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赦［序］》ListenGrelotter

4、四 2008年

　　2008年冬。最冷的一年冬天。12月中旬时已经有时是零下30几度了。
　　向语澄的生日在十二月。叶慕远在高中的阅览室午休，说是阅览室，其实可供翻看的书寥寥无几，高中生很难获得自由阅读课外读物的空闲，成套成套的理综习题，每半个月列出一次的年纪大榜好像悬在头顶的利刃。
　　前桌的女生和叶慕远一个班，他只记得名字，都没怎么说过话，每次都可以在阅览室遇上，看着她花比自己三倍多的时间学习，却考不到自己一半的分数。
　　高考要毁掉好多人。叶慕远想，但是不包括语澄。
　　向语澄趴在他身边的位置，已经睡了一个中午。桌上是她上周欠的物理练习，她一笔都没有动。
　　叶慕远在心里叹气，却到底不忍心叫醒她。她的黑眼圈很重，似乎很久没有休息。向语澄总是会讲歪理，“你一坐在我边上我就犯困，不是你的错？”
　　让叶慕远哭笑不得。
　　是因为在叶慕远身边有安全感，所以才可以无所顾忌地沉沉睡去。
　　叶慕远想到刚才书上说，十二月份出生的女孩子很多都是命运坎坷，女性娇贵，寒冬会影响命格。
　　哼。无稽之谈。

　　下午一点的预备铃响起，叶慕远轻轻推了一下向语澄，“打铃了，醒醒。”
　　向语澄完全没反应。她的长发有几根落在脸颊上，整个人睡得很沉。
　　算了。她到教室，也不一定会听。叶慕远帮她重新盖了下外套，贴了一张便利贴在桌上，这才去楼上的教室。
　　教室里依旧昏昏沉沉，很多人都才从桌子上抬起头，脸上有着睡出的压痕。
　　走廊很冷，到教室门口叶慕远已经不能更清醒了。
　　“艹！！！怎么打起来了？！”坐在窗边的男生突然叫起来。
　　“是十七班的向语澄！”
　　叶慕远才站在门口就听见了这句。
　　他将手里的书摔在桌上就开始往楼下跑。
　　“我擦叶慕远你去哪啊？！！”他旁边的男生喊道。
　　叶慕远四级台阶的飞速跑下去，即使可能是他听错了。教学楼外的台阶上都是冰，外面更是冷的不行，足球场边缘有好几个学生在围观，好在快要上课，整个操场就没有多少人。
　　“你杀了你妈还不让说啊，呦，怎么来这上学的啊，靠你亲爹吗……”
　　“拉架啊！别打了别打了……”
　　叶慕远一眼就从人群中看见了向语澄，她穿着的羽绒服是自己的，大了整整一圈。
　　“语澄！”
　　“我杀了我妈，你还敢惹我，你找死吗！”向语澄打群架的经验丰富极了，面前的女生直接拽头发就行了，至于男生，往死里打就是了。
　　叶慕远分开人群，从背后拦腰抱住向语澄把她往后拖。向语澄的身体在不受控制的颤抖，好像在拼命压抑体内的困兽。

　　“滚开！！！”

　　“向语澄！”叶慕远厉声道，“你再打架，就要被开除了！”

　　“都不上课干什么呢？”教导主任终于听到了风声，“作业少了是不是？都回去上课！”
　　叶慕远没有放手，依旧抱着向语澄，“没事了，没事了。”
　　对面挑衅的男生嘴角发青，但到底没敢在教导主任面前说什么。
　　最后那场闹剧以双方各写3000字检查告终。叶慕远印象深刻的，是他那天下午和向语澄一起旷了课，翻墙去外面玩。外面天寒地冻，走不到20分钟，膝盖下面就被冻麻了。他们两个人穿的像球一样，拉着手在大马路上漫无目的的走。全然不顾路人打量的目光，年级第一谈恋爱，也要谈的光明正大。
　　“慕远，以后我要是再犯错，你也一定要像今天这样，从背后拉住我。”
　　“好。”
　　“……你敷衍我！你发誓，必须拉住我！！！”
　　“好，我发誓……”

　　……

　　“我这次来，其实是想和你说，我们，就这样吧。”

　　“你累了。”叶慕远听到自己冷静的声音，“你早点休息。”
　　向语澄没接话。她也没有勇气再重复一次，右臂太痛了，是麻药过了吗？让她身上都没有力气了。她站起来去浴室，看着手上吊着的石膏。
　　原来说分手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早就该分开了，不是因为异地，不是什么家庭原因，只是因为，她是向语澄。她想起来习遥和她提起来过的。
　　“向语澄必须死。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否则你身上永远有镣铐，永远不能真的自由。”
　　向语澄死了，慕远会难过吧。在热水冲下来时，她的眼泪无声地落下来。
　　向语澄推开浴室的门，叶慕远就看到她通红的眼睛。明明舍不得，明明做不到，为什么非要折磨自己呢？
　　“过来。”他伸出手，将她抱在怀里，“你在怕什么呢？没有人可以毁了我，你也做不到。
　　“你还记得高中的时候，你让我在你犯错的的时候拉住你么？我答应过你的，就绝不会放手。我们还年轻，还有很多时间可以用来改正错误。
　　“你只是不小心选错了路，我不可能丢下你一个人的。你来t市不方便，那我们就可以去别的城市。我叶慕远只要认定一个人，就不会变了。语澄，你要多相信我一点。”
　　向语澄转头将脸埋在叶慕远胸口，听到他心脏有力地跳动声。
　　她说：“好。”
　　船到桥头自然沉。但是沉船之前，谁都不许放手。

