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仙君变成毛绒绒后》比萨的猫

11、前尘

　　到处都是白茫茫的，看不清前方的路。陶行之估量着又是蛇妖的障眼法，他定了定心神，继续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面前出现一道巨大的屏障。像一层乳白色的胶质物，硬生生突兀地横亘在道路中间，向四周无尽延伸。

　　陶行之尝试把手放在屏障上，触及的瞬间，轻而易举就穿透过去了。

　　他走了这么久，却不见尽头，想来要破解妖物的迷障，就要深入虎穴，从根源下手。

　　思及此处，陶行之轻轻呼出一口气，而后举步跨入那层屏障内。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扇宅邸的大门，门庭华贵，两座石狮端立两侧，远远可见府邸内到处张灯结彩，挂着红彤彤的灯笼，想来是哪个大户人家好事将近。

　　往来宾客众多，他们从四面八方而来，涌入宅邸，向府里招待宾客的主人翁道贺。

　　到处都是一片欢声笑语，陶行之呆立在门前，不时被宾客的肩膀撞到，一路被推搡着向前。

　　面前的一切似在真实，又似入虚幻，进迷障前，陶行之笃定自己不会被任何事情所左右，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眼前却不由地越来越茫然。

　　慌乱中，一只枯瘦的手拽住他的臂膀，把他从人群里解救出来。

　　面前是一个管家模样的老人，他上下打量了下陶行之的装束，一巴掌拍在他的背脊上，“臭小子，老爷算了多少日子才掐的吉日，你怎么还在这儿杵着。翠儿喜鹊呢，这群丫头又跑到哪里去了？”

　　陶行之初来乍到，记忆正在回笼，愣了几秒才喃喃道：“钟叔？”

　　“叔什么叔，错过了吉时，你以后也甭管我叫叔了。”老人说着便拽着陶行之往后院走。

　　陶行之“......”

　　刚走到后院，就和几个丫鬟打扮的女孩打了照面，一青衫罗裙打扮的姑娘拉住陶行之的衣袖，“我的天啊小祖宗，你跑到哪里去了，让我们一顿好找。”

　　“之之，你不会去找少爷了吧，真的是应了那句老话，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呀。”一位个子稍矮的姑娘笑嘻嘻促狭道。

　　“喜鹊，你再胡说，回头小心月老真把你变成一只喜鹊让你上天叫唤去。”

　　一群小姑娘们抿着嘴笑作一团。

　　陶行之张了张口，他想解释自己刚才的去处，却又一时记不起自己为何出去，去了哪里，又是怎么回来的。

　　好在女孩们并没有深究，只当是陶行之又犯了傻气，笑过之后，就一路簇拥着把人连拉带推请进了一间卧房内。

　　“哎呀，赶紧把人扮上，宾客们都来了，再过两个时辰喜婆就要来接人了！”青衫姑娘招呼着，一群婢女们七手八脚地忙活起来。

　　陶行之晕晕乎乎地让人折腾，没听清他们说什么，脑子里仍是一团浆糊。等片刻后，他缓过劲来，强行从脑子里牵出条线来——

　　永州谢家，大周国两代丞相之府。自七岁那年入了府邸为奴，陶行之便一直跟在二少爷谢胤和近侧做他的贴身小厮。

　　谢家虽是世族大家，但早些年南征北战，为着国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到了这代已是人丁凋零，除去前两年娶了安宁公主的大少爷，如今府里只剩下二少爷谢胤和还未婚配。

　　回想起方才进门时府里到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的场面，回过神来的陶行之拽住姑娘的衣袖，急道：“翠儿，今日府里这般热闹，可是二少爷要成亲？”

　　他停顿了一下，又道“那是哪家姑娘？姓氏名谁？可还温柔贤淑？少爷现在又在何处？”

