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一回·添影入君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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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博远一边擦拭着放剑的架子，一边用余光观察着这位客人。此人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孤独气息，身着一袭湖蓝色斜襟窄袖窄身长袍，腰间佩一把镶玉长剑，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最是夺目，在阳光下折射着淡淡的光。
这位客人伸出手虚虚拂过架上长剑时，许博远发现他的虎口和手上的茧很厚，看上去是善于用剑之人。按理说他应该对这些剑多少有些兴趣，可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只是漫无目的地观赏着，眼神却好似飘向了渺远的地方。
许博远有些摸不着头脑，却也不好开口，只好继续专心擦拭剑架。
半柱香过后，帘外走进来一位少女。
“白起，让你久等了。”
在抬头看见少女的那一瞬，这位客人的眼神一扫之前的冷厉，像是隔夜的白霜化作了草尖的露珠，清澈而温柔。
“没有等很久。”
这时门帘又被挑开，叽叽喳喳的声音从门外漏进来。
“我说小许啊我上次在你这里订的剑打好没？这两天阁主不在我好无聊不如你陪我比剑吧好不好好不好……咦怎么这里有个姑娘？”
洛葵看到那一头明晃晃的金发，有一瞬间差点将来人认做周棋洛。她怔了怔，却听见那人又开口了。
“诶诶诶你怎么在这里？”
这次来人看向的是白起，后者却已抚上腰间佩剑，上前一步。
“上次未能与阁下比试一场，实为一憾，只是今日我有要事在身，不方便与阁下比试，不如我们下次再约，你意下如何？”
“要事？”洛葵一愣，转身望向白起。
白起也低头望向她，低声说道：“保护你就是要事。”
“我……”洛葵还没说完，便听得对面一声轻巧的口哨。
“哎呀无妨无妨，毕竟漂亮姑娘也见不得打打杀杀的，下次再说。”
来人对白起挤眉弄眼，白起视而不见，只顾对洛葵说话：“后面有条卖胭脂水粉的街，你想去吗？”
“好呀。”
许博远在这个时候插进一句话：“黄少，这是你要的剑。”
黄少天接过剑，在手上把玩一阵，忽然冷不防劈出，剑尖距离白起的咽喉只有几寸远，而白起岿然不动，眼神镇定自若地望向黄少天，而对方的眼神里虽然依旧带笑，却也冷了几分。
黄少天收剑作揖：“冒犯了。”
白起冷冷地盯着他：“无妨。”
两人剑拔弩张的气氛在一瞬间迸散，许博远刚刚提到喉咙口的心终于落下，他拂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腹诽这高手出招真是防不胜防。
片刻后白起二人便拜别而去，黄少天也随意找了张椅子坐下，对许博远说：“你知道刚刚那人的来历吗？”
许博远愣住了：“我怎么会知道？”
黄少天笑了道：“他是北燕锦衣卫青龙。”
“青龙？！”许博远大惊，“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小许你别紧张，青龙不是来找我们麻烦的，我看他今天是真的只想保护那个姑娘，啧啧，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那姑娘……”
黄少天摆摆手：“那姑娘看上去连青龙的身份都不知道，肯定不是知情人。”
“这次北燕的动作居然惊动了阁主，青龙身上有什么对蓝溪阁不利的东西吗？”
“倒也不是。”黄少天的指尖轻轻叩着乌檀木桌子，“青龙身上有阁主想知道的事情，所以让我跟来看看。”
“那黄少你之前……”
“之前我在西夏边境找到他，刚一接触就碰上一队别的人马追着青龙去了。”黄少天蹙眉沉思，“这队人马倒也古怪的很，看不出来历和身形手法，像是刻意隐瞒着什么。”
“既然青龙能出现在这里，说明那队人马已经不在了。”许博远说，“这么说你之前给他造成了偶遇的假象？”
“不用费那么大周折。”黄少天笑了笑，“我就说想和他比试比试，我这剑圣的名号可不是盖的。”
“那他也信你？”
“咱们除了分店开在北燕，和他们就没有交集了，想必北燕也不会在蓝溪阁这里大费周章。”
黄少天的话头忽然一转：“我好奇的是，那个姑娘，似乎和南山有关系。”
“北燕……南山……”许博远低声念叨着这几个词，瞳孔骤缩，猛的抬头，“难道南山已经知道了？”
“南山悬壶几年前就知道了，但我不清楚这个姑娘出现在青龙身边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黄少天说道，“但就我对叶修的了解，他应该不会利用这个姑娘。”
