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有尽时》关樾

208、鹬蚌相争

　　东面的气氛紧凝，西面的山腹中却爆出阵阵嬉笑。

　　五等身材的圆润男人十指灵活翻动，手中的信纸便快速成型，他将尖头靠近嘴巴哈气，在身后一众卫兵仆从的吆喝下，新鲜出炉的‘纸飞机’便再次悠悠晃晃，一头扎进几步远的信纸丛里。

　　瞬间掀起一股喝彩。

　　“喔吼！又中了！”

　　“旺财大人可真厉害！百发百中、从不失手，哈哈哈哈，瞧瞧妄宫的脸色，比黄花菜还青！”

　　“要我说啊，这妄宫天天收投诉信，脸皮早就练得比山腹还厚，就算难看，也是土色的，拿菜做比喻太不贴切！”

　　“哈哈哈哈，有道理！”卫兵们笑得前仰后合，一只爪子踢了踢‘三八线’前的土，斜睨着说：“喂，对面的，怎么还不清理你们宫的投诉信啊！小心投诉信多到爆，堆不下越过‘三八线’，我们可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对！别想好过！”

　　附和声此起彼伏，有点头哈腰的平民仆从送上新的投诉信，站在最前方的小眼男人随意接过，因日子过得润心、春风得意而形成的颊肉颤动，露出浑黄的牙齿。

　　他大声念道：“投诉信：投诉妄宫侍从的脸色比屎还黄，难看到死，有碍观瞻！建议：整肃遗容！”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谁写的新的投诉，写得真棒！”

　　在新一轮不怀好意的爆笑中，陈有财也跟着大声笑，他手指不停，又一只‘纸飞机’嗖地高飞过‘三八线’，超额完成任务——铎地正中前方猎犬的脑门。

　　“你——”对面是立刻竖起被毛，在羞耻和不忿里攀升新的愤怒，目露凶光。

　　陈有财应激般地后退几步，悖宫的一众侍从愣了两秒，却在看见对面敢怒不敢言、爪子稳稳落在那条粗长弯曲的黑线之后，俱发出倒嘘声。

　　“特么我还以为有什么呢！就这样？”

　　“你、你、你什么你啊！哈哈哈。”悖宫的猎犬们笑道：“不会还是个结巴吧！要不下一封就写小结巴吧！”

　　“喂，别用那种恶心的眼神看我！我会起鸡皮疙瘩！”

　　对面的嘴脸嚣张难看，妄宫的仆从怒气蹭蹭上涨，“你们——”，一只脚掌正要露出尖爪，被后方逆来顺受的老兵给拉了下去，“你别犯傻！”

　　它小声耳语，语气犀利，“这等节骨眼上，可不能再给主人惹事！”

　　“我们惹事了吗？明明是悖宫那群家伙得寸进尺！”

　　“就是！妄宫何曾低声下气过？哪里容得它们叫嚣！”

　　老兵赏它们一人一个板栗，“你们给我清醒点！主人最近在主城讨好主上呢！上回办事不力，已经让主城对咱们宫疏远了，万不可在通缉逃犯的关卡上，再和悖宫起冲突！闹大了，主人回来后，咱们铁定掉层皮！”

　　“那时候掉皮还不如现在扬眉吐气！”不赞同的声音浮现。

　　隔着悖、忘两宫人为划出的‘三八线’，妄宫的侍从明显看到对面笑成一团的景象，正中间的胖男人抖着肉，从后边的卫兵平民中走出来，手里赫然又是一封投诉信。

　　显而易见，他要完成自己第二十六次‘纸飞机’游戏。

　　“被一个平民这么戏弄，还不如杀了我！”妄宫的猎犬神色不善。

　　老兵絮絮叨叨：“那家伙是悖宫之主的新宠，目前很得势。那也只是目前罢了，区区一个平民，和贵族的身份天差地别，等着瞧，爬得越高摔得越惨，指不定哪天就死在犄角旮旯里头，悖宫之主才没那么在乎他……”

　　它俯身去捡拾周围的大小信件，免得信件真越过‘三八线’，换得悖宫的不依不挠，“年轻人还是要沉住气，咱主人暴脾气，投诉信跟雪花似的，赶紧一块儿清理了，也有走路的道……”

　　对面的声音还在鼓噪。

　　“一群窝囊废、缩头乌龟！活该你们妄宫天天被骂！要我说啊，就早点从六大宫殿里除名算了！跟你们合称双子宫简直拉低我们的格调！”

　　“看什么看，还不去收拾信！”

　　“哎呀，它们不敢越过‘三八线’的，这可是由悖、忘宫之主亲自画下，瞧它们对自己主人的畏惧劲，芝麻大的胆子，哪敢呀！”

　　“哈哈，哪敢呀！”

　　面对这些挑衅，老兵已然能做到心平气和、不痛不痒，它稳稳地拾起前一秒才落到脚前的纸飞机，正要和那些年轻气盛的小兵再灌输些清心咒、我佛慈悲语，就听见耳边的挑衅似乎有点变样——

　　“喂！啊喂、喂……你们不是来真的吧……”

　　“这可是分界线！分界线！你们不能过来的！”

　　“哎哟……”

　　“哎哟……你怎么还动、动手了？！”

　　老兵迷茫地直起身，突然发现周围空空如也，相隔几步远处却一片混乱、一阵鸡飞狗跳，那瞬间影子闪动，层层叠叠，差点没把它看成老花眼，“你们——”

　　本就用黑沙石画的‘三八线’早就杂乱无章，黑的、棕的毛发厮打在一起，又是骂骂咧咧，又是愤恨喧嚣，简直乱七八糟、乌烟瘴气。

　　还分得清哪个是悖宫哪个是妄宫的卫兵呢！就一堆扭在一起的麻花！

　　“哎哟这群瓜娃子哦，怎么就不听老人言咧！”老兵抖着手，手里刚收整齐的一沓投诉信就这么被无情扔到脑后，它迈开步子，目光闪烁，一瞬间就冲进混乱中。

　　“特么打架都不叫上我！太不地道了吧！”

　　“呸——悖宫的孙子们，看我不打得你们哭爹喊娘！看爪——”

　　又是一顿新的嚎叫。

　　“这……”缩在角落阴影里的武子不忍直视，“悖宫和妄宫……就这样？”

　　崔为探出头又瞄了几眼，“果然传言不能信，什么双子宫，这两宫殿估计没少干架，那打架姿势熟练得跟吃饭一样。”

　　“唉，我以为要费一番心思，没想到事情进展如此顺利，妄宫的大门简直就是敞开着等我们进入啊！”

　　“那也是姓旺的配合好。”崔为提了一嘴，遥遥的，隔着混乱的麻花堆，它和退到里边的胖男人对视一眼，后者笑了笑，把眼睛都眯没了。

　　武子用胳膊肘撞了下崔为，“你到底给了他什么好处？”

　　“投其所好，一点小利益。”崔为精明道：“再说，他就想让妄宫闹过来，哪里算得上帮我们，顺水推舟，我们付个过路费罢了。”

　　“啧啧，”武子摇头，“平民果然贪婪……”

　　“咱们走吧。”

　　崔为指向那条由砖块铺就的小路，现下守卫空虚，地上投诉信散落，只要往前一迈，便是妄宫地界，离它们寻找那只不省心血犬的道路又更近一步。

　　武子点头，两只猎犬便一前一后，迅速又悄无声息地从侧门摸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