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青青小希

1、新官上任

　　邵瞿之端着掉了漆的搪瓷水缸，跟在老局长裴胜明身后晃悠进警局三楼的办公室。
　　办公室面积不算小，坐了七个人。最近空调检修，临时搬了个旧风扇过来降温，显然没什么效果，办公室里一群年轻的警察全部热得满头大汗，用手边的废纸当扇子不停扇风。
　　与刚才去过的法医室相比，简直是水帘洞和火焰山的区别。
　　“手头工作都先停一停，我来介绍一下。”裴局咳嗽一声，：“这位是邵瞿之，大家之前应该有所耳闻。今后，就由他带着整个大队，有什么问题都直接向他汇报。都别愣着，过来相互认识认识。”
　　办公室里一群穿着警服的年轻男女凑过来，都用好奇地目光打量着邵瞿之。
　　裴局拍拍邵瞿之的肩膀：“小邵，我待会儿还有个会要开，这里就交给你了。好好干，别辜负那些老领导对你的期望！”
　　邵瞿之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杯中卷着边的嫩绿茶叶打着转飘了上来。他站直身子，声音洪亮道：“是！”
　　裴局点点头，背着手满意地走了。
　　“嘿，大家好。”邵瞿之冲办公室里的人招招手：“今后大家一起工作，多多关照啊。”
　　离他最近的年轻警察道：“邵队，我叫刘思聪，负责勘测现场的，您叫我小刘就行了。”
　　邵瞿之点点头：“小伙子挺帅的，幸会幸会。那什么，别您呀您呀地叫了，听着怪别扭的。我可不摆什么领导架子，大家都随意一点。”
　　办公室里一共七个人，六男一女，女的是个短头发的小姑娘，刚从警校毕业不久。
　　邵瞿之年轻，长了双没有威严感的桃花眼，加上嘴皮子耍的特别溜，很快就和办公室的人有说有笑熟络起来。
　　大家陆陆续续做了自我介绍，只剩下一个缩在角落里的男人。刚才邵瞿之进来的时候他就没有起身，大家做自我介绍的时候也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脸一直对着电脑屏幕。
　　“他是邸昭。”小刘小声对邵瞿之说：“是负责案情分析的，也出现场。进队里差不多一年，人有些闷，不太爱跟我们说话。”
　　邵瞿走到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邸昭？”
　　邸昭缓缓转过身，他脸上带着一个黑色的口罩，额头上遮着刘海，整张脸只露一双眼睛出来，正，阴郁地看着邵瞿之。
　　莫名其妙地，邵瞿之觉得他目光里带着些突兀的戒备和敌意。
　　邵瞿之无意中瞥了一眼他的肩膀，心头划过一丝惊讶。
　　邸昭开口，却是与眼神全然不同地唯唯诺诺：“邵队……”
　　邵瞿之冲他笑了一下：“这么热的天，小心中暑了。”
　　他转过身：“人认全了，我也就先回办公室了。大家有什么问题尽管来找我，想喝茶吃小零食的，也可以去我抽屉里直接拿。还有，”他端起搪瓷缸：“今晚下班后都别走，我请客吃饭。”
　　年轻的小警察们闻之一震。
　　工作这几年，被请吃饭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过来了。
　　瞬间觉得手中的堆积的活儿没那么重了，办公室的空气没那么闷了，吱吱呀呀乱响的破风扇也没有那么烦了，就连裴局一天到晚板着的脸似乎都变得可爱了。
　　邵瞿之在大家热烈的目光中，慢悠悠地走了。在楼梯口顿了顿，身形一拐拐去了裴胜明的办公室
　　裴胜明夹着个文件袋出来，刚好撞上他，奇怪道：“小邵，有事吗？我着急开会，回来再说。”
　　“就一句话。”邵瞿之摸了一下肩上的警徽：“队里那个叫邸昭的，级别那么高，怎么被分到我手下了？我指挥不动吧。”