“这个姑娘对叶修很重要？”
“嗨嗨，小许你这就不解风情了。”黄少天瘪瘪嘴，“看破不说破。”
“那你怎么会知道她与南山有关系？”
“她身上的荷包绣了一只鹤，鹤的羽翼上有月白色丝线，看似杂乱，实际上藏了南山二字。”
许博远感叹道：“不愧是妖刀。”
“比起妖刀我还是喜欢剑圣的称号，霸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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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渐渐正了起来，宋云抬头掩住落下来的阳光，微微眯起眼。
一把油纸伞在她头上撑开，张新杰帮她扶了一下将要滑落的吊穗银发簪，宋云赧然一笑：“许久不戴簪钗，倒有些不习惯。”
“我也许久没有和你一同出门了，至少不是现在这般暂时抛开公事。只是不想时间过得这么快，马上便要回去了。”
“那你喜欢吗？”
张新杰转过头，看见宋云忍俊不禁的样子，无奈道：“你总拿我寻开心。”
“哪有，你如实回答不就成了。”
“喜欢。”
大约是没有料到对方这么坦诚，宋云顿了一下，却又起了促狭的心思：“兄长喜欢什么？”
“你。”
半晌过去，宋云终于后知后觉地红了脸，低声说：“兄长不也拿我寻开心。”
“我是真心实意。”
宋云抬头望向他的背影，张新杰似乎也没有回头的意思，只是径自往前走，路旁的玉兰花扑簌簌落下来，落在油纸伞上，如同积了一层薄雪。
她在他身后走着，手腕上的冰种飘花翡翠镯子已经被体温捂暖了。她稍稍提步跟上他，镯子却不期与他腰间佩玉相叩。
而后她的手被他捉住。他牵着她，就像小时候一样。
紧紧的，绝不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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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晏喝了一碗鲜牛奶茶，翻动着桌案上的书卷。李泽言的藏书里有几本诗词，却都是她看过的，挑来挑去也找不出什么，楚晏正欲放下书出门转转，却不想，从一堆书里掉出一本封面有些泛黄的小册子，封面空无一字。她好奇地翻开一看，扉页右下角用簪花小楷写了一行字，“花间集”。
虽说是在宫里长大，这种略带香艳的书籍楚晏倒也偷偷翻过，毕竟皇宫那么大，哪里容不下一本外表不起眼的艳词。她性子是淡漠，但对于男女情爱，作为未经人事的少女终归有些好奇，当时倒也翻过，只是年纪尚小还不明了，现在年岁长了，词曲也通了些，便翻开来略略看了看。结果翻到一句“兰麝细香闻喘息，绮罗纤缕见肌肤，此时还恨薄情无”，惊得她立即掩上书册，兀自涨红了脸。
她腹诽王爷怎么会有这种书，果然血气方刚的男子还是需要这些艳词排遣寂寞的吗？正这样思索着，她把这本花间集塞到书堆中间去不再理会，可刚刚的词句却依然萦绕在她的思绪里，使她想起另一件事来。
那已是四年前的事情，她十五岁，王杰希十八岁。那夜春风沉醉，他低头吻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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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是王杰希休沐回来的日子，楚晏念他舟车劳顿，给他做了一只一品锅。碗底是白菜，碗面上整整齐齐铺排着爆鱼块、蛋块、走油肉片、鸡块、海带和冬笋片，最后又撒一点青的蒜花和红的火腿丝，汤底的是鸡汤。王杰希刚进门就被这鲜美的香气给熏住了，拿起筷子的时候竟不知先从哪里下口。
“不给淮王殿下留点吗？”
即使楚晏姐弟已经不再是王公贵胄，王杰希私下还是按原先臣子对主君的称谓来称呼二人。楚晏本想让他改过来，但王杰希怎么也不肯，后来也就作罢了。
“他今天在呼啸山庄待很久呢，我们吃吧，大不了晚上他回来我给做碗红烧肉。小孩子蹿得真快，迎风就长。”楚晏感慨道，“去年你回来的时候他才到我肩呢，现在已经超过我了。”
王杰希听着她讲唐昊，再动一动筷子，往她碗里夹一块肉片：“你也多吃点，我看你老是风寒，冷风一吹就打战，补一补才好。”
“你在军中吃得也不怎么样吧，你下次带我去吧，我可以住在校场附近，还能帮你做点针线活什么的。”
王杰希愣了一下，低头搅了搅碗里的蛋块：“……军营里只有月俸十石以上的军官才能带女眷。”
“住在近旁也不行吗？”
“你住在那里我也不放心，毕竟我住在军队里。也不能让淮王殿下跟着吧，他还在呼啸山庄。”
楚晏沉默了片刻，说道：“那……若有什么我能做的……”
