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说》苏打绿茶

10、第十章 赴宴

　　清晨的冰念殿，光华流转，悄然无声。
　　倒不是因为各位尚未睡醒，而是某位大上仙带着长景天还没亮就起来去了神武宫办理公事，凰渊亦是在魔鬼般规律的生物钟调整下很早就起来去了后院最高处边看日出边翻书。
　　红焰便乖乖跟在凰渊身边，巴巴的等着零嘴儿吃。
　　“我听说你以前喜饮朝露，非上古兰草不食，如今怎么这么喜欢偷吃瓜子？”女孩熟练地掐开一个饱满的瓜子，放在手心里，瓜子仁虽然小，红焰倒是吃的兴高采烈。
　　凰渊很喜欢看九重天的日出。
　　看一轮红日从云海翻涌的尽头喷薄而出，冲开朦胧一夜的雾霭，把第一缕耀眼的光芒映照在神武宫屋顶的金瓦上，朝霞涌动，绛皓驳色而瞬息万变。
　　自由，张扬，活力四射。
　　凰渊看的出了神。
　　直到红焰的尾巴无意扫过，她才回过神来，眨眨眼，顺手抄过一本册子。
　　翻开时，里面画的小人儿正摊在纸面上，四仰八叉的，好像……
　　在睡觉？
　　凰渊：“……”
　　摸鱼是吧。
　　不知哪来的恶作剧心理，凰渊“啪”的一声把册子合上，深吸一口气，又“哗”一下翻开，对着那小人儿龇牙咧嘴怪叫：“起床啦！日上三竿啦！太阳晒屁股了！”
　　小人儿居然真的在睡觉，此时惊醒，忙爬了起来，往那太阳的方向看了看，却发现不过卯时多点，脸都气歪了，指着凰渊哇哇乱骂。
　　可惜是画上去的人，发不出声，虽然在生气，张牙舞爪指手画脚跟演默剧一样，倒怪好笑的。
　　凰渊恶作剧成功，得意洋洋地对他晃晃头，笑眯眯地做了个鬼脸，也不等他骂完，又合上了书。

　　“天狼令一事……胜寒，你怎么考量？”
　　神武宫上此时可谓落针可闻，只有数位等级较高的上仙将内外声音隔绝，正在议事。众人都很熟悉了，了解各人行事风格甚深，便也不再拘束于平时议事的礼节，虽然仍是肃静，却也不失随性自然。褚元自然无需用神力将声音传遍整个大殿，只是倚靠在白玉椅上，与大家忙忙碌碌地处理着公务。
　　“神尊，凡间已有异动，依胜寒来看，不若先等凡间冒头，再做行动不迟。”
　　“这……”
　　“凡间拥有天狼令者，乃是江枫庄庄主蓝柯，身边最得意的助手便是金易。而如今有纳川元气，且能对天狼令造成极大威胁的，除了人族白忆莲，便是我身边同样拥有纳川元气的凰渊。她既然集纳川与皇族血脉于一体，便更有实力去争夺令牌。凡间禁使仙法，若贸然行动，无论是惊动江枫庄还是白忆莲，都难以收手隐藏行踪，反使令牌落入危险中，引起祸乱。”
　　“那自然，等凡间任何一方冒了头，便可借机夺得令牌，倒也不费力再去寻找。”
　　“不过无论如何谨慎为妙。望神尊准许派出斥侯仙若干，或暗中吩咐安陵，先做准备。”
　　众人沉吟许久，表示默许。
　　“既如此，你们先去吧，本尊即刻派人。”
　　出了神武宫，早有候在一旁的长景走上前来，接过夏胜寒手里的书册抱着，又递上来一份烫金请柬。
　　“上仙，这请柬，是鬼族送上来的，三公子东朔……”
　　夏胜寒盯着那请柬看了一会儿，不知在思量什么，又翻开简单扫了一眼，合上，顺手放进怀里，沿着大道朝着冰念殿方向走去。
　　回来时便看到屋顶上一个熟悉的身影。
　　凰渊正一边翻着书看，一边纤细洁白的手上放着几个瓜子喂红焰。
　　“闲的？”一个相当清淡的声音冷不丁从身后响起，凰渊一惊，猛然回头，却恰好撞上夏胜寒不温不火的目光。
　　深邃，清冷，像一池天外之境的湖水。