　　陶行之这一连串连珠炮似的问题把翠儿问愣了，她抬眸，与端着喜服走过来的喜鹊对视了一眼。

　　两人一齐笑开了。

　　“少爷是要成亲，这和他成亲的人嘛...”翠儿拿手指点了点少年的额头，“姓陶名傻蛋。成了亲之后，你要再这么不分时候地冒傻气，青天白日里装失忆吓唬我们，可怎么做这府里的少君？”

　　成亲？少君？？？

　　陶行之把这些词串成串，组合起来的结果让他吓了一跳，噌的一下从凳子上弹起来。

　　“不是，我我...”他总算把舌头捋直了，“我要和少爷成亲？”

　　“不是你难道还是我啊？”脸上带着雀斑的姑娘把少年重新按回凳子上，开始给人挽头发，玉白的手指熟练地穿过青丝，梨花篦子一顺而下。

　　“碧玺倒是想嫁，可惜少爷不喜欢呀哈哈。”喜鹊探过头笑道。

　　碧玺姑娘秀眉倒立，一跺脚，佯怒道：“翠儿姐姐，喜鹊这人越发没大没小了，你还不快管管她！”

　　两个时辰转瞬即逝，在一片鞭炮与锣鼓声中，接亲的喜婆扭着臀跨着小碎步姗姗来迟，卧房的门被侍女从两侧打开。

　　被一通折腾过后的陶行之真的不一样了。

　　因着是男子，姑娘们只是简单地替人画了眉，又让陶行之抿了胭纸，梳了冠。褪去往常的青衫布衣，一身大红的喜袍衬得少年肤色愈发冷白，青丝以银冠挽起，又适时地在两侧留下几缕做点缀，倒显出些不同寻常的娇俏。

　　倒是个顶顶好看的，难怪谢家少爷会被迷了心神。前来接亲的喜婆心里道。

　　原先在坊间听闻，谢家二公子自幼聪慧过人，三岁识得四书，五岁便能举得动天子赐的尚方宝剑，又生于丞相之家，前途自是不可限量。但哪曾想及至弱冠，放着满堂文武家的娇贵小姐不娶，竟割袍断袖娶了个听也未曾听过的乡野人家的小子。

　　想到这里，喜婆不由冷了神色。少年纵是再怎么风华绝代，落到世人眼里那也是不入流的。

　　她刚把人领出门，迎面就撞上匆匆赶来的谢家老爷子，抬头的瞬间，还未来得及收回的轻蔑神色被瞧了个十成十。

　　喜婆心里着慌，谢家家主却好似没看见似的，不着痕迹地从她手里接过陶行之的手。

　　虽然年事已高，大半头发花白，但久经沙场的谢老爷子身子骨硬朗得很，说话声也中气十足。

　　他拍了拍陶行之的肩膀，连声道“好，好。”

　　陶行之都快哭了。好个屁啊，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错，自己怎么莫名其妙就成了少爷的未婚妻？

　　他拽着谢老爷子的衣袖，急得声音都变了调，“谢爷爷，翠儿她们一定是弄错了什么，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什么样？”老爷子拉开距离，眯着眼瞧了瞧陶行之的一身红装，“我瞧着挺好，很精神，翠儿她们干得不错。”

　　“嗯？？？”

　　陶行之抿唇不说话了。从所有的迹象来看，自己的记忆可能断了层，否则怎么可能连自己要成亲这件事都不记得？而且从方才开始，脑海里就充斥着各种细碎的声音，没个消停。

　　他平定思绪，斟酌着重新开口，“爷爷，我觉得，我可能忘了些事情...”

