠又郑重其事地说道：“下次穿！”
　　看她说得认真，君瑶怔然：“其实也不是这样不好看，只是…我想你开心一点！”
　　至少不要那么寡淡吧？也无需如她一般欢脱，至少，清欢些！
　　叶泠表情微微一凝：“我看上去…不开心吗？”
　　君瑶：“有那么…一点点吧！这个给你！”她把花递给她，正如她所言，愿她一生清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