　　夏胜寒仔细看了一眼那方堆着的书，倒不见有什么天街八卦趣闻的，只有一些中低级的剑谱仙诀的集子，以及一叠六族史。
　　凰渊见来人不作何表情，自己撇了撇嘴，将身边的书册都收拾好，一翻身下了屋顶。
　　“前天晚上说好今天不练的，不闲着看日出看看书？”凰渊嘟囔着。
　　这段时间她确实用功在练了，起早贪黑废寝忘食魔鬼训练，技术突飞猛进，相当惊艳。
　　夏胜寒原先站的地方白光一闪，顷刻消失，下一秒便出现在她面前，定定地看了她两眼，从怀里摸出来一个烫金的帖子。
　　“这是什么？”凰渊接过来，看着那模样都不用看字，瞬间认出，“请帖？”
　　“鬼族三公子东朔生辰。”夏胜寒边说边转过身去，逗弄在脚边转悠的红焰，“……你……”
　　“带我去！”
　　夏胜寒：“……”
　　“我是说，你是不是又给它吃什么了？”
　　“带我去！”
　　“……”
　　两天后，凰渊如愿跟在夏胜寒身后，出现在了鬼族的入口前。
　　“我说，这地儿，这么阴森啊……”凰渊暗自嘟囔着，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围的景观。
　　一个字，阴。
　　甚至连天空都是墨色一片，入口处弥漫着淡而冷的雾气。
　　枯枝缠角似针尖，红烛点点，角落一只鸦。
　　几个守门的小鬼瞪着灯笼般的鬼眼看了看来人递过去的请柬，让开了道。
　　湿滑冰冷的石板路一直延伸到远处，二人沿着主道走着，只见两侧的鬼族人纷纷都提着一盏或昏黄或苍白的灯笼，各自忙碌着，并不看来人。
　　“别看，会上身。”眼见着凰渊就要去上前细看，夏胜寒淡淡开口。
　　“……”凰渊默默收回刚迈出的脚。
　　眼见着那主道在一处广场分岔，一条延伸向一处缀满红灯笼的热闹集市，一条则延伸向一座阴森而不失威严的高山。
　　“那是阴城鬼市。”夏胜寒显然是注意到凰渊的好奇，只得开口介绍一下，带着她沿另一边的路走去。
　　“御风，上去。”话音刚落，夏胜寒身形一闪，凰渊抬头看时只见他已经飘飘荡荡上到一半，连忙手忙脚乱的掐诀要走，脚脖子却是毫无征兆地一凉，低头便发现一个掉了半边脑袋的小鬼翻着青白色的眼珠子和她四目相对，脚脖子忽然又凉了些，那小鬼就扭来扭去，似乎正在借力。
　　眼见着他努力扭巴半天，好像要从土里爬出来。
　　“……”虽然这个世界唯物主义貌似也没那么靠谱，但好在她完全不怕这点东西。凰渊沉默许久，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叹了口气，“小朋友，你姐姐我要上去找你们大王吃饭，要不要我带你去？”
　　那小鬼的动作真的停了下来。
　　凰渊感觉脚脖子没那么凉了，便也向他笑了笑，双手合十，表情相当真诚地道一声“百无禁忌”，迅速掐诀，御风而起，直追着夏胜寒而去。
　　尚未落地，映入眼帘的便是正打量自己的三个人以及在一边默默立着的夏胜寒。
　　“这就是上回你收的那个小随侍？
　　“原来，东方上仙也有破例的一天。”其中一个仙子以一个极其疏远的语气开了口，凰渊并不回避，行了礼以后大大方方地盯着她看，亦是在等夏胜寒下一步行动。
　　大神仙倒也不答话，垂眸一瞬，绕过三人径自走向前面热热闹闹的大殿：“走了。”
　　“四大上仙到——”
　　随着一声传唤，夏胜寒打头，凰渊紧跟在一边，率先踏入殿来。而后便是西方上仙秦笙墨，一身金纱，面容姣好却冷淡高傲，颇为优雅地走进来，其后的南方上仙萧凌和北方上仙叶无尘勾肩搭背嘻嘻哈哈地也就进了来。