　　此时，谢老爷子已经牵着陶行之绕过偏门，把喜婆远远地甩在身后，“怎么？年纪轻轻记性不好可不行，难道说你忘了自己要和胤儿成亲？”

　　陶行之：...还真是...一猜一个准。

　　见陶行之一反往日里叽叽喳喳没个消停的模样，嗫嚅着不肯开口，谢老爷子停下脚步。

　　日头爬过亭台附近的假山，湖面被铺上一层细碎的光影。门外已是锣鼓喧天，热闹非凡，吉时将近。

　　更显得院内幽深僻静。

　　谢老爷子瞧了陶行之半晌，道：“行之，今日过了这个门，从此便入了谢家的族谱，再没有反悔的余地。你思量好了，若心中尚存疑虑，今日的婚事就暂且作罢。”

　　陶行之垂眸，目光落在庭院里盛放的海棠花上：“行之并无此意，只是有些事情不明白。”

　　他想起方才喜婆没掩饰住的眼神，大周虽然国风开化，但断袖之事仍为少数，更何况是出现在名满京城的大族世家，“爷爷，少爷值得更好的，我不明白为什么是我...”

　　“很多年前，我和芷兰刚成亲的时候，也有人说，一个穷乡僻壤出来的混小子怎么配得上富家千金，我那时还年轻，总不住在意旁人的言语，你猜芷兰做了什么？”

　　陶行之回想了下剽悍的谢家主母，突发奇想道：“大概是提着长戟把说闲话的人捅了个透心凉？”

　　“你这猴孩倒是敢猜。”谢老爷子笑了，“不过也差不离了，芷兰把人揍了一顿，挂到自家的房梁顶上吹了一夜冷风。”

　　陶行之：...可以，很可以。

　　“胤儿和你都是我看着长大的，你虽不姓谢，这些年来和胤和形影不离，我也把你当亲孙疼。胤儿这孩子，自小就成熟过了头，这些年他按着我们的安排一步步走得很稳，我们本想等他年岁到了，就带他入官场，他日继承父职，官拜宰相，他也有那个能力。”

　　陶行之从谢老爷子的眼里看到了自己，虽然谢爷爷未曾说出口，但他知道，一旦他真的成了谢府少君，也就断送了谢胤和今后的官路，试问，堂堂大周国如何能容得下一个性向异于常人的丞相？

　　一只手抚上陶行之的头，谢老爷子的声音缓沉，如同旧时厚重的缶音，“胤儿这辈子，从无一件事让我们操过心，但那日他拒绝太傅之女，说心悦于你，跪在谢家佛堂前，受了七七四十九道鞭刑，至始至终都没有弯一下脊梁。”

　　这是谢镇国对谢胤和最失望的一天，同时也是最骄傲的一天，因为他的孙子有骨气。

　　陶行之的记忆时断时续，不甚明朗，脑海里隐约浮现出当日的场景——

　　谢胤和到了该娶妻的年纪，谢家父母为其安排了亲事，到了太傅之女来访那日，府里上上下下都很欢喜，准备迎接未来的少夫人。

　　没想到两人在亭台聊天，不知谢胤和说了什么，不消半刻，陆姑娘便面有怒色转身离开了谢府。

　　陶行之那时在后院帮着钟叔整理庭院，等得了消息，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

　　他询问了丫鬟，急匆匆地赶到谢家佛堂，刚好撞见谢胤和独自从里面出来。

　　他迎上去，叫了声“少爷。”

　　谢胤和一见陶行之，皱起的眉就松开了，一张俊脸上没什么表情，步履却加快了。

　　他三两步走过来，牵住陶行之的手继续往前走。

　　“少爷，您慢点。”陶行之被拉着，只能小步跟随谢胤和的步伐。

　　过了片刻，他忍不住探着脑袋询问“少爷，您和陆家小姐怎么了？”

　　“不娶了。”

　　“嗯？”

　　谢胤和语气淡淡，但陶行之莫名觉得那日的少爷心情很好。

　　“那您的婚事怎么办？”

　　谢胤和的背脊宽阔，身材颀（qi）长，袖口的金色绣线在光线下有些晃眼。

　　迎着光，他唇角微微翘起，声音缓慢而清晰，他说：

　　“娶你。”

　　思绪骤然被打断，陶行之耳边响起谢镇国的声音，“行之，我只问你，你心里有没有胤儿？若谢家有朝一日遭逢变故，你能否像他护着你那般也护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