　　诶？？沉船？？！

　　“2013年9月29日18时37分，西沙珊瑚岛发生一起沉船事件，农业部南海区渔政局向海南省海上搜救中心发电报称，广东和香港5艘渔船171人在西沙珊瑚岛海域避风，由于台风风力太大，其中广东台山籍两艘渔船沉没，60人落水……”
　　天气阴沉得不行，江远峥刷完牙回里屋那洗面奶，“慕远，大早上就看新闻？你不是要听英语的么？慕远？？”
　　叶慕远听不见。他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就已经想不了别的了。
　　“慕远，我和老渔民一起上船的，你别担心，等台风过去好了。”
　　他看着电视屏幕，几乎喘不上气来。
　　“截至30日13时40分……仅救起一人，至此下落不明的渔民增至74人……”
　　江远峥倒了一杯热水给他，“慕远，你得吃点东西。别担心，不会……艹！这都什么事啊……”
　　叶慕远的脸色难看的不行，海南由于天气问题，根本没有航班，他只能坐在这里，千里之外，靠电视里的只言片语来推断。
　　向语澄，你不许死。你要是敢……他把脸埋进掌心，听到自己嘶哑的呼吸声。
　　失踪名单在黄金搜救72小时后被公布，向语澄的名字赫然在列。这个名字身后的信息在连接到警局官网之后，背着的案件也一并终止。从今往后，没有谁再会去通缉一个死人。
　　再过三个月，就可以被正式宣告死亡。

　　·

　　习遥回到公寓时，天已经黑透了。他没有乘坐电梯的习惯，封闭狭小、甚至还有监控摄像头的空间，给他一种插翅难飞的错觉。一个人拉开消防通道的铁门，幸好五楼不是很高的楼层。
　　都市生活不到一个月，好在不难融入。城市就是一个几百万人一起孤独生活的地方[1] 。习遥最擅长的，就是混迹于其中，再消失于无形。
　　永远躲避公众的关注。
　　他拿出钥匙开门，Grace果然在等他。她从厨房将做好的菜端出来，“去拿碗筷。”
　　Grace给他倒一杯白水，推到他面前，“先吃饭吧。”
　　“我今天去工厂周围看过，看守和巡逻的都很严密，没有多少机会。”习遥看着Grace。
　　“我们之前就考虑过这个了，没关系的，看守可以交给我。”Grace语气平静，“本来就是你帮我，现在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向语澄在渔船落水之后就飞快的逃离了，她在海上停留了接近两天，才被习遥找到。习遥带她去目前可以安身的城市暂避。
　　向语澄身无分文，三个月后，世上就只有Grace，再无向语澄了。习遥和她一起开始在暗网上接单。其实习遥完全不需要，他早已小有名气，是亚欧一带以稳妥著称的杀|手。
　　现在，是要让Grace，也可以立住脚。
　　说来可笑，当初Grace和习遥一起在s市合租的时候，经常相互嫌弃，杀|人|犯和卖粉妹，当真狼狈为奸。现在，她也要成为……职业杀|手了。
　　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火坑，不知道是赔了还是赚了。
　　恢复身体之后是没日没夜的训练，她不想这么随便的死掉。很难重新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了，她没有身份，永远是一个透明人。危险而机械的生活让她失去了所有的个人空间。
　　叶慕远。到底是和她在两个世界了。向语澄死了，伤心一段时间，就该结束了。
　　她在镜前打量自己，剪断的头发已经快到肩膀了。

　　‘ Hi, Grace. ’

　　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You are an agent now. ’

　　成长原来是这样的啊。怪不得都不想长大。

　　·

　　人总要接受现实。叶慕远出门后在转角的花店买了一支水仙，经常光顾让店员都认识这个帅气的客人。
　　“我喜欢水仙花，水仙多好看啊！”
　　“水仙有毒啊，你是不是又不听课？”
　　“老师讲的还没你讲的好呢，我问你就行了。有毒怎么样，有毒才好看呢……”
　　他动了一点小关系，在墓园里选了一个风水不错的地方落碑。墓碑上是向语澄高中时的照片，穿着校服，对着镜头，露出一丝青涩的笑容。
　　“你让我相信，我就信了吧。”
　　“Grace.”

　　——叶慕远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