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语奇韵》瞑寐

5、凤飞

　　初秋的傍晚，带着微微凉意的风正拂过一座苍翠的青山，这是一座大学的后山，远离校舍的这里显得十分冷寂，白色的石阶蜿蜒地深入林中，在阴沉晦暗天气映衬下愈发显得白。此刻，司语正尾随着一只有着长长尾羽的灰喜鹊，沿着石阶向山顶跑去，盯着灰喜鹊的眼神中充满怒意。
　　“该死的扁毛畜生，居然抢走我的玉石！”司语恨恨的咕囔着。
　　“司语，你冷静些。”寄居在她泪水之中的梦泽精魂感觉到了司语不稳定的情绪，很是担忧。虽然不清楚那只鸟的目的，但是凭她所感受到的山上涌动的灼热而焦躁的灵气，她觉得定是有人故意引她们上山。想到这里，梦泽不免为司语担心，毕竟，一个多月前司语还只是一个普通人，突然显现的聆听万物万灵之言的能力让她踏入了另一个世界。但是，她拥有的仅仅是听的能力，双眼与普通人无异的她如果卷入一些事情会相当麻烦。
　　“那是姥姥留给我的玉石啊……”司语的声音已经有些发颤，一回想起被灰喜鹊抢走玉石的那一幕，司语就又气又恨，自己不但没抢回玉石，反倒被弄得傍晚爬学校的后山，想到这里，司语已是怒不可遏，只想抓住那只鸟泄恨。
　　好不容易跑到山顶，司语尚未好好喘口气，灰喜鹊又飞入了没有小道的密林。天已经完全黑了，山顶的凉风带着阵阵寒意吹得司语打了一个寒颤，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下心头的怒火，追随着灰喜鹊，一边拨开灌木，一边抓着沿路的树木艰难前行。路越走越偏，越走越没有路，正当司语觉得忍无可忍时，灰喜鹊冲着她叫了声：“到了。”
　　司语抬起头，在她面前的是一棵苍老的不知经历了多久岁月的梧桐，虬结的根系拱出地面，密布大片土地，粗壮的树干因为经历了长久的岁月而变得中空，浓密的树冠已经随着季节转为金黄，其中还夹杂着不少小小的铃球。
　　“这还是在学校的后山么……”司语有些诧异。
　　“很抱歉，用这种方法叫你们过来。”一个安宁和蔼的老妪的声音伴着梧桐哗哗的叶响充斥于这片天地。
　　“什么人？”司语警觉地四处张望。
　　“是我，你面前的老梧桐。”
　　司语望着眼前的梧桐，片刻惊诧之后，她对着梧桐树怒道：“把我的玉石还给我！”
　　“给你！不要对梧桐婆婆大喊大叫。”灰喜鹊从树冠中扔出玉石，正落在司语脚边。司语捡起玉石，用怨恨的眼神盯着树冠上的灰喜鹊。
　　“蓝翎！”梧桐婆婆似是有些生气，随后，她的语气缓和下来，“蓝翎这孩子行事鲁莽，还请司语和梦泽你们多多担待。”
　　“叫我们过来是为了什么？”梦泽从司语的眼泪中凝出身形。
　　“是因为一枚凤卵。”
　　“凤卵？”梦泽有些惊讶，但很快就明白了，虽然这里不是丹穴山，但是既然有这么大的梧桐，非梧桐不栖的凤会诞生于此也不奇怪。
　　“但是，这枚凤卵不普通啊。”梧桐婆婆叹道。
　　“难道这萦绕于山间的灼热灵气是来自于凤卵？”梦泽有些惊讶，“这么重的戾气，居然会是凤卵？”
　　“是啊，我怕会诞出邪祟之物，所以才请你们过来相助。”
　　这边梦泽正与梧桐婆婆交谈，司语则自顾自地将玉石戴到脖间，这时，丝丝细微的响动传入她的耳中，声音好似脉搏跳动一般。好奇之下，司语循声朝着梧桐中空的树洞走去，她朝树洞深处探头，那里有一团光晕正随着脉搏的跳动一明一暗，似是有生命一般。司语朝着光晕伸出手，瞬息之间，光芒便包裹了她的手。司语一惊，迅速从树洞中抽出手来，可是，光芒居然随着她的手一起离开了树洞，带出一阵如烈焰般的灼热气息，蓝翎受到惊吓，大叫起来，梦泽与梧桐婆婆这才注意到司语的举动。
