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街异闻录》图斐

12、难眠之夜

　　宋玉这两天白天忙得不行，累的腰酸背痛，晚上好不容易能休息休息。她睡得正香，便被阿呆这一声杀猪一样的嚎叫惊醒了，顿时怒从心中起。

　　她点了灯，披上衣服走到院子里，不耐烦地问道：“干嘛呀，大半夜的，你又尿床了？”说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阿呆急忙跑到宋玉面前，摇着她的肩膀说道：

　　“有人要来杀我们！胡大夫派来的！刚刚就在我屋顶，我都听见了！他们要抢东西，还要杀人灭口呢！”

　　宋玉一听，知道他那总觉得有人要害他的毛病又犯了，她揉着眼睛，说道：

　　“那个老混蛋？他敢？抢什么呀，你那有什么值得抢的吗？你还真以为他是武林高手呢？都是糊弄人的！我才不信。”

　　宋玉这个人有个毛病，无论发生什么，哪怕是天塌下来，也不能打扰她睡觉。他们开食档的天天起早贪黑，就是趁着这二三更天的时候能好好睡一会儿，不然那一大天怎么捱下来。

　　她心里是满不相信那老混蛋还敢再回来，更对阿呆那针鼻儿大点的胆量不屑一顾，从小他就这样，虽然比宋玉虚长几岁，但是胆量、担当一个没有，还得宋玉罩着他。

　　宋玉吹了灯，扭头往回走，说道：“什么抢东西杀人的，我不怕！让他明天来找我吧！你……你回去吧，我睡了。”

　　说着打了个哈欠，边走边捶腰，回房间去了。

　　阿呆听她这话，心想，是你说要他找你的，我不管了，也回去睡觉了。

　　大王小王兄弟两个来到花街上时正值二更天，是个偷鸡摸狗的好时候。有牡丹坊坐镇，这花街的店铺个个生意兴隆，是块大肥肉，但这地方毕竟离官府太近，还是小心行事的好。

　　经过他们仔细的踩点排查，发现这间美发店和旁边的糖水铺是最易下手的地方。

　　这美发店老板头大身子小，像棵豆芽菜，戴着副小眼镜，天天做事心不在焉，有时候连收钱都忘了。

　　那个糖水铺老板虽然精明强悍，但是就是个十六七岁的小丫头，不足为惧。她那店里的伙计也是个窝囊的，天天只知道埋头干活，一句话也不说，看人都不敢看，是个草包。

　　这哥俩姓王，在江湖上被称为大小二王，并不仅仅是姓氏的原因，这也是贼界同仁们对他们的尊称。

　　这二人纵横江湖多年，心狠手辣，犯案无数。但刀光剑影里面待久了，也有累了的时候，他们正准备干一票以后金盆洗手，但是现在风声很紧，这大的干不了，捞笔小钱回去做个小买卖也未尝不可。

　　更何况，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花街每日这么多达官显贵经过，能在这里做生意，肯定也都有点家底。事不宜迟，他们认定明晚就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第二天宋玉一整天都没精神，心想，这个呆子，昨晚疑神疑鬼地吵醒我，你看看，这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吗？她是个直肠子，不知道这鸡鸣狗盗，杀人放火的勾当可没有在白天干的。

　　这两天牡丹坊歌舞升平，表演又加了夜场，采薇姑娘唱到半夜嗓子熬不住，便又订了份夜宵，让小林每晚送去。宋玉今天本来想他等回来再关铺，但是林风看她这两天太累，便让她早点休息。

　　回了房，她正要吹灯睡觉，却发现窗前冒出一个影子，那身形并不像小林，难道真来了？她心想，来就来吧！我和阿呆都说了不怕他们，可不能认怂。

　　她壮着胆子，假意喊道：“小林，是你吗？”

　　那影子一动，转眼便消失了，她心里立刻揪了一下。

　　她宋玉天不怕地不怕，却有一个致命的软肋，就是怕鬼。现在正是七月中旬，快到中元节，近些日子街上还总有邪门的事情发生，是不怕也不行了。

　　她屏住呼吸，凑到窗边，想看看刚才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结果眨个眼的功夫，那鬼影又出现了。

　　宋玉心里怕的要命，心想小林怎么还不回来。情急之下，她想起公鸡可以辟邪，便想跑到门外，去找她的阿大阿二阿三。

　　但是她又实在害怕，不敢进院子里，于是她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嘴里发出平时给鸡喂食时候的咕咕声，盼望着她的三只心肝宝贝能赶快过来。

　　可是这几个宝贝却没有一个听到了宋玉的求救，她心想，不应该啊，平时我只要叫两声它们仨立刻就跑过来了呀。

　　她壮着胆子探出头，定睛一看，这三只鸡并不是像平时那样把头扎进翅膀里单腿站在那睡觉，而是无意识地走着，鸡头还一顿一顿的，仿佛中邪了！

　　此刻，隔壁的阿呆依然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他心想，虽然阿玉昨天这么说，但是她毕竟是我的好朋友，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有危险。于是翻身下床，披上衣服，往宋玉那边去了。

　　他刚一进内院就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寒意，心想，不会真的有什么事发生了吧，他正想着要不要回去，便看见宋玉披着棉被，惊慌失措地向他跑来，边跑便喊：

　　“啊啊啊啊啊！有鬼啊！”

　　阿呆听她这话，虽然自己并没看见鬼，但是也被吓得不行，忙和宋玉抱成一团，问道：“哪里？哪里有鬼？”

　　宋玉连忙用颤抖的手指向阿大阿二阿三，惊魂未定：

　　“那儿……在那儿！刚才它们都中邪了！”