　　殿上虽然热闹，但说起来人却并不多，除了四大上仙收到邀请之外，便是湖童洛离以及若干鬼族王室的亲友、一些看起来就像走江湖的侠客。
　　待到众人落座，凰渊拈着筷子四下打量。
　　小酒小菜若干。
　　小舞小曲若干。
　　倒也是主打一个从简。
　　“让上仙和姑娘挤一张桌子，倒是他们考虑不周了。”一个凉飕飕的声音蓦然响起，却在近处，竟也把凰渊吓了一跳。
　　原来这宴会一人一桌，桌子并不大，凰渊见没有自己的位子，索性寻来一只小凳就坐在夏胜寒旁边，大神仙那小小的单人桌上也不得不又添上了一副餐具。
　　“考虑周不周到倒是不重要。”凰渊笑眯眯地抿了口茶，将那杯盏撂在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对面的秦笙墨，“咱大神仙早已辟谷，不用吃饭，这桌上的佳肴美酒，相当于我一人的，不挤不挤！”
　　“但份子钱你也得出。”一个熟悉的声音低低地传到凰渊耳朵里，凰渊整得一愣，回头看向夏胜寒，见他一脸微笑，却是看她热闹的样子。
　　“……”凰渊心里乱骂一通，无意往身上一摸，果然两手空空，一个子儿都没带，更是火大。
　　“拿好了。”正骂着，夏胜寒却递过来一只宝盒，“彼时呈上便是。”
　　凰渊没好气地一撩袖子，倒也接了过去。
　　夏胜寒看着身边小姑娘一脸气呼呼的样子，不禁淡淡一笑，移开目光，看向主桌。
　　终于，一个衣着华贵的鬼族汉子飘然登上主桌玉座，另一个小公子紧跟其后，坐在一边的座位上，略显拘谨的盯着桌上的一碟小菜。
　　“今日，鄙人邀各位见证犬子东朔十四生辰，诸位光临，实乃荣幸，东樊在此敬各位一杯！”那东樊满面春光，身边少年却面色苍白，毫无表情，只不过跟父亲举起酒盏，与众人敬过一圈，又很机械地饮下杯中酒液。
　　啊……这酒……
　　鬼族的酒……
　　凰渊打量着那相当清澈的酒液，轻抿一口，只觉入口清淡如水却有暗香萦绕，唇齿留香，竟不是想象中的怪异，心下大喜，胃口大开。
　　酒过三巡，众人正热闹之时，东樊却道：“诸位，今日东樊邀请诸位来此，是还有一事相求。”
　　殿上登时静了些。
　　“但说无妨。”叶无尘夹了一筷子青菜在嘴里，仔细嚼着。
　　“那东某便说了。鬼族自上古以来，一直与世无争，和平稳定，自天狼令出现，天下大乱，我族亦难逃劫难，幸得青鳞蟒护佑，方留得东卿一脉至今。然而半年前，青鳞蟒无端失踪，四处寻找未果，又不得进入其他族群再找……”
　　话音未落，却听得殿外一阵劲风！
　　狂风嘶吼，飞沙走石，本就昏暗的夜空更加阴云密布。
　　那劲风直吹上殿来，众人在人间不得乱用仙诀，不得不纷纷举袖掩面，凰渊迅速站到一处避风的地方，冷眼看着殿门外的景象。
　　待到风渐渐平息，殿外传来一阵声音。
　　“嗒，嗒，嗒……”很轻的脚步声。
　　但很稳。
　　一步一步，走的稳定而自信。
　　正在凰渊暗暗感叹“这人未见其人先闻脚步声气场两米八”的时候，一道影子横在了殿门外，随即——
　　飞进来一只不大但格外精致的鎏金黑木盒。
　　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黑中带金的抛物线。
　　那人并未踏进殿来，身披黑色羽毛织就的衣袍，也不露面。
　　木盒将将好落在殿中央。
　　殿上无人动作，落针可闻。
　　“给三公子的贺礼，浅表心意。”声音带着一股怪异的嘶嘶声，显然是变了声。那人讲话讲完，也不等答话，凰渊见那影子离开了门口，传来一阵衣袍在风中翻飞的声音。
