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说》苏打绿茶

11、第十一章 恨魂入定

　　“夜游鬼市之前，二位可否先留步？”门外脚步一响，传进来一个相当温和的声音。
　　夏胜寒听得熟悉，将门挥开，却见外面站着两人，一人披一青色暗纹大袍，腰间挂一冰蓝色的玉佩，不怒自威，还有一人身着紫衣，跟在后面，手执一把漆黑的扇子，温润如玉。
　　“原来是庄主。进来说话吧。”夏胜寒让开路，二人随即便进了屋。凰渊看着夏胜寒的眼色，将茶水端上来，简单打点一番，让几人各自入座，自己也坐在一旁。
　　金易探针出袖，指尖一扎，于地毯上落下猩红一点。
　　“不知庄主借宴会之机，今日何事来寻？”夏胜寒也不客套半分，开门见山问事。
　　“数日前，蓝某便听闻，上仙收得一随侍，待之不薄。又听闻，此随侍乃一奇女，有皇族血脉，银凤命星，纳川真元，是天狼令的传人……蓝某想借此宴会之机，来问个分明。”
　　“庄主是天狼令之主，如今为何这么问？”
　　夏胜寒指尖轻轻叩着桌面，不知道暗自思忖着什么，倒是把一边凰渊听的一愣一愣的。
　　这说的不就是……我么？
　　原来这自称蓝某的人就是江枫庄庄主蓝柯，手执天狼令牌，存有天狼令狼魂之一恨魂，那温润如玉的公子哥便是大名鼎鼎的玉面虎金易。
　　“庄主好耳力。”隔墙有耳，夏胜寒也不正面回答，微微一笑，“只是不知庄主常称无心天下之事，怎会如此之快便听得这种传闻？”
　　“在下虽然不喜关注外界，不过对于天狼令一事，自在下看护此物以来，一直派人紧紧盯视探闻，与之相关的，事无巨细，一一知晓。”
　　“原来如此。”夏胜寒淡淡一笑，抿了口茶。
　　凰渊一面听着几人说话，一面留意那二人的眼色，忽然见那金易听了夏胜寒的话，眸光陡然一凝，旋即缓缓转向了自己。
　　“……”凰渊登时起了警惕之心，向他礼貌式地笑了笑。
　　那金易也向她一笑，笑得可谓是眼含温情妖媚非常，然后又将目光不疾不徐转了过去。
　　果然如那小仙所探，一分不差。金易修长的手指把玩着黑扇，眼睛轻轻地眯了起来。
　　那方夏胜寒正在和蓝柯不知说了些什么，忽然二人纷纷住了嘴，盯着对方的眸子，不多时夏胜寒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和蓝柯将凰渊带到一处屏风后。
　　外面树影无风自动，隐隐亮起一层蓝光，凰渊认出那是夏胜寒结起来的仙术结界。
　　正在众人分神之际，那蓝柯四顾一回，突然探掌出袖，携万钧之力，有千军万马之势，狂风鼓袖，内力浑厚，直直拍向凰渊命星所在！
　　肌肉记忆犹在，警惕之心不减，见蓝柯一掌拍来，凰渊心下一凛，足尖点地急退，运劲在手，左肘支地右手成拳，一招游蛇探花，凝聚内力，格外迅疾地攻向蓝柯侧向。
　　蓝柯却似早有防备，出掌半路急刹，一个回马枪再刺凰渊小腹。
　　正中下怀！
　　凰渊一脚起劲，借先前一拳之势拔地而起，一掌拍向蓝柯肩头，却刚好对上蓝柯一掌，向后退去，猛一转身，堪堪停住，心下惊疑不定。
　　“根骨不错。”蓝柯稳住气息，颇为满意地向夏胜寒点点头。
　　原来这江枫庄庄主闹这出，只是为了探她的根骨？凰渊舒了口气，却见那金易似乎已看了她许久，在那悠哉悠哉摇着扇子。
　　相比于另一位，这个小姑娘的本事的确更适合来执掌天狼令。
　　金易收了扇子，向蓝柯点点头，退到一旁。
　　“开始吧。”蓝柯轻轻道，径自寻了一处空地便一撩衣摆，端端稳稳坐了下来。眼见着他腰间的冰蓝色玉佩被祭到半空中，先是周围亮起皓洁的光华涌动不息，似在击扰那玉心，不多时内里陡然氤氲起一抹墨色，初时莽撞，倒也渐渐平稳地在那玉里流转。
　　凰渊颇为好奇地看了许久这小小的奇观，忽然肩上被人一按：“还不坐下？”
　　凰渊也不回头看那人，顺势一坐，闭上双眸，全神贯注于丹田，念动法诀，调动体内一股真气流于全身经脉。
