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待花开——我的冰山王子》天狼.

47、信

　　寒潮不怀好意思地造访过几次后，终于奄奄一息地滚回西伯利亚去了，温暖的天气又一次赢得了胜利，每天得意洋洋地招摇过市，在这个四季常青的热带小城扔下几点几乎可以被忽略的新绿。
　　不管天气怎样，某座冰山依然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每周一三五参加信息学竞赛培训，保持着奥特曼都无法撼动的学霸地位；与冰山同桌的某人也在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据说已经跟威廉用德文互发邮件聊得很欢；无缺小朋友每天看看杂志，从启启手里收收来自全校各地的情书，在实验课上纠正一下老师震荡试管的错误姿势，悠闲到不像在上学。倒是白启最近忙了很多，经常整个下午或干脆整天不在学校，看来那即将举行的音乐会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压力捏。
　　至于某只狐狸，则是一下课就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
　　其实，这也是可以理解的。
　　因为，五中最欢乐的日子——学园祭，已经近在咫尺。
　　而经过某狐狸一学期来险恶的设计，那只黑狐狸爪已经不知不觉间伸到了学校每一个有影响的社团里。所以，太多的准备活动，的确够那枚狐狸脑超负荷运转一阵了-_-
　　时间悄然流逝，转眼已到了学园祭的前一天傍晚。
　　从竞赛培训的机房走出来时，夜色已降。何远浩走下长长的石阶，透过刚刚被程序结构洗礼过一遍的眼睛，只觉天地间一片清明，充满了逻辑的美感。他不由略略一顿，欣赏了片刻这秩序井然的世界——
　　忽然，身后微微的响动让他一怔回头——
　　“啊……”
　　林寂没有想到他竟会突然回身，不由轻呼出声，下意识退了一步。
　　风声轻柔，拂起她发梢乖巧的弧，楚楚动人。
　　“有事么？”何远浩看着她，心中微疑。他并不讨厌她。
　　那样冷冷闪烁的目光，竟让她无法招架。林寂悄悄垂下了眼睛，逃跑的愿望愈来愈强烈地撞击着心房，四肢却偏半分都不愿动弹——
　　——我不要后悔……
　　——无论做什么事——永远都不要……后悔。
　　“呐，何远浩同学。”她抬头轻轻一笑，脸却蓦然红了，最后停顿了一秒，突然上前将一封信塞到他手里，急急从他身边掠过跑出了校门。何远浩皱了皱眉，看着那个在记忆里总有些莫名的身影消失在远处，终于低头打开了信。
　　“明天上午十点，可以来学校植物园后面么？寂。”
　　素色信笺，纯黑墨水，漂亮之极的字，直透纸背。只这样一行，再无他物。
　　月光安静地洒落在纸页上，冷光幽幽，素淡一如她浅浅的微笑，米色小花般清新。
　　何远浩对着这行字，许久，许久，依然觉得——
　　——完全不能理解……
　　他并不是没有收到过女生的信，也并不是没有被她们约过——实际上，要是没有才真见鬼了。而且，无论怎么说，某座前万年冰山已经从良数月，不复当年小白纸一张啦。
　　所以，他不能理解的内容并不是“她想干什么”，而是——“怎么竟然是她……”- -
　　——不能理解。
　　忽然，手机轻轻震响了。何远浩看到“发件人”下熟悉的名字，唇角不由微微一弯，收到信的事，暂时放在了脑后——
　　“学园祭时貌似不会有人管出勤的样子，所以明天早上我要趁乱睡觉，所以你就不用飞过来啦，免得到时被当成鸽子放掉：P”
　　…………
　　何远浩心情诡异地边看短信边走出了校门，想了想，回道：这样睡下去你会变成某种动物的。
　　没到半分钟，楚天迅速回信了——
　　——好说好说，猪的两大爱好，你我各占一半。
　　……
　　……这个女人@#$%……！
　　已经快到晚饭时候，车站寥寥无人，何远浩站定还不到三秒，忽觉得从学校侧门驶出的那辆小车看上去颇为眼熟。不等他确认完毕，车已径直朝他驶来，无声停在了面前。
　　车窗摇落，一张多日未见的脸向他微微一笑，开口时，声音温文一如往日——
　　“上车。”
　　“谢了……狐狸，你最近都这么晚回去么？”何远浩也不多话，坐进车里朝他淡淡一扫。那些明显清减的痕迹，不知是属于太庞杂的事务，还是……心底千疮百孔的伤……