　　居然就这么离开了？
　　东樊还没完全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只是挥了挥手，一个小厮连忙上去将那木盒就要呈给他。
　　“且慢。”众人循声望去，原来是洛离看着那盒子，出声制止，“小心机关。”
　　凰渊看周围显然都是比自己厉害无数倍的高手，自己定是安全的，便也无心管那么多，拣了一块红烧排骨来吃，一边心里又好奇，不住地看那边人在准备开盒子。
　　洛离走到木盒前，仔仔细细看了一番，指尖一划，空中竟然刀光一闪，旋即身形一晃向后退开。
　　木盒“啪”一声被劈飞盖子，倒也没有什么机关，众人望去，木盒里面赫然躺着一片有人手掌那么大的冒着青光的玩意。
　　洛离瞥了一眼，登时眉头紧锁。
　　“这是……”
　　“青鳞蟒的护心逆鳞！”东樊诧异道，“青鳞蟒威力惊人，如何会被拔了护心逆鳞？！”
　　“那黑衣人武功术法竟如此惊人！”洛离也倒吸一口凉气。
　　“逆鳞被拔，难道青鳞蟒……”东樊心下一慌。
　　“倒也未必……青鳞蟒算是土属性中的至尊，就算是死了，也必会化成小蛇回来，绝不可能凭空消失半年而了无音信。”夏胜寒注视着那泛着青光的鳞片。
　　洛离轻轻眯起了眼睛：“如果真是如此，那青鳞蟒莫非是被活捉，囚禁？”
　　“倒也不是没可能。”叶无尘咂了咂嘴。
　　东樊此时可谓是惊骇万分，但也算镇定，一挥手，几只灰白的鬼魂飘飘忽忽赶出殿外，循着那黑衣人而去。
　　“各位，今日一事，实乃意外，鄙人这就为各位安排临时住所，还望各位见谅！”
　　凰渊顺手抄过几颗花生送到嘴里嚼着，相当随意地瞥了一眼那青鳞。
　　只是委屈那位东朔小公子了，好好的生辰宴，竟被搞成了这般模样。

　　“鬼族的月色，倒也宜人。”
　　少女倚在酒楼的飞檐上，对月饮茶。对面坐着的，却是大名鼎鼎万人敬仰的东方曦辰胜寒上仙。
　　夏胜寒漆黑如墨的双眸凝视着眼前的少女，沉吟片刻，淡淡一笑：“今日之事，你倒是淡定的很。”
　　“自然。”凰渊淡定地换了杯茶继续。
　　“你之前到底是什么来头？那怪物又是从何而来？”
　　“噗——”凰渊一口茶无比均匀地喷了一身，略微尴尬地笑了笑，“君不见，凰渊飞船天上来……”
　　“来之前呢？”
　　“啊……来之前……”凰渊脑海里飞快地闪过一些过往的画面，“我说我是异世凡间无父无母的孤儿，被一个老道士收留，苦心钻研许久方造成那钢铁怪物，然而那日操纵不慎，有了那般意外，你可信？”
　　夏胜寒一脸不信的样子盯着她，倒把凰渊盯的不自在，将自己浑身上下扫了一遍，起身掸了掸身上的茶水：“诶呀——说了你也听不懂的——走啦！”
　　说罢正要御风而起往下落去，手腕却被人一把拽住：“等一下。”
　　凰渊一愣，回转身来：“怎么了？”
　　夏胜寒指尖光芒一闪，轻轻弹出，跃到凰渊身上，转眼居然给凰渊换了套衣服。
　　“……”凰渊打量着身上的新衣服，一时陷入了沉默。
　　倒不是对衣服质地优良的无声惊艳。
　　而是——
　　谁懂啊这凭空化物的本事！
　　太帅了吧！
　　“这是要干嘛？”凰渊还是对身上的衣服格外满意，脸上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夏胜寒负手而立，淡淡一笑：“夜游鬼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