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蒙拐骗》疯茶

6、第 6 章 卓羽左

　　卓羽不动声色地观察对面吊儿郎当坐着的舒川，手上正倒着茶，给了舒川一杯。

　　舒川也没有什么表情，接过就一口干了，等卓羽自己喝了才想起来这茶水好像是早上小厮们准备的。他从小山野里长大，后来从军打战，对吃食也没什么要求，但面前这人富贵公子模样熟练，又自称是苏幸表弟，那这茶水对他而言就显得糟烂得过分了，也不知道他刚刚是用什么心情喝下去的。

　　似乎是感觉到了卓羽的想法，舒川冲他笑了一下，把玩着手里的茶杯：“我们这种人走天下习惯了，情势所迫的时候生水热血也是直接喝的。”

　　卓羽今晚见了不少这家伙的笑，阴测的，危险的，还有温和的，像个笑面虎，笑意之下藏着无数的危险。想来自己说不定会被他套话，干脆不接他话茬。

　　门扑啦一下被推开了，苏幸一来就先问舒川：“阿川，你失踪了几个月，怎么突然会来江南？”

　　舒川道：“听闻兄长被王上派来了江南，放心不下，所以来看看。”

　　人都来了，且卓羽还在这，苏幸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坐到桌前，端起茶杯一口干了，开始商量刚刚的事：“我已经派人回去盯紧总督府，将军今天可有什么发现？”

　　卓羽看了看舒川。

　　舒川回以浅笑。

　　苏幸说：“我怕是要忙江南水患一事，没法与卓少将一同查王大人的案子，就由吾弟代替吧，将军放心，阿川不会干涉其他事的。”

　　卓羽：“……”

　　卓羽：“你确定？”

　　舒川道：“我的确没那么容易让人相信，但我也只是为了我哥，将军不信，大可去查探我的身份。”

　　话到如此份上，卓羽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先问舒川：“为何要派人去盯着总督府？”

　　明明是才到江南的人，连春声是哪的人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先派人守着总督府？

　　若非卓羽刚好跟着王志行，发现了春声，他怕是怀疑不到总督府的姨娘们。

　　舒川道：“将军刚来，怕是不知道，今天我们去的地方叫沉香赌坊，是江南刘氏富商的，他正是王大人的岳父。”

　　卓羽目光沉了沉，脑海里细细地过了遍这个消息，道：“难怪江南乱成这样那赌坊也还开得下。”

　　舒川刚想说不是，又觉得确实也少不了这个原因，苏幸先他一步说了：“冯知府我已经派人去抓了，但这其实不是派人去盯着总督府的原因。”

　　“卓少将今天刚上任，看到的案子材料都是下人给的，且还未娶妻妾，怕是不太了解。”

　　卓羽心说这与我有妻妾有什么关系？

　　舒川却调侃道：“像卓少将这样的人，便是成亲，也只会忠于一位美人，怎会三妻四妾。”

　　卓羽：“……这与你何干？”

　　苏幸道：“少将，这可就是闺阁中的事了，王大人的发妻与二姨娘怕是不和。”

　　经苏幸这么提醒，卓羽方才想明白：“你是说，王志行是故意把我引去沉香赌坊，想借我之手解决了他的大娘？”

　　舒川道：“恐怕是他的亲娘亲，二房的徐氏叫的。”

　　卓羽点了点头，又想起早上出门前苏幸提醒他的那番话，道：“徐氏先是给了他三房庄小蝶的卖身契，让他来吸引我们的注意，又让他带着我去赌场，想借官府的来打压正妻刘氏，简直一出绝妙的借刀杀人。”

　　“可王存量已经死了，这么互相搏斗下去有什么意义？将军可有想到？”

　　卓羽沉思片刻，道：“对付刘氏，为了财，毕竟徐氏的娘家也是商贾人家。而对付庄小蝶，大抵是为了出口气。”

　　舒川掩嘴“嗤”地笑了一下：“出口气？少将怎么会怎么想？”

　　卓羽上下打量了几眼舒川，再三犹豫，还是说了。

　　“其一，庄小蝶年轻貌美，获得了王存量不少关注和宠爱，而徐氏生育后已大不如前，她必是嫉妒。其二，庄小蝶，是当年周信的侍女，桑如。”

　　此言一出，其他两人俱是震惊，卓羽留了个心眼，用余光去看舒川的反应。

　　他震惊之余，又带着几分茫然，道，“周，周信的侍女，居然还活着？”