　　阿呆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发现那三只鸡并无异常，还是一如既往的肥美。

　　他转念一想，抱着宋玉的手更紧了：

　　“他们……是他们！他们听你说不害怕，装神弄鬼来吓唬你！”

　　宋玉一听，也不管是人是鬼了，她现在什么都害怕，拉起阿呆说道：“那还不赶快跑啊！”

　　阿呆的手臂僵硬的像石头，说：“我……我脚软……”

　　宋玉心想，废物东西！

　　还没等她骂出口，鸡舍旁边晒萝卜干的笸箩突然翻倒地上，发出异响，吓得阿大阿二阿三上蹿下跳，发出凄厉的鸡鸣。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宋玉死命拽着阿呆赶紧跑向门口，用颤抖的手打开门栓，却看见外面站着一个人，原来是林风回来了。

　　这两人仿佛看见了救星，一人薅住林风的一边袖子，死命拽着，差点把他的胳膊卸下来。

　　“小林——救命啊！”

　　林风无奈地说道：“这是怎么了？怎么把你们吓成这个样子？”

　　宋玉忙说：“有鬼！有鬼！我都看见了！”

　　阿呆打断她：“是杀手！杀手！要来杀我们灭口了！”

　　林风听见阿呆的话，神色一凝，但是他竖起耳朵听了片刻，发现方圆五里内并无异响，便放心道：

　　“没事了，不管是谁，现在也都走了，不用怕了。”

　　这两人哪还敢撒手，跟着林风走回到他的房间。

　　一进门，宋玉便叽里咕噜地爬上林风的床，一把搂住被子，说道：“小林，我要和你一起睡！”

　　阿呆也连忙爬上床，扯住另一边被子，说：“小林，我也要和你一起睡！”

　　林风哭笑不得，只能坐到床上，两人见状又一把搂住他的胳膊，靠在他肩膀上瑟瑟发抖。

　　林风柔声安慰他俩说：“别怕别怕，还有我呢。”

　　宋玉这时倒来劲了，说道：“你倒是不怕，你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就那么几件破衣服，我可不行，我的全部家当都在这呢。”

　　阿呆搭话道：“我的宝贝也不少！”

　　“我的百年砂锅！”

　　“我的流星铁铳！”

　　“我的青花瓷套碗！”

　　“我的火弩加农炮！”

　　“你那都是些什么破玩意啊？”宋玉问道。

　　“都是我的宝贝，藏在我的床底下呢，嘘——小点声，别让他们听见了。”

　　正在此时，屋顶传来两位男子的声音，这回他们并没有压低了嗓子，而是肆无忌惮地放声说话。

　　“哥，没想到这几个人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却有两下子，还能未卜先知啊，早就对咱们有防备了！”一个尖利刺耳的嗓音说道。

　　“嘿嘿，老子这么多年大风大浪都挨过来了，可不想在这小阴沟里翻船。本来这次不想见血的，但是既然他们已经发现了咱们兄弟二人，那就对不住了！”

　　另一个粗犷的声音狞笑着答道，正是王氏兄弟二人。

　　一听这话，宋玉和阿呆两个已经吓得半死了。完了，这真是要杀人灭口了，即便有小林在这里，他们现在手无寸铁的，不是任人宰割吗？

　　宋玉忙道：“小林，现……现在怎么办啊，他们动真格的了！”

　　还没等林风答话，阿呆连忙说道：“管不了那么多了，我今天和他们拼了，看来得用上我的流星铁铳了！”

　　宋玉忙问：“啊？你的那个什么葱，在哪啊！”

　　阿呆说：“在我的床底下。”

　　宋玉心想，那不是扯淡呢嘛！没想到阿呆猛然站起身来，大义凛然地说道：“这件事因我而起，我会自己解决，我去拿。”

　　宋玉一听，急的眼泪都要下来，忙说：“那怎么行，太危险了！”

　　林风插话道：“其实……”

　　宋玉说：“别说了，我陪你去！”

　　林风连忙说道：“阿玉，其实你们不用……”

　　宋玉一听，立刻发火：“你闭嘴！别再说什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这都什么时候了！”

　　她拉起阿呆没受伤的左手，做出了慷慨赴死的架势。

　　林风无话可说，便主动承担起引开那二人的任务。宋玉这时候又有些心疼，说道：“小林，你能行吗？”

　　林风云淡风轻地说道：“没事，我跑的快，况且这么近的路程，咱们马上就能会合。”

　　宋玉听了，这才依依不舍地放他出去了。林风前脚刚出门，宋玉和阿呆后脚就从另一个方向跑了出去，一口气跑到阿呆的卧房里。

　　他们一进卧房，发现林风果然在那了，宋玉突然有种劫后余生的喜悦，一把抱住林风的胳膊，说道：“小林，你果然没事！他们没发现你吗？”

　　林风淡淡地说道：“没事，他们追不上我。”

　　趁着二人说话的工夫，阿呆爬到床下，把他的另一个得意之作——“流星铁铳”翻出来了。

　　只见这把铁铳通体乌黑，但又散发着淡淡的金属光泽，外观和军队打仗用的火铳并无太大不同，只是短些，小巧些，一手就能握住。还有就是顶部多了一块磨得发亮的圆镜，上面画着几条墨线，这是阿呆给自己做眼镜时得到的灵感，他认为透过这块圆镜可以打得更准些。

　　此时已到了三更，梆子刚敲了一声，这三人蹲在阿呆的床头，靠成一团，战战兢兢地等待着那两个贼人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