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街异闻录》图斐

16、冤家同行

　　转眼间，秋意渐浓，到了丹桂飘香的季节，街上的桂花渐次开放，为花街笼上了一层清甜的香氛。

　　最近天干物燥，宋玉在店里熬起了冰糖双雪和银耳枸杞，预备给大家败败火，也许是天气的原因，近来人们不爱吃粘食，丸子店的生意又冷清了起来。

　　这天，捕快“面缸”和“娇娇”在花街上巡逻，顺路来到宋玉的店里。

　　“宋老板，多日不见，别来无恙啊。”

　　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对宋玉说道，也许是看在宋罡的面子上，近日来捕快们对宋玉的态度客气了许多。

　　虽说态度好了，但是宋玉总觉得他阴阳怪气的，没存好心，说不定是趁宋罡不在来她的店里找麻烦。

　　“无恙，无恙，不过我看这位大人好像是有恙的样子呢。”

　　说着她目光瞟向“面缸”那边，这位“面缸”近日来不仅胖了，而且满面通红，自打来了以后便不时地清嗓，一句话也没说，像是上火了的样子。

　　“嗨，他呀，就是虚火，燥的，正好来宋老板这里讨两碗银耳羹喝喝，润润肺。”

　　宋玉听了这话，心想，他们一来果然没好事。这个“讨”字可用的好，不是“拿”也不是“要”，而是“讨”，不仅态度不强硬，还把最重要的意思表达清楚了，肯定不给钱。

　　宋玉哪能同意，立刻摆出一幅送客的架势，假装遗憾地说道：

　　“哎呀，真是不凑巧，本店的银耳羹刚刚卖完了，两位大人回去自己拿苦瓜泡水喝吧，那个败的更快。”

　　“娇娇”听了这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可实在是千娇百媚，柔情似水，说道：

　　“宋老板哪的话啊，你这还哪有生意，我看丸子店几天都没开张了。对了，和您说一声，这银耳羹啊，是宋捕头要的，他正在街口执行公务呢，分不开身，所以才让我们俩来跑腿。”

　　宋玉一听，纯属胡扯，公务？这两天天下太平，哪来的公务可执行？说是宋罡那厮要的倒还有可能，那她就更不给了，本来这两天进账就少，他还来这吃白食！

　　宋玉越看“娇娇”这张娇气的脸越生气，本来以为宋罡回来以后还能帮她治治他们，没想到现在竟然联合到一起欺压她了！

　　软的不行，她准备来硬的，她抄起鸡毛掸子，走到门外，准备把他们两个轰走。

　　“哎呀，宋老板怎么这么野蛮啊，本来这街口就来了一家新食档，你对客人的态度还这么差，以后谁还敢来啊。”“娇娇”边躲边说。

　　什么？新食档？怪不得这两天那些老主顾都不来了，原来是喜新厌旧，去给她的新对手捧场去了！

　　“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宋罡用鸡毛掸子指向他，忍着怒意说道。

　　“哎呀，这，你自己看去不就完了。”“娇娇”说着，带着“面缸”扭头走了。

　　这一转身的工夫，宋玉竟闻到一股淡淡的酒气，她心想，当差期间还敢喝酒！再有下次我就去衙门举报你们！

　　果然，过了不一会，宋罡满头大汗地跑来了，说道：“小玉，快给我盛一碗银耳羹，冰镇的啊，热死我了，热死我了。”

　　纵然宋玉心里百般不乐意，但是为了弄清楚街口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还是给他盛了，不过是热的。

　　“这天儿喝什么冰镇的，越喝越上火，还是喝热的吧，以毒攻毒。”

　　宋罡倒也不挑，仰头一股脑喝了，喝完一抹嘴，把空碗亮给宋玉——还要。

　　宋玉俯身，凑到他面前，说道：“还想喝的话就告诉我街口那里怎么回事。”