　　慕少艾斜斜倚在一摞柔软的垫子上，悠悠道：“还好。明天有空的话，来学园祭看看吧——啊~这可都是我的心血啊心血！”说到最后一句时，两眼放光，笑意浅浅，自我陶醉得让人迎风凌乱。何远浩冷冷瞥了他一眼，拿出了手机——
　　“你那个准备很久的策划一切都正常吧。”
　　慕少艾脸上的笑容，顿时收敛了几分，看上去竟似有些莫名的苦涩。“纸雕？你是说它么？”见他轻一点头，他不由愈发郁闷——
　　“那个……我放弃了。”
　　“为什么？”
　　“当然不是永远放弃……纸雕的创意是最好的，至今我还没有见过相似的想法。只是，在这次学园祭里，它不会出现了——远浩？”
　　身边的少年似没有听到他最后的话，只低头出神地看着荧荧光闪的手机屏幕，似有若无的温柔淡淡牵起在唇边，竟是连他也很少见到的笑意。霎时，那样相违已久的尖锐痛楚，霍的刺进心房，似是……永远都不会被时间冲淡哪怕一分一毫。
　　——我真的是，再也不能靠近她了……吧。
　　“对了，狐狸，”何远浩忽然抬头，微微一笑，“今晚到我家来吧。你好像已经有很久没有来挑剔过我做的料理了。”
　　慕少艾迅速抬起头，不可思议地打量着他，仿佛在看一尊忽然开恩普度众生的菩萨。下一秒，他竟毫不从容地探身到前排，冲司机道：“掉头掉头，去景安路！”
　　小车急转弯的当口，他看向某座吝啬得从不肯轻易让他大快朵颐的冰山，典型的狐狸式微笑，忽然浅浅勾起——
　　“你要知道，你将对付的是世界级的舌头。”
　　何远浩不为所动地推了推眼镜，淡淡道：“你也要知道，你将看到的是世界级的手艺。”
　　“嘁，我尝不出毛病的菜，现在还没出生呢。”
　　“嗯，因为我还没开始做。”
　　“自恋狂。”
　　“好说。”
　　“……”
　　月色明亮，星光浅淡，即使是夜晚，也是可以很美丽的。

　　楚天今天很愉快很愉快很愉快。
　　因为，开学无数天以来，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真正睡醒了-_-
　　南国春日的早晨舒服得让人发指，太阳斜挂在云间，跟楚天手里热咖啡的泡沫一样慵慵懒懒。她边走边喝万分悠闲地晃到了学校，径直从大门前——以抓迟到为乐的保安正炯炯有神地紧盯着她——走了过去，站定在翻越过无数次的围墙旁，顺手一抛，手中的空杯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准确无误地落进了垃圾桶里。
　　据目测，那棵与围墙相连的树明显是穿越的最佳桥梁。
　　楚天娴熟地爬上树，慢慢移到了伸进墙里的另一根树枝上，稍一低头——
　　——咦……………………？
　　斜前方，白裙飘飘的少女低头背靠着树，斑驳树影投落她精致的脸，深深浅浅，安静恬淡。远远的，隐约似能听到学园祭上传来的欢声笑语，甚至有几声奇异的炮响，但是这一切，又似离这里无比遥远。
　　楚天疑惑地偏了偏头。
　　——林寂？她一个人在这里观察大自然么？
　　——算了，管他呢。
　　她正要跳下去，不远处，林寂却如被什么惊动般霍然转头。楚天不由滞了一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草叶沙沙响动，静静走来的少年依然清决挺拔，淡若冰河，光星碎开在镜片的棱角，如同散落一地的玻璃珠。楚天惊奇了三秒后，恍然了——
　　——晕了晕了晕了晕了……这种场面……
　　——我还是……先躲远一点吧……
　　她悄悄往下缩了一缩，静止了一秒，终于忍不住又探出了头。
　　——嗯，就悄悄围观一下，以后不要在他面前提起就是啦。
　　而此刻，那棵树下也正风起云涌，波涛险恶。
　　第一次没有自动无视此类约见的何远浩默默走近，站定在林寂身前，沉默片晌，终于开口：“以后要是有什么不懂的题，来问我就好。”
　　“噗……”
　　楚天悄悄埋起了头以防笑出声来，暗暗道，唉，唉，这座无可救药的冰山……他长的真的是机器脑子么……
　　“我……”
　　林寂有些茫然地看向他，那样沉定的琉璃色眸子，静无波澜，一如初见，在这一刻静静相映，竟让她眼前忽然模糊一片。
　　——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而已……
