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手》Nicolas宝拉

1、异动

　　南方的小城，即使是在快要入冬的十月，西风也不凛冽，白昼依然悠长。

　　芙蓉大道两旁种满了枫树，到了落叶的季节，摇摇欲坠的红叶挂在颤巍巍的枝头，风一吹，便被卷上了天。
　　枫叶成堆地落在了人行道旁的沟渠里，环卫工人吹着口哨从街头扫到街尾。遛鸟的大爷从幼儿园接了满孙回家，哼着小曲悠哉悠哉。回南方过冬的候鸟时不时地停在路边的树上，用喙啄着秋实。

　　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运转着，没人注意到这座城市最高的建筑上正上演着惊心动魄的一幕。

　　“你走不掉的。”哪怕站在30层之高的天台边缘，女人脸上也依旧是一派处变不惊。

　　她已经悬空一半的身体，仅仅是靠一根看上去不怎么结实的绳子拉住的，绳子的另一端，在一个嬉笑着的光头男人手里。

　　“走？我可没打算走，哈哈哈哈哈……“光头男人突然狂笑了起来，像一个嗜血的杀人机器，没有恐惧，没有怜悯。

　　男人突然止住了笑声，把手里的绳子松了松，女人摇摇欲坠的身体又晃了晃。

　　光头男人霎时目露凶光，嘴脸变得狰狞无比：“我已经活不了了，都是拜野火所赐，所以你必须死。”

　　“野火死了？”女人毫不关心自己现在的处境，她只是，在等一个答案。

　　“哈哈哈哈哈哈，你想知道吗？冯总不是最会猜了吗？你就到地下猜去吧！哈哈哈哈……”

　　男人笑着上前松开了绳子上的活扣，将女人用力一推：“一路顺风。”

　　当女人身体坠地的那一刻，血液和脑浆混在一起向四周飞溅开，鲜血不断的从口腔和鼻腔中溢出，男人趴在天台的栏杆上，嘴里在默念着什么。

　　郁金香将会永远盛开在这座城市的废墟之上。

　　警笛声响起，一切都结束了，没有绳子，没有血迹。

　　……

　　“嘶……咳咳……”于默被窗户外的光线刺激得睁不开眼睛，喉咙火辣辣的疼，干渴，头痛欲裂，啧，宿醉的恶果。

　　他费了不少劲才勉强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脏兮兮的天花板上霉影斑驳，他应该是在某家小宾馆里。

　　于默摸了摸外套口袋，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但是却摸到了已经半湿的枕头。
　　他抬起浮肿而苍白的右手，抚上了那片温润。

　　难过是藏不住的，时间久了，就会变成眼泪从心里溢出来。

　　于默站了起来，在房里转了一圈，最后在卫生间的洗漱台上找到了自己的手机，果然没电了。
　　他赤脚走到电视桌条柜前，从双肩包里摸出一个充电器，在床边找到插座，接上手机接口，顺势又躺回床上，放任不管了。

　　于默躺了一会儿，感官逐渐清晰了起来。
　　宿醉之后人的反应会变得迟钝无比。
　　他摸索了半天手机的开机键，但手机没有给出半点反应。

　　他猜测是自己醒来的方式不对，索性闭上眼睛往后一仰，又倒在了床上。
　　放空了一会儿之后，他的理智慢慢回笼。
　　在确定了自己是在清醒的状态下之后，他重新拿起了手机。

　　于默浓密的眉毛拧在了一起，这他妈不是他的手机。
　　他盯着那个黑色手机看了五分钟，终于按耐住了自己想要一拳把它锤爆的冲动。

　　于默本质上不是一个很颓的人，潜意识会为他的下一步行动下达指令。
　　他把自己收拾收拾了之后，下到旅馆大堂，去前台结账。

　　“3607退房。”于默把房卡递给了正在追剧的前台小姐，等着她输入数据。

　　“好的，您稍等。”前台小姐脸上画着浓郁而艳俗的妆容，厚厚的粉底也盖不住她由于经常通宵熬出来的黑眼圈。

　　这家旅馆的硬件设施和它的表面一样破旧，电脑迟缓地运转着，主机发出的噪音很吵，而前台小姐早已习惯了这样漫长的等待。

　　于默斜靠在柜台上，视线正好对上了挂在墙壁斜上角的电视，现在正在放今日新闻。

　　记者站在黄白色的警戒线外，周围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那具被泡得发白的尸体就像一个新鲜玩意儿，引发了无数路人的好奇心。

　　“那么现在我们的身后就是位于岳城A区中心公园的人工湖，人工湖刚竣工不久，有不少市民喜欢环湖晨跑，而这次发现死者的报案者就是我身边的这位李先生，李先生，能不能请你说一下当时的情况呢？”

　　一个穿着灰色速干运动衣的年轻男人面色凝重地看向了摄像头，显然他并不是很愿意在人生第一次近距离目睹尸体后接受电视台的采访。

　　“早上我在人工湖这片跑步，累了以后停下来休息，本来想看看湖景，没想到看见水里有一个人。”