　　宋罡连忙说道：“嗨，就这事啊，街口那新来了一对夫妻摆摊，专卖一种甜食，啊……叫什么来着，酒酿圆子。这夫妻二人不仅手艺高超，而且烹饪时的手法也很是奇特，吸引了不少人驻足观看，我刚刚正在那维持治安呢，你看把我挤的。”说着伸手抹了抹额头上的汗。

　　宋玉连忙追问，是什么手艺这么吸引人，宋罡端着碗说道：“光顾着管人了，没看着。”

　　这花街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无论什么行当，一条街上只能有一家，一来为了保持商户多样，二来为了防止同行之间产生纠纷。之前安婶搬走以后她才开了新的丸子店，这两口子倒好，连招呼也不打，就兀自在街口支起小摊来了。

　　俗话说，同行是冤家，这夫妻二人这样公然的抢宋玉的生意，已经不能算冤家了，而是仇家！

　　宋玉心想，好歹我也在花街混了这么多年，现在这种情况，置之不理肯定不行，但也不能就这么明目张胆地去砸人家的场子，不如先派个人去，探一探他们的虚实。

　　她将目光投在正低头喝汤的宋罡身上，目光温柔得好像蜜糖。

　　宋罡这么多年从来没被她用这种眼神看过，吓得心里直发毛，连银耳羹都喝不下去了，他忙问：“小……小玉，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宋玉微微一笑，说道：“没，没什么，就是让你去帮我去打探打探消息，弄清楚这夫妻俩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宋罡听了，顿时浑身轻松，说道：“啊，就这事啊，包在我身上，别说打探消息了，就是让我告他们占道经营，扰乱治安，也是没有问题的，毕竟这影响到的是咱家的生意。”

　　宋玉听到“咱家”这两个字，嫌弃地冲他翻了个白眼，但是现在有求于他不好反驳，就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宋大力，你去吧！吃喝花费我报销！”

　　宋罡一听，连忙起身，一溜烟跑向街口那边，边跑边喊：“银耳羹再给我留两碗啊！”

　　宋玉对他这样雷厉风行的做法十分满意，心想，这个宋大力，虽然嘴馋了点，但是办事确实利索。

　　过了不一会，宋罡便回来了，他步履蹒跚，还有点踉踉跄跄的，一屁股坐到门前的凳子上，醉醺醺地向宋玉说道：

　　“哎呀，小玉，你错怪人家了，那两口子可是好人啊，不仅手艺好，而且相当热情。我刚到那，那当家的立马来迎我，一口一个捕头大人，还说什么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请我多多担待。”

　　“我寻思伸手不打笑脸人，那就尝尝他们家的东西怎么样,还没等我开口，那小媳妇就亲手给我盛了一碗，端到我面前，我一尝，味道的确有过人之处，正要给钱，她就一把把我的手按住，说捕头大人每天为了花街百姓忙前忙后，连口水都顾不上喝，他们哪好意思收我的钱啊，就当是心意了，还说什么‘捕头大人能来捧场是他们的荣幸’，让我以后常来呢……”

　　说到这里，他嘿嘿一乐：“那小媳妇的手真是滑啊，又白又嫩，比剥了壳的鸡蛋还光溜……”

　　听到这，宋玉气不打一处来，一记爆栗打到他后脑勺上，宋罡这时才清醒了些许，说道：“哎，小玉，你打我干嘛啊！哦，对了，刚刚那小媳妇还说她屉上蒸着桂花糕，现在应该好了，我去尝尝。”

　　说着便起身向街口的方向去了，桌上的银耳羹一口都没动。

　　宋玉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怒骂道，不成器的东西！

　　我方已经折了一员大将，看来这次不能大意，得派一个稳当的人去，宋玉灵机一动，瞄上了隔壁的阿呆。

　　阿呆这两天醉心于改进自己的新发明，日日都提早关铺，他正要锁门，宋玉闪身钻进门缝中间，一把拦住了他。

　　“阿……阿玉，你有什么事啊？”阿呆看他这幅架势，心中有些害怕。

　　宋玉将这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与他听，阿呆听完吐吐舌头，说道：

　　“这件事情嘛，帮你也可以，但是我这两天正忙着改进我的远眺镜，没时间啊。”