　　此刻，司语的摊开的手掌中正悬着一枚闪着火光的卵，脉搏的跃动声一声强过一声，细密的裂纹自卵壳表面产生，尖细的鸣动从中传出，带着一种将要获得新生的喜悦和焦躁，暗含其中的还有强烈的怒意。
　　“司语，快把手撤开！”梦泽大喊，同时调来了附近东湖的水雾，射向那枚卵，与此同时，烈焰自卵内涌出，阻隔了水雾，司语也被烈焰弹开，狠狠地撞到了梧桐上。
　　“司语！”梦泽冲破水火相激产生的浓烈雾气，扑到司语身旁。
　　“梦泽，我没事。”司语站起身子，看起来确实没什么大碍，白色的玉石已从她衣领处滑落出来，淡淡的微光在玉石表面涌动。
　　“梦泽，快看……”司语呆呆地盯着那片雾气，雾气之中，赤色的双翼正缓缓展开，猛烈的风自翼下生出，夹杂着火星和炙热的水珠，尖利的鸣叫声刺破空气，逼得司语紧紧地捂住双耳。随着雾气的消散，那红色的身影逐渐清晰起来——金色的双足，如火般燃烧的翎羽，还有那焦躁扭动着的脖颈和头颅，而且，是九个！
　　“居然是九头鸟……”梧桐婆婆的声音沙哑而无力。
　　“愚蠢的家伙，竟用这等污秽的名字称呼我！” 九头鸟引颈长鸣，九个声音重叠着，充满怒意，它猛一振翅，带着火星的翎羽四射飞开，狠狠地刺入梧桐树。
　　“污秽的名字？你以为你还是九凤吗？”司语一时愤怒，对着九凤大声斥道。
　　“九凤？”九个头一起转向司语，司语不禁倒退一步，额上有汗珠微微沁出，但她依旧不屈不挠地直视着那九双赤色的眼珠。
　　“没想到还能有人记得我昔日的名字。”
　　“记得又怎样，你现在只是暴戾的九头鸟，不是九凤！”司语毫不顾忌地喊出了这句话。
　　听了司语的话，九凤的眼中顿时一暗，继而变得疯狂：“没错，我已非昔日九凤，都是因为周王！”
　　“周王？”司语一愣。
　　“是周昭王，昭王南征，因太骄纵而被楚人设计淹死在汉水之中，也是自那时起，九凤之名被周王室肆意污蔑，直至今日让人们都忘却了昔日的神鸟九凤，只记得凶残和血腥的九头鸟。”梦泽说道。
　　是的，司语曾经听过这个故事，也是于此得知九头鸟本是九凤的事实，可是，她实在没有料到，仅仅因为人们信仰的转变，就会使昔日的神鸟变成今日如此凶戾的样子。
　　“可恶的周王！我要去寻出他的尸骨，让他彻底灰飞烟灭！”九凤终于达到了狂暴的顶点，她双足一蹬，掀起巨大的灰尘，向着汉水飞去。
　　“住手！你会毁了汉水的！”梧桐婆婆的声音响起，一时间黄叶漫天飞舞，将九凤层层包裹起来。
　　“老梧桐，就凭你这点力量还想拦我？”九凤长鸣之下，天空中雷云翻动，一道闪电划破昏暗的夜幕，直直劈下，击中了梧桐，映得周围如同白昼。空中，黄叶纷纷化作齑粉，梧桐树上也燃起了熊熊烈焰。
　　“梧桐婆婆！”司语和梦泽一起喊道，梦泽急急调水灭去了火焰，可是，这棵苍老的梧桐已经奄奄一息。
　　“去找楚王……楚王的王气应该能降服她……”
　　“可是，现在哪里还有楚王，哪里还有王气啊……”司语茫然地说道。
　　“去落驾山……”梧桐婆婆的声音越来越小。
　　“落驾山？”司语很是疑惑。
　　“对……去寻昔日庄王落驾封赏之地……要快……”梧桐婆婆的声音终于完全消失了，蓝翎落在梧桐树下，低垂着头，悲伤地倚在树干边。
　　“落驾山，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司语茫然地抬起头，空中，九凤红色的身影已经变得很小了。
　　梦泽沉吟一会，说道：“是珞珈山！司语，我们走！”