她还没说完，就被王杰希喂给她的一筷子爆鱼块堵住了嘴。
“吃饭。”
她只好咀嚼起口中的食物，忽然想起刚刚的筷子是王杰希的，脸微微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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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杰希帮忙收拾完碗筷，靠在绛紫色撒花椅搭上，见楚晏从内室里拿出来一件叠好的中衣，便起身去接：“总让你做这些，我心里过意不去。”
“我也不能为你做什么，而且当初你也是为了我们才去应征入伍的。”楚晏剪去烧焦的烛心，微微敛起眼帘，“这并非你所愿吧。”
王杰希沉默片刻，开口道：“人生本就有许多身不由己。我既已选择这条路，便不会后悔。”
“你为何不怨我？”
他愣住了，抬头望向少女。她的侧颜映着烛光，像一池夏末的浮萍。
“我为何会怨你？”
楚晏缓缓走近他，抬起他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拂过他手上的薄茧，轻声说：“这双手，原本只需要握黑白棋子。”
王杰希微微一僵，心口陡然涌上一种沸然的感情，他的手掌颤抖了一下，缓缓握住了她的手，指腹徐徐抚摩过这只苍白纤弱的手。
他低声说：“我想再握住别的。”
楚晏怔怔地与他对望片刻，方才转过神来，耳根一红，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随后他的气息慢慢靠近，她紧张地眯起眼睛，却瞥见他双唇微动。
“今日……可以不唤你为高阳吗？”
她整个人都处于迷蒙的状态，根本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想回避他的气息，却又无处可逃。
他们的唇只相距几寸的距离，气息紊乱交错。王杰希感受到楚晏微微颤抖，抬起另一只手臂将她环住，随后把她拉入怀中，托住着她的后背。
少女清瘦的身子在他怀中显得娇小而柔软，像一只瑟瑟发抖的小雀儿。她似乎并不是抗拒，而是有些不知所措。
王杰希低下头，在她的颈侧试探性地落下一吻。
楚晏一个激灵，感觉半边身子都酥麻了，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一样打着冷战。王杰希依旧环着她，只是手上力道松了点，是她随时可以挣脱的力度，只要她不愿意，便可以推开他。
但她没有，只是垂下头，半敛双眸，双手抵在他的胸口。
“你……”
“阿晏……？”
她猛的抬起头，双颊都蒸腾着酡红，嘴唇颤动却发不出声音。
王杰希望进她的眼眸里，低声再唤：“阿晏。”
她终于明白他的执着，低下头，轻轻将侧脸贴在他的胸口。
“嗯。”
“阿晏。”
“嗯。”
他一声声轻唤，像是情难自禁一般，亲吻着她的发顶，随后捧起她的脸，吻在她的眼睑上 ，随后缓缓靠近她的双唇。
她闭上眼，与他缱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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吻是可以醉的，当她被吻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被抵在了床沿边。菖蒲色的绣帏滑落一半，像是一团暧昧的云烟。
王杰希比她清醒得更快，他低低地喘了一口气，慢慢起身，撑在少女两侧，将她笼在一片影影绰绰之中，低声说：“抱歉，是我失态了。”
楚晏抬手轻轻拂过王杰希的鬓角，柔声道：“你累吗？”
王杰希的一句“不累”似乎已经在唇边了，但当他凝视着那双眼睛时，说的却是：“是，有时候会觉得累了。”
随后他侧身躺下，合眼枕在楚晏的臂膀上，而少女也伸出手，将他揽在怀里。
“累就睡吧，我陪着你。”
楚晏在他的鬓角上亲了一下。
“辛苦了，王将军。”
王杰希睁开眼无奈地笑了笑：“我只是个下级军官，离将军还早呢。”
“你在我这里，就是将军。”
楚晏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他的头发，最后拍拍他的头：“你睡吧。”
王杰希重又阖上眼，抬臂揽住了楚晏的腰，随后沉沉睡去。
他十八岁了，个子很高，楚晏抱着这个高高的身躯，看到他平日冷肃端方的神色寸寸剥离，露出不设防的疲态，靠在她的怀里，胸口微微起伏。她的心底浮泛起柔软的感觉。
这种感觉太好了，是彼此拥有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一回·添影入君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