　　宋玉一听，忙说：“那不是巧了吗！阿呆，实践出真知啊，一会你去街口不必现身，藏在树丛后面，从远处看他们在干什么就行了，顺便还可以试验下你的新发明，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阿呆一听觉得很有道理，于是便上带上他的新宝贝，在宋玉的满心期望中出发了。

　　这回过了好一会，阿呆才回来，只见他兴高采烈，一路小跑，脖子上除了他的远眺镜，还挂着两串白花花的像是蒜辫一样的东西。

　　宋玉赶忙跑过去迎他，看他这样高兴，连忙问道：“哎，怎么样，看出什么来了！”

　　阿呆一看见宋玉，才想起此行的目的，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说道：“不好意思啊阿玉，我好像……没看出什么。”

　　宋玉心想，这么长时间呢，不可能什么也没看着啊，忙问：”那你都看见什么了，快和我说说。”

　　阿呆摸了摸怀里的远眺镜，饶有兴致地说道：

　　“我到了那便找到附近一个树丛，寻了个好位置蹲在里面，看见那小摊的夫妇正在干活。我便拿出远眺镜调出想要的视野，刚要细看，就发现那男人放下手里的活，向我藏着的这边树丛走来了。”

　　说到这里阿呆咽了咽口水，露出了复杂的神情。

　　“我有点害怕，还以为他把我发现了，结果那男人并不是来找我，而是来采桂花的，他用手掌扶着树干用力一震，那花瓣便哗啦啦地掉落下来。眼看他就要来震我前面这棵树，我连忙跳了出来，一下撞到那男人身上。”

　　“我心想，这回可是真的完蛋了。结果那男人并未生气，而是立马盯住了我的远眺镜。他问我，这是你自己做的？能看清十丈以外的风景？我连忙说，何止十丈，五十丈都行！他一听面露喜色，忙问我是怎么做的，我说此事比较复杂，不是一两句话能够说清的。那男人便说那他有空来府上拜访，向我好好讨教一番，我连忙答应了。临走他还送我我两串晒干了的桂花呢，说是可以泡茶……”

　　宋玉听到这里，渐渐起身，忧郁地望向门外，看来这两口子是厉害角色！

　　因为宋罡的经历在前，她便更不放心把林风送过去，正当此时，红鸾姑娘抱着雪宝，袅袅婷婷地走过来，说道：

　　“小玉妹妹，这个忙，我可以帮你啊……”

　　自从雪宝事件之后，二人感情逐渐升温，已经到了可以称姐道妹的程度了。这个主意好，红鸾自然不会被那小媳妇勾引过去，更加不可能被那男人收买，实在是万全之策。

　　过了酉时，天色渐暗，宋玉在门口焦急地等待着红鸾归来，结果人没等到，倒先等来只醉猫。

　　雪宝步伐杂乱，但势头刚猛，宛如一只下山猛虎，一跃跳到柜台上，伸出利爪准备把瓶瓶罐罐们一扫而空，宋玉一看大惊失色，拿起鸡毛掸子，正要出手轰它。

　　红鸾连忙从后面追来，一把抱起雪宝：“哎呀，你又不乖了，怎么可以乱跑呢，一会姐姐找不到你可怎么办呢？”

　　一听这也话，谅宋玉是女子，骨头也要酥了。

　　红鸾抱着雪宝，一脸无奈地说道：

　　“小玉，对不起了，一开始事情进展的很是顺利，可是那圆子出锅后，雪宝就拼了命的跑过去非要吃，我无奈之下就买了一碗。没想到这便一发不可收拾了，雪宝足足吃了七八碗，肚子都大了，还把其他食客吃完的碗都舔了一遍……你看它醉成这样，明天我就更不能带它去了，实在对不住了……”

　　宋玉没想到自己这边派去的三员猛将竟然相继沦陷，当即决定，明天一早亲身上阵，看看这夫妻二人到底是何方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