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街异闻录》图斐

4、糊涂县令

　　宋玉刚直起腰板便看到了这样的景象——

　　小良四脚着地匍匐着面向“面缸”和“娇娇”，摆出公狼决斗时的姿势，眼中充满了令人恐惧的暴戾和凶残，地上遍布着铁链和木板的碎片。
　　罗知县整个人都钻进了公案下面，可怜的师爷只能蹲在地上颤抖不已。即便如此，衙门外的众位看官们也并没有被吓退，反而看的更加津津有味了。

　　宋罡见状连忙抽出腰间长刀，连跨几步来到宋玉面前，生怕小良再做出什么伤人的事情。

　　宋玉一看这还了得，连忙柔声对小良说：“小良，小良，好孩子，没事的，不要害怕，他们并不是想伤害姐姐，姐姐没事的，好孩子，不要打架，乖。”

　　也许是宋玉的话语起了作用，小良渐渐平静了下来，眼中的杀气逐渐散去。他直起身子，慢慢端坐在地上，用手臂环抱着双腿，又成了那个瘦弱怯懦的少年，公堂上众人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众人扭过头去看那二位捕快的反应，才发现“娇娇”仗着自己腿长跑得快，早趁小良不备溜了，只剩下“面缸”一个人呆立在原地汗出如浆，倒真成了面缸了。

　　此时的宋罡已经收回了长刀，大步跨到衙门正中，心想，终于到了本捕头出手的时候了，他正要开口，却听见扑通一声，回头一看，原来是小百合跪在了地上。

　　看到了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小百合可再也冷静不下来了，万一这孩子下一个想撕的是她可怎么办，她连忙向罗知县喊道:

　　“知县大人，小女子有罪，罗公子的死和我有关，我在他的酒里下了蒙汗药，发生争执时他已经晕晕乎乎了，这孩子是错手杀人，不全是他一人的责任，请知县大人明察。”

　　罗知县战战兢兢地从公案下面爬出来坐回太师椅上，他扶了扶头上的乌纱帽，越想越糊涂，不就是个简单的杀人案吗？怎么扯出这么多事来？夜长梦多，还是赶快宣判的好，让那孩子赶紧离他远点。

　　“既然如此，那就宣判吧，牡丹坊小厮辛小良，犯过失杀人罪，发配充军。歌伎百合，犯协同杀人罪，贬为奴籍，送入教坊司……”听到这里，师爷连忙打断，伏在罗知县耳边嘀咕了句。

　　“哦……原来已经是教坊司的了，那就关入大牢，秋后问斩吧！”说完这句，罗知县的上下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早上没睡足真是不行啊。

　　“啊？这么严重啊！”“这个昏官怎么乱判案子啊！”“还是要上面有人才行啊，不论犯了什么罪，只要得罪了自己家，一律咔嚓！”

　　听到罗知县一通胡判，各位看热闹的街坊们可不乐意了。他们本就对这个知县大人颇有微词，正找到机会口头讨伐一番。

　　再看公堂之上，小百合已经被吓得瘫软在地上了，几乎要背过气去，老鸨连忙去掐她的人中。

　　突然间，又是扑通一声，原来是嫣红也跪在了地上，高喊道：“知县大老爷，民女也有罪，那药不是蒙汗药，是我偷偷换掉了，是我害死了罗公子啊！”

　　罗知县正要打道回府，一听这话脑袋都大了，这怎么又出了什么幺蛾子，想睡个回笼觉就这么难吗？

　　嫣红兀自在地上哭喊；“是我，是我妒忌罗公子有了新欢，但是我只是想吓唬吓唬他而已，让他回到我的身边，并没有想杀人啊，没想到就这样害了两条性命。”

　　花街众人本以为只是来看一场简单的衙门审案子，但没想到后续情节发展这样离奇，看的越发入迷了。门外开始有讨论案情的，有趁机一睹嫣红与小百合风采的，有来看天生神力的少年的，甚至还有开始卖瓜子花生小板凳的，好不热闹。

　　罗知县端坐在太师椅上，用力擦了擦眼角残留的眼屎，心想，今天这个案子审不明白，他罗伯以后是没法在花街上混了。他清了清嗓子，让大家肃静下来，又急忙用眼神示意师爷，让师爷快告诉他审到哪了。

　　“哦……既然这样的话，那你把那药换成了什么呢？”

　　“是‘梦魇’。这是一种致幻药，服下之后会令人连续昏睡三天三夜，并且不停地做同一个噩梦……”

　　“什么噩梦呢？”

　　“就是他与他服药时接触的最后一个女子不得善终的噩梦！”

　　此话一出，公堂上的成家未成家的男子皆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世上竟还有这样邪门的毒药，真是最毒妇人心！

