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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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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静是在一个雨夜里被彻底打破。
春雷阵阵,惊得沈渺渺半夜睡不着觉,就闻外面突然吵吵闹闹,人声喧哗,她匆匆提灯披衣出门,好奇到底出了什么事。
结果就见漆黑的雨夜里,当初那个当街横行的纨绔沈飞,跪在大门前声声泣诉,俯身叩首,额头咚咚砸在石板上,雨水混着血水兜头浇下,淹没在已经湿透的衣襟里。
“大堂哥,求求你救救我爹,我爹肯定不会害你的,这次一定是有人栽害他!”
“哥,求你了,我当初冒犯了你,是我一个人的错,要打要骂,冲我来就好了,求求你放了我爹吧!”
“哥,求求你了……”
十七八岁的少年,绝望地塌了脊梁,嗓子哭到嘶哑,在冰凉的雨幕下卑微哀求,只希望能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然而他怎会知道,这根稻草实际上却是柄黑心的寒刃,一直处心积虑要插进沈家这只怪物的心脏。
果然,沈誉站在门前,只冷漠地看着这一夕坠落的沈家少爷,讥讽道:“是谁害了我,族里自有定论,飞弟到我这里是做什么?”
“雨夜天凉,飞弟还是早些回去吧。”
寡淡丢下这么几句话,就漫不经心打发了人,重新重重关闭了府门。
看着如此轻易就瘫成一团烂泥的沈飞,沈誉幽暗的目光划过夜色,一转身,正看见提灯站在廊下的沈渺渺,雨夜的水汽把她的神色熏的意味不明。
“渺渺,你怎么出来了?”
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沈誉语气如常:“今夜有些凉,你快些回去,别受了寒气。”
沈渺渺没有动。
沈誉走近,缓缓伸手握上她的指尖,果然一片冰凉,不由分说,直接拉着人回了竹茗轩。
倒了一杯热茶,塞到沈渺渺手里,沈誉坐在灯下,眉眼淡淡:“既然看见了,那想问什么便问吧。”
“……”
沈渺渺无意识地转了转茶杯,春夜雨打纱窗,连带她的声音都有些迷乱:“沈家……到底怎么样了?”
“快完了。”
沈誉言简意赅。
“我知道。”
沈渺渺被沈誉噎了一下,也不甘示弱反击:“我就问问,完到哪一步了?完也得有个过程吧。”
沈誉点了点头,似乎是在表达赞同,朦胧灯影里,开始给沈渺渺细细解述。
“我回来后,沈家人握着我送去的线索,一个个都不消停,第一个翻船的,便是我那六堂叔,他的粮运生意这些年赚了不少,此时竟被人揭发中饱私囊,这么多年拢共不知贪了多少沈家账面上的钱,估计都够我那四堂叔再堆坐金山了。”
“这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沈渺渺想起那包子精肥的流油的脸,一点也不意外这件事,可是她怎么一点也没听到风声。
“那几天你净在家琢磨着扎花灯了,自然没有留意。”
面对大佬的解释,沈渺渺觉得不大对,那几天你不是也在帮我扎吗?
果然大佬就是大佬,怎么玩物也不会耽误他搞事业!
“如此巨贪,沈家自然容不下他。”
看着沈渺渺懵懵的一张脸,沈誉笑着给她又续了杯茶,接着说了下去:“原本是要打发我那六堂叔一房去守祖坟的,结果有人把他早年强占良田低价购粮的事捅去了官府,当年这事逼死了不少佃农,现在没了沈家的庇护,自然不会草草了之,日前官府的判令已经下了,主犯斩立决,其余人等,没收家财,流放塞北。”
深夜果然寒气逼人,沈渺渺默默喝了口热水,对这结果没有点评,毕竟这么凑巧的事,一看就是大佬的手笔,她还敢说什么。
“那后来呢?”
“后来,六堂叔一家倒了以后,就发现告发他的人正是我那四堂叔,并且我京中遇刺,也是他的手笔。”
听着沈誉如此冠冕堂皇地说出这话,沈渺渺默默转过头去翻了个白眼。
“然后你四堂叔也就被沈家放弃了,然后刚巧又挖出了他陈年犯的罪,就顺利把他给弄进牢里了?”
沈誉骄傲地点了点头。
“知我者,渺渺也。”
“当年矿山崩塌,死伤无数,他仗着沈家撑腰,才肆无忌惮了这么些年,如今终于也沦为了沈家的弃子,一进狱中,便畏罪自裁了。”
沈誉为了方便沈渺渺消化剧情,还特意提醒了一句:“我收到消息的那天,其实你也在,那时我们刚从城外回来,还一起吃了你说的叫‘火锅’的菜肴。”
沈渺渺:……
她当时光顾着捞肉了,谁注意到你收到什么消息了!
“那现在是轮到沈三老爷了?”
沈渺渺合理推测。
“嗯。”
沈誉的眼中甚至有一种尽在掌握的自信,“四堂叔一死,就被翻出,真正害我之人实则是三堂叔,是他嫁祸给四堂叔的。”
沈渺渺:……
听到这里,她真的要为沈誉的“无耻”高呼六六六了,假戏也能环环相扣真做到这种地步,大佬这信念感真不是一般的强!
可是……
沈渺渺有些担心道:“这才两个多月,你就断了沈家三只臂膀,沈长山舍得吗?他不会包庇自己的弟弟吗?”