　　“聚气百汇，逆行气海，调八玄，震三木……”夏胜寒传音入密，一一被凰渊听在耳中，即刻照做，严阵以待。
　　屋外月明星稀，屋中落针可闻。
　　金易瞥一眼外面的天气，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此时不传与最合理的天狼传人，更待何时？
　　于是蓝柯继续聚力，调动一股强悍的内力，自气海而起，冲出半空，将那蓝玉轻轻包裹起来，渐渐蓄力。
　　从四面八方，隐隐绰绰，聚拢来悠悠扬扬的吟唱之声，萦绕在小小的房间内部空间里。
　　“凭吾之血海兮，诺君之寄旅；
　　朝撷洲之桂兰兮，夕揽渚之苍榕；
　　妒汝之不群兮，恨吾之微渺；
　　献长风之悠然兮，祭烟云之漠离；
　　一日得驰骋兮，三秋而不息……”
　　那蓝柯唱着奇奇怪怪的祝词，一缕缕真气径直灌注入那蓝玉之中，与那墨团相搏，不多时竟见那玉自内而外裂了条缝，咔咔作响！
　　“稳住气息，那恨魂入你体内之时，必会横冲直撞，一旦不全心相抗相融，定要狠狠伤及你经脉，从此刻起绝不可分神半分。”
　　啪地一声，光亮一闪，那玉登时爆裂开来，碎成冰蓝色的齑粉，在空中散成一团冰蓝色的雾。
　　伴着一声尖啸，那原来封于玉心的墨色闯了出来，在半空中疾速汇聚成一团狼形的黑气，中有二粒亮点，精光四射，于不动处见怨极，于腾跃处见恨深。
　　竟是这么快就要将恨魂渡与她……
　　金易凝神注视着那黑气半空中居高临下盯了凰渊许久，突然一声低嗥，恶狠狠撞入她命星闪烁之处！
　　凰渊意外受着这一撞，惊得汗毛倒竖，急急忙忙调集纳川真元围攻这初来乍到的异类，不敢有半分松懈。
　　这也太狠了些……
　　夏胜寒微微蹙眉，指尖一转，掐了个仙印弹向凰渊气海护住她心脉。
　　与此同时。
　　屋外的结界光华微微波动一阵，却是窜出一只墨色灵蝶，扑棱棱往龙湖东北方向去了。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凰渊总算发觉那狼魂渐渐服了软，败下阵来，立刻又将全部真气汇聚，趁热打铁猛攻不舍，旋即只觉命星处真气澎湃暴涨，电光火石间那狼魂黑气又轰然而散，溃不成军，被凰渊调起的一股又一股的真气相融压制，最终合为一体，平息下来，于周身经脉稳稳游走七七四十九圈之后重新汇集于命星之中归于沉寂。
　　“成了！”蓝柯微笑一瞬，竟是松了口气。
　　“恨魂入定。恭喜。”金易松开紧锁了不知多久的眉头，浅浅一笑，向方才睁开眼的凰渊拱了拱手。
　　凰渊简单回了礼，站起身来，并不作声，定定地看着蓝柯和金易二人，暗暗期待，等他们继续说。
　　偏偏二人不给她的心思半点面子，转身就走。
　　夏胜寒等二人消失在不远处，轻轻掩上门，一回头却见凰渊扶着桌边，似有不稳之态。
　　“怎么了？”
　　“这个恨魂……”凰渊一句话还没说得出来半句，只觉命星处气血翻涌，不住咳嗽，末了竟咳出一口血来。
　　瞳中的金色一闪而过。
　　夏胜寒轻轻叹了口气，又画了一道仙印拍在她后心上，取了水来给她漱口。
　　凰渊深呼吸几下，念动仙诀，正要用纳川真元平稳气息，却被人一把按下：“别动了，我去熬些药来。”
　　熬药？
　　这大神仙平时忙的都脚不沾地的，哪还会熬药的本事？
　　见她一脸“不信”二字，夏胜寒一挑眉：“怎么？”
　　“你还会……”
　　“自然。”夏胜寒答得格外理所当然，相当自信，一转身就去后面唤人寻来药材。
　　凰渊怔怔地看着夏胜寒的背影转到后面去，慢慢坐了下来，忽地瞥见桌边的蓝色玉粉，闪闪发亮，伸出手捻了一撮来，思忖片刻，翻翻找找愣是走不知什么角落里搞出来一块破布，沾了水，仔仔细细地将那地上的粉末和自己吐的血擦了干净。
　　正在大功告成之时，屋后飘来许多呛人的烟来，惹得凰渊不住咳嗽起来，一边捂着口鼻赶了过去。
　　“你在干嘛？不是熬药么？”
　　“正是。”
　　不见其人，却闻其声。但见那小小的厨房里大有仙雾缭绕的气势，定睛看去，只见那雾气弥漫处隐隐约约有个人在大动干戈鼓捣炉灶，一面咳嗽一二。
