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集》草木灰不灰

2、龙与王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

　　你大概是十六七岁，身为帕丁城国王之子，面对魔物肆虐，邪祟侵城，你所爱的臣民深受灾苦，你却无能为力，最终你鼓足勇气，带着赴死的信念踏上旅途，只身一人闯入我族领地。

　　那时我正俯在山巅，看着你这只小虫一身脏乱，颤颤巍巍爬上峰顶，不顾污血染黑银铠，求我援助你的国都、救你的臣民，我看这芝麻大点的人，胆子却不小，我伸出利爪将他牢牢禁锢在掌中，嗤笑道：凭什么？

　　我缓缓收拢爪子，欣赏着你痛苦狰狞的表情，但依然言辞恳切，请求我拯救你，那一刻，我看到你眼中的光芒竟比你身后冉冉升起的旭日都要灼目，比我拥有财富宝石的光辉都要耀眼。

　　我似乎是找到了我的宝物。

　　于是我松开了你，振动双翼带着你窜入空中离开领地，答应了——拯救你。

　　我挥动羽翼卷动风云，振翅削去一城火海，吐息之间便烧尽魔物邪祟，所以我常看不起人类，就几只乱跳的臭虫都能束手无策沦落到任人宰割的地步，我睥睨眼下的蝼蚁，却将你分门别类。

　　不久后，你的臣民在灾后恢复修缮完毕，举国欢庆，高声赞颂你的功德，勇敢无畏，我歪头看着在床上足足躺了三天的你，眨巴着眼睛，叹息：弱不禁风。

　　你面上一红，有些哑口无言，第二天早早下床去校场，一顿花拳绣腿不知道打给谁看，我耷拉着眼皮看着你骑马挥剑拉弓，招式摆的倒是不错，如果不是瞄着自己的话。

　　摔跤、撞柱子、剑柄敲脑门……一通操作下来手臂骨折，换来在床上又躺三日。

　　我眼皮都懒得抬，心下把你归划到：傻子。

　　心里也是奇了，这颗小豆芽一个人闯入我族禁地，居然能活上好几天，当真的是不容易，上帝不知道给了你多大面子？

　　你的臣民敬畏我，于是我理直气壮的盘踞在你的王城，看着你一日日挥剑，蹦蹦跳跳，不过几年时间，就拔高了一截，我的一生太过漫长，遥遥无期，好不容易遇见一点新奇的东西，这短短数十年守在你身边也没什么。

　　你的生命在我的眼里显得鲜活有趣，这是我第一次，渴望时间变得漫长。

　　那时你已经承袭国王之位，相邻帕丁城的大国发动战争，对你的鸡肋小国进行侵犯，实力悬殊毫无胜算，但这一次你没有求助我，拖着长剑冲进战场，即使你知道你根本赢不了这场仗。

　　最后，你被伤兵抬回王城，大片的鲜血染红了裹在你身上的战旗，脏了我的眼，你的臣民哀丧不止，他们跪在王城的街道上，祈求着上帝不要将你带走，可是你们信奉的上帝救不了他，我能，可是却无一人来求我。

　　我冷眼看着你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模样：你是我的宝物，是谁允许你掉一滴血？

　　我愤怒的质问你，咆哮的龙啸声震的大地颤动，却只得到你惨淡的呼吸声，那天夜里，敌国突遇天火，男女老少无一人幸免，城池连烧三天两夜，化为废墟，从此再无塞纳国。

　　这之后的第二天，你奇迹般的好转，我没来得及多看一眼，捂着尚在流血的心口，躲入森林深处。

　　你是在峡谷里找到了我，我知道你会痊愈，当你活生生站在我的身前，我还是忍不住愉悦的凑近想仔细看看你，我的爪子还没来得及挪动，便听到你问我是否屠戮敌城。

　　你说这场战争本就是因我而起，我的存在使得国家被人忌惮，我无所谓知道，人类的那些小心思我懒得去琢磨。

　　我只做了我该做的事——保护你的国还有，保护你。

　　可这一次你的臣民对我充满了畏惧，说我青面獠牙，展翅蔽日，凶恶残暴，杀人屠城，唯恐我伤他们半分，我明白他们想要杀了我。

　　我对其根本无所谓，我躲起来只是不想让你看到我胸口的伤，不想你一个人类背负我的半颗心，活的那么沉重。

　　我不明白你对他们的维护，那么无用而弱小，诡辩多疑，不知好歹的群体，我打心眼儿里瞧不起，可就是这样的他们，是你生命的全部。

　　而你是我生命的全部。

　　你一步步向我走近，手掌抚过我身上漆黑冰冷的鳞片的时候，冷得你打了个激灵，头也跟着摆了摆，我忍不住想起你从前在我手掌心里跳舞的样子，也是一副摇头晃脑的模样，那个时候你还那么开心。

　　而自从你的父亲被装进箱子埋进土里之后，你就再没有爬上我的背，你说你已经是一位国王，你不在是一个孩子。

　　现在，你靠在我的臂弯里，我看着你睡着了，像小时候一样蜷缩着身子，我的鳞片那么冷，不知道你会不会着凉，我挥动翅膀，轻轻盖在你的身上，为你遮去清晨的露水。

　　等我睁开眼时，你已经醒了，就站在我头的旁边，靠在我的脸上，手抚摸我粗糙的鳞片，看上去是那么难过。

　　你对我说：对不起。

　　又对我说：回去吧。

　　我偏头避开了你的手，高傲的站起身子，振动翅膀，掀起一地落叶和飞絮：既然答应了你，那你的一生我都要蛮横的参与，怎么容你跟我讨价还价。

　　所以即便是被无数铁链穿过脊骨，被锁在暗不见天日的牢笼里，我也不曾后悔。

　　我曾是一头高傲的龙，是太阳之子，在岩浆中诞生，心脏比火焰都要炽热，我剜去一半的心脏，放弃与生俱来的尊贵，只为留在你的身边。

　　囚笼外，有你命人日夜燃烧的蜡烛，为我驱赶寒冷，让我不曾有一刻陷入黑暗。

　　你不知道只有你来的那一刻，我才会被照亮，我周围的黑暗才会被彻底驱散。

　　每一次，我都热切的盼望着，你停留的时间再久一些，因为那是我在等待你的时间里唯一的消遣。

　　日夜长明的烛火使我忘却了时光的流逝，但我还是从你的脸上看到时间的痕迹。

　　你看上去跟以前有所不同，我明白人类的生命十分短暂，只是现在我才真正感受到，按照你们的话来说，你老了，你的金黄的头发已经染上了白雪的颜色，躯干也不像以前那般挺拔，你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朝气蓬勃意气风发的无知少年，但你依旧是我生命里的光。

　　我陪你度过了生命的尽头，我看着你像以前一样靠着我的臂弯，呼吸变得越来越微弱，逐渐失去温度，变得同我一样冰冷，我看着你闭上了眼睛，我知道，你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也许我曾期待着你在生命的最后说些什么，可是从你的眼睛里，我找到了答案。

　　我从你的身上拿回我另外的半颗心脏，它曾经存在你的身体，是我与你最后仅存的联系，现在它替你活着，在我的身体里度过下一个十万年。

　　我挣脱牢笼，回到那座山的山巅，等待太阳升起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