　　李先生说着说着，许是脑海里又浮现了那具尸体的脸，一时之间脸色变得过分难看：“不好意思，我要先离开一下。”

　　于默猜他应该是找地方吐去了。

　　“总共50元，谢谢。”前台小姐略尖的嗓音把于默的注意从电视上拉了回来。

　　于默身上现金总共还剩六十，这还是前几天同桌还他的，他剩下的家当都在微信里。
　　他递给了前台一张五十的纸币，道了一声谢后，揣着仅剩的十块钱，走出了旅馆。
　　从这里出去，昨天以前就要翻篇了。

　　于默沿着街道走了一会，这个点正好赶上学生放学，路上来来往往全是行人。
　　这些小孩都是小豆丁，蹦起来还够不着于默的裤腰带。

　　于默怕撞到小朋友，就到路边找了一颗树，蹲在了它的旁边，打算等过了高峰期再走。

　　他突然想起了小时候于千阳带他和于笑在马路边遛弯儿的时候常玩的游戏，目测路人的鞋码，以此计算人的身高，于千阳做裁判，他俩谁猜得越准，谁就能多吃一口粉色棉花糖。
　　他以前总赢于笑，后来于笑上了警校，长了一身的本事，却再没机会和于默一起比赛了。

　　于默不由自主地开始观察起了路人的脚，有37码的，有28码的，有45码的，还有42码的女人的脚，也有38码的男人的脚。

　　看了几分钟，他觉得实在没意思，街上的人也不减反增，看样子一时半会还走不了。

　　于默正准备起身活动活动蹲麻的腿脚，忽然感觉眼前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
　　他捡起来一看，是一张二十元的纸币。

　　他莫不是，被当成在马路边众筹回家路费的初中生了？

　　于默顺着从自己眼前走过的身影看去时，那人已经走远了，他5.2的视力只能看见一个白色的高大背影。

　　他撑着腿站了起来，如果是在以前，他不知道该有什么想法。
　　只是，现在，此时此刻，他什么想法都没有。
　　在拿到新手机之前，他实在是很需要这二十块钱。

　　于默感受着手里这二十元钱的纹理，默默思考着，二十块钱能用来干什么？

　　姜言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瓶便携式免洗洗手液，挤到了刚刚拿了钱的手上，使劲搓了搓，直到手搓红了才罢休。

　　他以前每次看到路边上这种出来卖惨的学生狗，就觉得多半是骗子。
　　但是不知怎么的，今天他只看到了一个头顶，就鬼迷心窍地掏了钱。他想了想，可能是跟那个天灵盖有缘吧。

　　姜言走到网吧门口，推开大门，侧身进去之后，朝手上哈了一口热气。

　　“言哥，你上哪去了？”方川探长了脖子问道，听上去像是等候他多时了。

　　“上外面转了一圈。”姜言脱下身上的白色外套，挂在了吧台里的壁挂式衣架上。

　　最近的岳城不怎么太平，看上去哪哪都和以前一样，但又处处充满了异动。
　　姜言最近发现了不少有意思的事。
　　比如芙蓉街上的便衣又多了一倍，岳城的金融行业产生了不可避免的震动，再比如，一股外来力量正在渐渐渗透岳城。

　　“你有事啊？”方川看上去有些着急。

　　“没事儿就不能出去了？”姜言在外面被风吹得有些口干舌燥，准备到货柜里拿瓶可乐。

　　“嘿嘿，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方川笑得脸上起了褶子。

　　“怎么？你有事儿？”姜言漫不经心地问道。

　　“金哥那儿有活动，本来不打算去的，你说巧不巧，正好你有空。”方川其实昨天就已经应下了，根据他以往的经验，言哥一般都会宅在网吧里。

　　“我进去换衣服了哈，有事喊我啊。”方川飞快地朝休息室跑去，生怕晚一步被姜言逮住。

　　“骚包，又出去丢人现眼。”姜言想起每次方川去参加酒吧的活动，那一身行头，闪瞎，雷爆。

　　方川的衬衣半套在身上，还不忘从休息室里探出半个头为他们年轻人正名：“言哥，你不懂我们年轻人的世界！”

　　姜言懒得理他，转身看向身后的储物柜，眉头一皱。

　　啧，方川的猪脑每天除了想男人跟游戏，就不能匀一点在正事上吗？

　　他已经说到自己听觉疲劳了，可乐要把红瓶儿的放下面，蓝瓶儿的放上面，这人怎么这么不记事儿呢？

　　于默走到了一个商铺跟前，拢了拢身上的外套，抬头看着“无敌网吧”四个大字，招牌很新，应该是某游戏赞助的广告招牌。门面不是很大，人流量倒是挺多。
　　他拉开大门，一进去暖风扑面而来，网吧的暖气开得很足的，适合过夜。

　　走到吧台跟前，迎接于默的是一个高大的背影。
　　他莫名觉得这个背影，好像在哪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