　　熬药？你确定不是要在这小小的厨房里造个仙境？
　　凰渊无法，只好闭了气息，绕到灶台后面，夺了他的扇子，开了窗，便来顾着火候熬着给自己的药。
　　“你在天上的时候，不是受了啥伤一挥手就有药么？怎么，到了凡间，没了那‘一挥手’的本事，不会搞药了？”
　　“并没有。”
　　“什么并没有？没有受伤？”
　　“本君并没有一挥手就能得了药的本事。”
　　凰渊一面问着听着，一面手上功夫不停忙忙碌碌。
　　“也是，每次听闻你受伤，都是关在那冰念殿的侧殿里，长景领着一堆仙子端了瓶瓶罐罐熬了汤药赶过来助你疗伤。量你也没那心情耗费力气自己搞药，更别提如今……诶火大了……”
　　夏胜寒抱着手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忙着熬药，仿佛这破烂摊子并非是他一手造成的，却是不再多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总算是将药汤熬好，凰渊端着自己好不容易熬成的药打量了半天，吹了许久，瞪了夏胜寒一眼，一仰头，将那药汤一饮而尽。
　　切，还得靠我自己。
　　那药苦的很，虽然是一口闷，嘴里倒也是一股极浓烈的苦味，凰渊咂了半天嘴，不住地吐舌头。
　　“喏。”夏胜寒丢过来一块纸包的糖，凰渊狐疑地瞥他一眼，又看了看手里的糖：“云锦饴？”
　　“盒子斋的镇店之宝，号称‘云锦一块解千愁’，甜而不齁，有桂香扑鼻，兰芳悠悠，便是这糖了。”
　　“你不会熬药，倒有买糖的闲工夫？”凰渊冷笑道，也不客气，把糖丢进嘴里。
　　“子时了，你不休息？”
　　“这里是鬼族。”
　　啊……鬼族……鬼族？！
　　“那不更该休息了？”
　　“鬼族子时，阴城鬼市，最为热闹。不过今日你新得恨魂，是该好好休息……”然而看着凰渊一脸期待，两眼发光的模样，夏胜寒总算忍不住转了语气，“你若实在好奇，我也不是不可以先带你去洁月峰俯瞰一番鬼族风貌。”

　　灵蝶翩迁，月色朦胧下，悄然乘风，滑入皇城的一处宫殿里。
　　骤然间，殿里烛火亮起。
　　黑色灵蝶停在白忆莲略显冰凉的指尖，扑棱了两下翅膀，灵光一闪，灰飞烟灭。
　　“恨魂入定……”白忆莲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但仍是冷静不下来，拍案而起，“天狼令必须是我的！”
　　“那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门外不知何时出现一个人影，魅惑冷淡的男音响起，也不进来，“公主今年贵庚啊？大内已经熄灯，此处灯火通明，动静闹的颇大，莫不是有意要引人注意？”
　　“皇兄……”白忆莲心下一寒，看向那烛火，一时间竟不知该将那火挥去与否。
　　殿外人将手一挥，掌风隔墙而来，凭空将那火劈灭，然掌风凌厉，说话的语气却是冷淡非常，毫无波澜，像是在陈述什么很平常的事一样：“优柔寡断，不成大器。”
　　房间里登时暗了下来。
　　“天……”
　　“天狼令恨魂入定，那小姑娘天分过人，血脉相符，是天狼令的不二人选，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夏澈王不耐烦地打断白忆莲的话。
　　“可是如若她掌控天狼令，我为母亲复仇一事，便再无希望。”白忆莲本就心急，听得这话，更是手攥成拳，暗暗含恨。
　　“蓝柯虽致恨魂入定，却并未将令牌给她。”
　　“令牌？他并未将令牌出手？……也是，那女孩初来乍到，功力不够深厚，就算将令牌给了她，也难保安全。这蓝柯也算胆大心细。”白忆莲松了口气，忽然却听闻，殿外的脚步声已是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