　　司语闭上眼睛，放开自己的心神，让梦泽的灵识融入她的意识，水的气息沿着她的脉络在身体里流窜，恍惚间，浓密而潮湿的感觉围住了她，氤氲的水汽在梦泽的召唤下将司语层层包围起来，挟着她向空中飞去！
　　驾驭着水雾，司语和梦泽终于抵达珞珈山的山头，司语睁开眼，正看见那团火红飞过夜幕。
　　“司语，你快去寻找庄王落驾之地，我来拦住她！”说着，司语便感到身边一阵湿润的烈风刮过，她知道，梦泽已经去尽力拦住九凤了，现在，她必须尽快找到存有庄王王气的地方。司语深吸一口气，不去看空中正在交锋的水幕和烈焰，开始在黑漆漆的林子中一脚深一脚浅地跑起来。

　　空中，梦泽从东湖中调出水幕，拦住了九凤的去路。
　　九凤扑着双翼停在空中，九个头焦躁地扭动着：“梦泽精魂，你以为凭你那不全的魂魄凝成的身形就可以拦住吗？”
　　“即使不能，我亦要做！至少，这里是昔日的梦泽，是我能驾驭的水域！”梦泽话音刚落，东湖的水便激荡起来，空气中的水和云也开始聚集。
　　“想用水来对付我吗？”九凤冷笑一声，“坎！”她的一个头仰天长鸣，伴随着鸣声，东湖的水开始朝一点汇聚，形成了巨大的水柱，直冲天幕！
　　“什么！”梦泽不敢想象，九凤居然可以控制水！
　　“怕了吗，梦泽？你是拦不住我的！”九凤的声音愈发凶狠起来。
　　“拦不住我也要拦！”梦泽一挥手，受她控制的水朝着九凤刺去。

　　珞珈山上，司语茫然四顾，完全不知从何找起。猛然间，她想起了自己的能力，自己“听”的能力，看不到也感觉不到的话，就用耳朵去找！司语闭上眼睛，静下心，让万物万灵的声音收入耳中。
　　草木的絮语、秋虫的鸣叫逐渐淡去，隐约间，司语听到了将士的呼声，那是高呼胜利的声音，其间夹杂着猎猎旗声。“就是那里！”司语抬步向着声音的方向走去，她不再用眼睛，而是凭着耳朵所探出的方向，一步步前行。声音一点一点地接近，一股威猛而高贵的气息扑面而来，难道，这就是庄王的王气？司语正想着，脚下却一滑，顺着山岩摔了下去。
　　“啊！”司语大叫一声，梦泽也听到了司语的叫声，她一分神，便被九凤的水箭击中。
　　“撑不住了吗？”九凤气势汹汹地飞到梦泽面前，九个头一起向梦泽凑近。
　　“司语……”梦泽喃喃地念道，她紧紧地捂住受伤的地方，灵气自那里不断溢出，司语到底怎么了？
　　“还在担心那个人类吗？”九个声音一起问道，“放不下心的话，就下去看看吧！”九凤仰起头，水柱从东湖中升起，高高地冲上天幕，对准梦泽直直砸下，梦泽倒抽一口凉气，她抬起头，巨大的水柱正朝她袭来，看样子是避不开了。
　　“住手！”一个威武而庄严的男声传了过来，伴随着声音的，是强烈的王者之气，王气逼散了凝结水柱的灵力，水柱在空中四散成细碎的水珠，化作一阵急雨。
　　“什么！”九凤一回身，正对上那个喊出“住手”二字的男子，男子身着甲胄，腰间佩剑，剑眉之中，一股英武之气逼人而出。
　　“楚庄王的王气……”梦泽缓缓说出这几个字，司语，司语她成功了。
　　“大王……”九凤的气势顿时弱了些，双翼的振动也缓慢下来。
　　“九凤，汝乃吾族神鸟，何以堕入凶煞之道？”庄王紧紧握住佩剑，眼中是愤怒与叹惋交织成的复杂感情。
　　“大王，九凤已不是昔日的神鸟，周王室的秽语早已污浊了我的存在。大王，请不必对我抱有期望。”九凤低下了她的九颗头颅，沉默片刻后，九颗头又齐齐抬起，语气转为凶戾：“我现在，只想报复那死于汉水中的周昭王！”
　　“向他报复又有何用！”庄王厉声喝道
　　“何用？哼！我是凶戾的化身，是九头鸟，是鬼车！我想报复就报复，除此之外，别无他念！大王，得罪了！”九凤的九颗头一起舞动，巨大的双翼扇出火焰，扑向庄王。
　　“庄王！”梦泽瞪大双眼，难道，就连庄王的王气也无法降服九凤么……