　　裴胜明眉头皱了一下：“警徽与职务无关，该怎么指挥就怎么指挥，别有什么顾虑。你放心，那孩子话少了点，脾气可能也古怪了点，但是很服从命令。”
　　邵瞿之其实更想问的是，邸昭到了这个级别，为什么会被分来自己队里。但看裴胜明急着要走，就先把问题咽回了肚子里。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四处摸了摸看了看，从挎着的包里掏出一把零食塞进抽屉了。想了想又打开抽屉掏了一根不二家的棒棒糖出来，剥了糖纸含在嘴里。
　　办公室里唯一的女警赵棠送了份文件过来，是最近队里接手的刑事类案卷。
　　邵瞿之分了根棒棒糖给她，赵棠接过来，不太好意思地看着他。
　　“还想吃什么？自己挑。”邵瞿之大方地拉开抽屉，里面都是些包装精美的果脯饼干和棒棒糖。
　　“不用了……”赵棠赶紧摆摆手。
　　其实邵瞿之来之前大家就八卦过一遍了，传言中的邵队是一个钢铁硬汉，逻辑鬼才。曾经追捕一个杀人犯时与之肉搏，拳拳致命，赤手空拳把携枪的罪犯制服在地。传言还说，由他经手的案子就没有破不了的，在曾经的支队担任副队长，帮着整个队里立了好几次二三等功。
　　看着此时面前坐着的，叼着棒棒糖看着案卷，小抽屉里装着精致小零食的邵瞿之，赵棠忍不住开始怀疑传闻的真实性。
　　“有时候熬夜，配着茶叶吃点零食特别提神。”邵瞿之不由分说往赵棠手里塞了几包芒果干：“姑娘家家都喜欢吃这些甜的。”
　　曾经在警校毕业考核上徒手摔飞三个大汉，从来不把自己当小姑娘看的赵棠，不敢拒绝新领导的好意，捧着芒果干窘窘有神地走了。
　　邵瞿之不知道自己传闻中神一般光辉的形象已经悄悄在赵棠的心中崩塌，翻开案卷认真地看起来。
　　他上任之前就被告知平海市最近几年不太平，出了好几起连环杀人案，贩毒和军火走私也在一股神秘势力的支持下渐渐猖獗。
　　当时领导是这样跟他说的：“小邵啊，平海算是一块烫手的山芋，但你一定是接得住的。派你去一是因为相信你有这个能力可以改变平海的现状。二，也是因为你曾经经手的案子有几起和平海挂了关系，你过去了更方便深入调查……”
　　邵瞿之拿的案卷是最近的一个。一周前，有一个小区的物业报案，说是一户户业主莫名其妙消失了，把上初中的小孩一个人留下反锁在家里。邻居出门买菜听到小孩的呼救就联系了物业把门打开。进到家里只有一个孩子躺在沙发上，已经严重脱水昏迷了。给大人打电话无论如何也打不通，两家单位也反映说这两天没有见到人来上班。
　　本来这件事是按失踪案处理的，谁知孩子在医院接受治疗后苏醒了，警察过去询问，孩子几乎哭断了气，说有人半夜进了家里，父母都已经遇害了。
　　接案的局里赶紧派人去现场做了血迹检测，在卫生间的墙壁上发现了少量的血迹，抽水马桶里掉了几根带着头皮的长发，经检验发现分别属于小孩子的父亲和母亲。
　　案子被转手转移到了平海分局，昨天小刘等人已经去现场重新勘察了一遍，没有任何新的发现。
　　邵瞿之把案卷放在一遍，把棒棒糖棍扔进脚下的垃圾桶里。
　　他拿了小区物业和邻居的笔录，微微皱起眉头。

　　到点下班后，邵瞿之去了三楼的办公室，一群年轻的警察都火速收拾好了东西，目光热切地盯着门口。当看到邵瞿之高大的身影出现时，一个个都在心里激动地狂笑出声。
　　“邵队，我们不吃贵的，楼下的烤肉摊就行，实惠，味道也好。而且我们也不是很能吃，几口就饱了。”
　　邵瞿之道：“我其实已经订好包间了，吃海鲜自助的。要不这样，今天先吃海鲜自助。等下次再去吃楼下的烤肉。”
　　刚刚发话的小刘几乎瞬间留下了泪水，居然还有下次。
　　邵瞿之眯起桃花眼，笑得和蔼可亲：“只要大家认.真.工作，我们队里可以经常聚餐，一律队长买单。”
　　年纪尚轻，没有长远的目光只看眼前福利的一群人欢欢喜喜地跟在邵队身后，觉得自己时来运转，碰见了特别特别慷慨大方的领导。