　　“不知道是剂量不对还是其他的原因，罗公子就这样断气了。但是我本意并不是想杀他，我承认，我确实是一个善妒的人，但是罗郎，我对你是有情的啊！可我没想到，却是我亲手害死了你！”

　　她的声音本就凄婉动人，如今声嘶力竭的哀鸣就如同杜鹃泣血，令人心头颤动。

　　“谁，谁要害我？”正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公堂外传来，循着声音望去，原来是一位熟人，此人大腹便便，脑满肠肥，小脸涂得煞白，脸蛋和嘴唇却是红艳艳的，身上还穿着黑金寿衣，活像一个行走的骨灰坛。

　　门口正看热闹的众人见到此景，立刻四散而逃，只留下一地的瓜子花生皮。

　　罗知县又立刻钻到了公案下面，师爷壮着胆子，手抖得像筛糠一般，问道：“罗罗……罗公子？你……你没死？”

　　“怎么大清早的一见面就都要咒我死啊，各位，诶，嫣红，你怎么在这里？”

　　嫣红听到他搭话就已经被吓了个半死，如今听到他喊她的名字更是如同白日撞鬼，登时昏死过去。

　　罗匡又走了几步，看到了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的小百合，立刻回忆起这几日噩梦中的惨烈场景，扭头就跑，被宋罡手提背心一把拽了回来。

　　“诸位，”宋罡心想，闹了这么一通，终于轮到本捕头登场了。他面向公堂内外还坚守着的众人说道：“事已至此，本案便已经真相大白了，或者说根本就不存在什么案子，因为这位罗公子还活着。”

　　“牡丹坊歌伎嫣红因为妒忌另一位歌伎小百合抢走了自己的客人，便偷偷将小百合下给罗匡的蒙汗药换为了一种名为“梦魇”的毒药，正当药效即将发作之时，小厮辛小良为护主出手打了罗匡，罗匡此时昏死过去，让大家误以为是他打死了人。”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嘿嘿干笑了两声：“事实上，还要感谢辛小良这一拳，要不是这一拳下去罗公子连酒带药吐出去了大半，可能他现在还在棺材里躺着呢！”

　　“好了，本捕头宣判，案子结了，花街一切安好，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吧！”宋罡对自己上任后的第一次亮相十分满意，新官上任三把火，他这也算烧起了第一把。

　　没有案子，自然也就没有杀人犯，更没有窝藏犯了，宋玉和小良被当场释放。

　　宋罡赶紧跑到宋玉跟前帮她解开手上的铁链，边解边说：“看，哥说什么来的，哥不会让你蒙冤的吧！”

　　宋玉翻了个白眼，想反驳两句，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宋罡得意地向她解释道：“其实我也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我本来把物证都带来了，想在公堂上当面指证她们。”

　　说着一拍腰上系着的荷包，顿时有淡淡的栀子香味袭来，“喏，这可是我冒着失身的危险，深入虎穴拿到的。但是没想到这些人胆子这么小，就这么不打自招了，没给本捕头发挥的空间。”

　　宋玉看他说了两句人话以后又开始胡扯了，索性不去理他，撇开他向衙门外走去。

　　宋罡在她身后冲着她的背影喊道：“小玉，没想到你那个伙计窝囊是窝囊了点，但还是有点小聪明，知道让我把嫣红带上堂，还知道去罗家把罗匡带过来，虽然和我比起来差远了，但是做你的伙计还是绰绰有余的！”

　　宋玉快走几步出了衙门，门外已是花生瓜子壳遍地，一片狼藉。她抬头，看到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倚在街边一棵老槐树旁等待着她，正是林风。

　　她快步跑上前去，一把拉住林风的胳膊，抬头望着他，好像做错了事但又好像很开心的样子：“小林……”

　　还未等她说什么，林风低垂眼眸，唇边似有淡淡的笑意，眼神和语气都温柔的像夏天的风，说道：“回家吧。”

　　两人转身欲走，却发现背后跟着个清瘦的影子，原来是小良。

　　狼是一种危险的动物，也是一种忠诚的动物，来到花街后，第一个对他好的人是小百合，为了保护她，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可是她却背弃了他。而对他好的第二个人，便是宋玉，他相信自己这一次自己找到了对的主人。

　　唉，现在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街坊们都害怕他，他还能去哪呢？以他的饭量，去当乞丐肯定会饿死，宋玉这样想着。林风一看到自家老板看着那孩子时的样子，便知道她的决定了。

　　宋玉再次抬头望向林风，林风给了她一个无奈的眼神，随你吧。

　　宋玉连忙拉起再一次捡到的小狼崽子，和林风三人一块回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