　　——有一个人，可以分享我的喜悦，抚平我的悲伤，倦时……可以放心依靠。
　　——但是，这个人……永远不会是你了……是么……
　　……是……么……
　　泪水，涌泉般蓦然滑落她精致漂亮的脸，但她却死死咬住了唇，血丝不动声色地渗出在齿印下，她却浑然无觉，只微微低下头，任泪珠润湿了草叶。
　　“……我……不会再……问你了……”
　　何远浩动也未动地站在原地，目光淡淡，冷若冰霜，看上去极有范儿，但实际上——
　　他心中的混乱，已经不止是一点半点……
　　——这是一种什么情况……
　　——早知道，昨晚就应该先问问狐狸这种时候应该怎么处理才对……
　　——但是，跟天儿在一起时，明明没有人教也很自然的- -
　　——这个没有逻辑的世界。
　　混乱许久后，他终于推了推眼镜，探手去拿纸巾，“那随便你。”
　　“我喜欢你。”
　　何远浩拿着纸巾的手刚刚伸了一半，立时怔住了。
　　林寂仰起了头，眼里深深浅浅的水雾隐隐映着他冷冷闪烁的眸子，瞬也不瞬。泪，又落，划过眼角，痛入骨髓。
　　“我喜欢你……”
　　她低低重复了一遍，仍不肯移开目光，浓黑的绝望，一分分深铭血脉。
　　良久，良久，何远浩收回了手，轻一偏头，淡淡道：“对不起，我已经——”
　　语未完，他的瞳，蓦然收缩。
　　白云微微，风声轻软，林寂轻轻抱住了他，头深深埋入了他怀里，仿佛倦极归巢。
　　“一下就好。”
　　她轻声低语，闭上了眼睛，睫毛上的泪珠，闪烁如钻石。
　　安静片晌，她慢慢，慢慢松开了臂，悄悄退后一步，笑容微微一弯——
　　“呐，什么都不要说，我……都知道的。”
　　至最后一个字时，泪水又已汹涌而出。但是，她却再没有停留，霍然转身疾奔而去，消失在了浅黄嫩绿挽成一片的藤蔓后。
　　没过她身影的砖墙上，有爬山虎的阴影，层层叠叠，静静招摇。
　　何远浩极轻极轻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刚刚跑了十公里一样靠倒在树上，轻轻扶住了眼镜。淡若冰河的眼底，竟似有几分莫名的疲惫，分明只写着四个字——
　　——我受够了……
　　——这种事，以后还是让狐狸去做吧。我要离得越远越好——
　　忽然，他觉得眼前似有些异样，不由抬头看了一眼——
　　动作瞬间凝固。
　　眼前，那高高的树上，窈窕少女懒懒靠坐在树枝间，唇角轻勾，笑意浅浅，明丽眼眉间，树影斑驳。发丝飘扬风里，万分的写意，仿佛那个围规翻墙进校的人与她毫无关系一样。
　　眸，相对，久久未语。
　　终于——
　　“扑克脸，很受欢迎么。”
　　语声悠悠，不知是戏谑，是嗔恼。
　　“彼此彼此，你也不用太自卑。”
　　目光淡淡，亦不知是嘲讽，是坦然。
　　“现在可是证据确凿。”
　　“每天早上你桌子里的信需要我帮你数么？”
　　“我可从来没有理会过。”
　　“那白启是用脑电波告白的么？”
　　楚天刚要反唇相讥，却忽然顿住了，只轻哼一声：“喂，冰山！”
　　何远浩云淡风轻地抬眼，似笑非笑，“有吩咐？”
　　“哼。”楚天抬了抬下巴，傲慢道：“反正，你是我楚天的男人，谁也抢不走！”
　　………………
　　世界，忽然安静了。
　　安静到……仿似坟墓——
　　蓦然间，笑意如同破开层云的光芒亮起在他唇边眼底，如冰川的消融，震动了天地颜色。
　　一秒前，他终于听到了她的告白，张狂不驯，洒然无忌，每一个字都似响着猎猎风声，扫过他心底，荡气回肠。
　　何远浩上前一步，推了推眼镜：“跳。”
　　楚天微微一笑，亦不多言，无比娴熟地纵身跳落树梢。还带着三分冬日清凛的风呼呼掠过耳畔，阳光流转，光晕璀璨——
　　堪堪落地时，腰忽被人一揽而过，楚天心里一紧，却只觉自己被他抱着轻轻一转，下坠之势已然消解，不由松了一口气，抬头笑道：“你——”
　　语声戛然停止在了唇间。
　　他的吻，毫无征兆地落下，堵住了一切言语。淡淡的生涩，淡淡的温柔，小心翼翼，似生怕弄疼了她。但是，那环在她背上的臂却分分收紧，悄悄将她按进了那个只属于他的世界。
　　干净清爽的味道，涌进鼻端唇齿，让她无由晕眩。身子微微一软，霎时陷落他怀抱更深处，再不得逃离。
　　也，再不愿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