　　唯一没有跟着凑热闹的就是邸昭，还缩在角落里盯着电脑看，似乎与下午邵瞿之刚来时的坐姿都是一样的。
　　“小邸，”邵瞿之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他身上：“一起去吧。”
　　邸昭头也不扭，小声道：“谢谢，我不去了。”
　　“别呀。”邵瞿之道：“你也是队里的一份子，怎么能少了你。工作一天也辛苦了，一起吃吃饭热闹一下，全当做放松了。”
　　“我有事。”邸昭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对不起。”
　　邵瞿之大步走到他身边，揽住他的肩膀，大大咧咧道：“走了走了，别不好意思嘛。你不去我也有心理压力的。跟你说句实话，今天我第一天上任，其实多少还是有些紧张的。怕你们因为看我长得太年轻太英俊就不听我话，不给我面子。小邸呀，走吧，就当是给我这个新队长一份薄面。好不好？我感谢你，好不好……”
　　邸昭的身子在被他触碰的一瞬间猛然僵住，他完全听不见邵瞿之在说什么，勉强听清好不好三个字时，抖着嘴唇说了句好。
　　“好嘞。”邵瞿之松开他：“那我们就走吧！！”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跟着邵瞿之下楼。
　　邸昭的余光看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身子突然像被抽了骨头一样趴倒在桌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觉得刚刚被邵瞿之触碰过得地方像是有火在灼烧，疼痛感一路蔓延至心尖。咬着牙忍了一会儿，抽了几张纸巾擦掉了额头上的汗珠，缓缓站来，将身上皱巴巴的警服抚平。
　　邸昭一脚深一脚浅地下楼，邵瞿之正站在车边等他。
　　“快上车吧。”邵瞿之把车门拉开：“饿了，再不吃点东西我要心慌了。”
　　邸昭坐进车里，发现车里并没有其他人。
　　邵瞿之发动汽车：“他们有几个做了赵棠的车，剩下的打车走了。”
　　刚刚他揽邸昭肩膀时，发现这人很不喜欢和别人有肢体的接触，就让那些孩子先打车走了。
　　邸昭沉默不语，拉过安全带扣好。
　　邵瞿之的车里放了车载香薰，不刺鼻的那一种，可以缓解精神紧张。
　　他拉开车柜，从里面摸出一包小巧地牛奶味饼干，用牙撕开包装，咔哧咔哧地吃了一块。
　　“吃吗？”邵瞿之从后视镜中看了邸昭一眼。
　　“不了。”邸昭依旧没有把口罩拿下来，闭着眼睛靠在后座上。
　　邵瞿之没话找话：“你太瘦了，待会儿多吃一点。当警察的一定要有强壮的体格，要不然高强度工作下撑不住的。”
　　邸昭没有理他，车里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邵瞿之心想，小孩子还挺有个性的，不爱搭理人。要不我再说两句活跃一下气氛……
　　“邵队。”邸昭突然道：“您认识我吗。”
　　邵瞿之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拿过矿泉水瓶子喝了一口：“当然认识啊，不是今天刚认识的吗？怎么，对我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后悔没有早点认识我？”
　　邸昭又不说话了。
　　邵瞿之把车停好，对他打了个响指：“到了，下车吧。”
　　邸昭解开安全带，邵瞿之先下车，把车门帮他拉开：“小邸同志，请。”
　　邸昭下车，酒店门口的站着比他们早到一步的众人，邵瞿之自然地加入了他们地队伍，一行人热热闹闹地走进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