　　苏幸虽也没想到，但反应却是极迅速的，问道：“周信的侍女又如何？难道是她有什么对王存量有用的东西？可皇城又有什么是对王存量有益的？周信的侍女又会知道什么？”

　　卓羽收回目光，缓缓道：“当年周信临死前烧了皇城，战后我们发现，国库是空的，连火烧之后残渣碎屑都少得可怜，可周信在位时明明加重了征税的数额和类目，按理说国库应该充盈才对。”

　　“所以有人怀疑周信当年私下建了秘密金库存放金银，他身边的侍女很可能会知道。”

　　“这样一来，王存量留下桑如，定是为了知道金库在哪，因而对庄小蝶厚待甚至是尊为上客，招来了嫉妒。”阁下觉得，她们与王大人被杀一案有无关联？”

　　舒川抿着唇，思索了一会：“不好说，这些事都是那个叫王志行的孩子和运气引导我们见到的，未必就与真相有关。”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重新分析了案情。卓羽虽然对舒川疑心很重，但分析事情这方面却也不得不佩服他的敏锐。

　　是夜，舒川便在总督府留宿了，卓羽对舒川存疑，悄悄蹲在他房间对面的树上等着。

　　果然，子时一到，便有人来敲门，卓羽借着月色一看，是苏幸。

　　即便可能是表兄弟的私人话题，为了探明舒川的身份，卓羽还是打算上前偷听。

　　苏幸正欲开口，舒川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往门外看了一下，意思是，门 外 有 人。

　　苏幸心领神会，翻出文房四宝，写道：“苏幸见过主上，此次来江南是有什么事吗？”

　　舒川不语，点了点头。

　　苏幸又写：“主上是为了王大人一事？”

　　舒川道：“王存量的死怕是早有预谋。”

　　接过毛笔，写道：“引我出来”

　　苏幸吓了一下，斟酌再三才接过毛笔：“那主上不应在此，还是早些离开为好”

　　舒川道：“我来，是为了保护你的安全，不许赶我走！”

　　苏幸无奈，写道：“可这太危险了！”

　　舒川道：“无妨，我习惯了”

　　苏幸：“……”

　　苏幸：“主上！”

　　舒川抢过毛笔：“不要再叫我主上了，我已经死了！”

　　卓羽在外面听了半个时辰，只听得舒川偶尔说两句，苏幸却是没怎么说话，奇怪得很，可又无法进去瞧一眼，且聊的又是些家长里短，干脆到小院子的石桌上乘凉去了。

　　直到有一件衣服盖在了他的身上，卓羽猛然清醒，多年习武使他手习惯性朝上出一拳，却被那人抓住了手腕。

　　舒川道：“大人怎么在院子里睡着了？夜里风大，小心着凉。”

　　卓羽：“……”

　　卓羽想起了他原本的目的，不由得心虚地干咳了一下，说：“睡不着，出来透透气，没想到却睡着。”

　　舒川道：“少将是为了沉香赌坊一事苦恼吧？”

　　卓羽：“什么？”

　　舒川道：“少将生活或许不是多富贵，但想必也是衣食无忧的，不理解也正常”

　　卓羽懵得厉害：“你是说沉香赌坊的出现是有原因的？”

　　舒川点点头，把披在卓羽身上的披风往上拉了一下，使它不易漏风。

　　“富贵的人去那，自然是为了玩乐，穷人也去，是因为没有办法了。”

　　“没有办法？”

　　“他们大多没了田地，也没了积蓄，剩下的只有贱命一条和手中的几斗粟米，若不去搏一搏，赌一把，又还有什么出路呢？”

　　“可那是他们最后的口粮”卓羽说，：“若输了就没了。”

　　“他们大抵是已经知晓知府贪了救济粮银，手中余下的粮食也是活不了多久的，早一天晚一天的差别已然不大，既然不能靠救济，那就只能靠自己了。”

　　卓羽沉默，却是没想到赌坊的灾民那么多却是这个原因。

　　“现在他们大都还留着良心，不偷不抢，把希望放在运气，可当有一天连可以碰运气的机会都没了，就只能负隅顽抗了。

　　卓羽依旧没有说话。

　　若非世道所迫，有几个愿意走上违背本心的道路？

　　他们把人逼紧了，终有一天，被逼疯了的人会让他们无处申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