“不会,”大佬无比自信:“你可知风月楼这些地方,江南十之八九都是他开的,这些年他豢养瘦马,甚至买卖良家女子,不知背了多少罪孽,沈长山想容,我也能让他没法子容。”
“他是人贩子啊!”
沈渺渺当即真实地愤怒了:“那一定不能放过他!”
坚决扫黑除恶,打击人口买卖,共建法治社会!
于是,大佬的形象在沈渺渺心里,瞬间就高大伟岸了起来。
“不过……你之前不是说要慢慢给沈家放血吗?”
转念一想,沈渺渺也有些纳闷了,不过两月,沈家折损大半,这快刀斩乱麻的风格可不符合大佬之前的话啊。
“我不是答应过你吗?”
大佬依旧淡定,只是语气里有些藏不住的雀跃与羞涩。
“你答应了什么?”
沈渺渺更莫名其妙了。
“初夏将至,我说过,我不会让你的脸晒出痕的。”
“……”
沈渺渺臊得脸都皱了,这是什么古代版霸总啊,怎么突然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的沙雕味儿……
也不知道是因为肾上腺素飙升还是灯上红烛烧的太兴奋,沈誉脸色微红,而沈渺渺被这话尴尬地呵呵了两声,则迅速转移了话题:“那你下一个对象呢?”
“不急,沈家这段时间元气大伤,兔子急了也咬人,先放他们再自在几天。”
果然,一聊起正事,大佬就正常多了。
夜色益深,沈渺渺觉得自己瓜吃的也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回了自己的房间,一宿无话。
而沈誉的话果然没错,不过几日,沈渺渺便听说沈三老爷已成了阶下之囚,鉴于其累累罪行罄竹难书,已押解进京,听候审判,至于三老爷那一房,则是一朝败落,人人喊打。
也是此时,沈家再次派人来请了沈誉,既然谋害公子的真凶已经绳之以法,特恭请公子回府。
沈誉假意推辞了好几番,最后还是架不住沈长山盛情难却,十分“为难”地应下了。
而沈渺渺看着沈誉这个假笑男孩应下沈长山的邀请后,默默为自己这个假爹掬了一把同情泪。
也不知道沈誉到底打的什么算盘,但大佬既然放话说了要回去,他们这些人,自然也就只有跟着给大佬打包行李的份。
于是,沈渺渺也自觉地收拾起自己这些日子攒下的小玩意,花灯、布偶、瓷娃娃、九连环……
零零碎碎,收拾了一箱,不过里面最重要的,就是她的精神食粮——话本!
沈渺渺挨个点着,就发现自己最近正看到一半的那本《贾莺莺缘定俏张生》不见了,想来想去,只能是落在了沈誉的书房里的。
沈渺渺立刻就“噔噔”跑去了书房,一进门就发现沈誉居然不在,而自己在他的书案上扫了一眼,也没看见自己丢了的那话本,怎么会呢?
沈渺渺昨天正看到张生与莺莺夜半私会,那是相当上头,此刻自然不死心,便又去伸手翻了一遍沈誉那堆摞在一起的书。
可还是没有找到她的话本!
沈渺渺有些丧气,正要离开,却发现,自己刚刚翻动时,不知道从哪本书里,竟抖出了一张纸笺,此时正静静躺在案头。
而那纸笺上只有短短的六个字:“帝大婚,后有孕。”
白清晏怀孕了?
这个消息无疑是当头一棒,让沈渺渺彻底清醒过来,你在江南每日吃喝玩乐什么也不想,可是这本书里的剧情,从没有因此停滞,相反,一直在稳步向前。
按原书里,白清晏生下这个孩子不久,就要结局了吧……
那自己就能回家了……
脑子里划过这个念头的那一刻,沈渺渺面上笑得比哭都要难看。
而沈誉一进门,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沈渺渺握着底下人刚刚送来的李瑞大婚的消息,且哭且笑,神态癫狂。
……
沈誉哗得抽走了纸笺。
“沈渺渺,帝后大婚全天下都知道,你现在在难过什么?李瑞的事就能让你这么伤心吗?”
泪眼朦胧中,沈渺渺看到了一只炸毛的沈誉,更难过了。
“我不是……不是因为这个……”
沈渺渺哽咽道,鼻尖通红,可怜兮兮。
“那是因为什么?”
“我……想回家了。”
闻言,沈誉心又软了一下。
也是,沈誉告诉自己,她一个人来到这里,自然偶尔是会想家的,李瑞的消息只是让她想起了异世,肯定不是因为那个人!
“那这里,不可以是你的家吗?”
“……”
半晌,小心翼翼问出这句话,等来的,却是沈渺渺在无声里的反驳。
“呵……”
是因为什么?因为自己不是李瑞吗?
沈誉自嘲一笑,只觉痛心之至,原来这么久,她心里想的,始终都是离开自己,那这段时光于她又算什么呢?
一场游戏而已吗?
异世之人,永远不会属于这里吗?
这是沈誉第一次拂袖而去,而看着沈誉离去的背影,沈渺渺突然觉得,这段时光,就像是一场梦,如今梦碎了,她也要醒了。
这么一想,沈渺渺哭的更厉害了。
……
“沈姑娘,你怎么在这儿?”
就在沈渺渺蹲在书房门口抽噎时,枕云不知何时已走近她,颇是关怀。
“我……”
沈渺渺一抬头,还未说话,便被一张锦帕覆住口鼻,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