　　正在梦泽绝望的时候，一阵剑气划破了火焰，庄王的身影自火焰中冲出，他双手握剑，朝着毫无防备的九凤狠狠刺去！
　　“若你自甘堕入凶煞之道，那便不能任由你肆意妄为！”庄王将宝剑刺入九凤的身躯，没至剑柄，九凤凄厉的鸣声响彻天际，片片翎羽都化作火焰，燃烧起来。此刻，楚庄王的身形开始涣散，原本凝结在一起的王气因这全力一击而尽数散去，碎散的王气围绕着九凤，随着赤色的火球一起坠入珞珈山中，梦泽也匆匆追随着火球，落到山上。
　　“九凤……”梦泽站在那依旧灼灼燃烧着的火焰旁，“居然还是这种结局，难道，被秽语所污的神就永远无法恢复了吗？”
　　“梦泽！梦泽你在附近吗？”火光中，梦泽看到司语正跌跌撞撞地朝这里走来，想必是因看到了九凤的火焰才寻到这里的。
　　“司语，我回来了，在你的眼泪中。”梦泽将身形重新隐入司语的双眸，此刻，她必须好好休养了。
　　“太好了，梦泽你没事。九凤呢，被庄王降服了吗？庄王的王气已经消散了……”
　　“这火焰，便是九凤……”
　　“是吗……”司语在火边蹲下身子，她直视着明明灭灭的火光，心中一阵怅然，“明明是神鸟，却变成了惹人恐惧的妖魔……可是，我一直相信，九凤依旧是昔日的神鸟啊……”
　　“司语，我们走吧。”梦泽已不忍心再看这片即将燃尽的火光。
　　“嗯。”司语轻轻应了一声，站起身来，转身准备离去，可是，火光中传出的声音却让她停下了脚步。司语转回头，惊愕地注视着火光中的身影。
　　“感谢你能相信九凤的存在。”随着这温和的话音，火焰一瞬间散去了，零碎的火星之中，是一位身着红色羽衣的赤发女子，祥和的瑞光笼罩着她，让司语不禁向她垂首行礼。
　　“九凤？”梦泽试探地询问了一声，那位女子含笑颔首。
　　“庄王的王气化去了我的凶戾之气，让我重又恢复昔日神鸟九凤的身份。”说着，九凤俯下身子，向着昔日庄王落驾设营的方向深深一拜。
　　司语呆呆地望着九凤，嘴巴长了又合，合了又张，似是有什么想说而说不出口。
　　九凤拜完庄王，走到司语面前：“你有何事想问我？尽管说吧。”
　　“啊，我……”司语皱了皱眉，最终把话说了出来，“九凤，不是应该是九个头么……”
　　听了司语的话，九凤不禁掩面而笑：“九个头只是九种力量的象征，乾、坤、震、离、坎、兑、艮、巽这些自然的力量都能为我所用。”
　　“可是，这才八个啊，还有一个呢？”司语有些不解。
　　九凤微微一笑，她张开双臂，复又化作鸟形：“司语，上来吧，我要去向梧桐婆婆致歉。”
　　“梧桐婆婆她已经……”司语低低地说道，那个“死”字她实在说不出口。

　　很快，她们又回到了学校后山那片神秘的园囿，九凤恢复成人形，自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光芒照耀着这一小片空间，照着那棵已失去生机的梧桐树。梧桐树被烧得焦黑的枝干上死气沉沉，蓝翎依旧依偎在树干旁，发现九凤靠近，它警觉地盯着九凤，眼中充满敌意。
　　“蓝翎，九凤已经没事了。”司语宽慰道。
　　“九凤没事了，那梧桐婆婆呢？没有梧桐婆婆，哪有她九凤！”蓝翎愤怒地鸣叫着。
　　“梧桐婆婆，对不起……”九凤将手贴到梧桐树干上，随后将整个身子都伏了上去，她的脸紧紧地贴着梧桐树烧焦的树皮，晶莹的泪珠从眼眶中滚落，落入树皮之中，生命的力量自她双掌中涌出，流入树中。渐渐的，枯萎的枝干上重新萌生了绿意，芽苞一个个地炸开，绿叶飕飕地快速成长着，焦黑的树皮也开始脱落，重生出新的树皮。
　　“原来，九凤的第九种力量就是生命啊……”司语暗自感叹。
　　当梧桐恢复昔日那浓密的树冠时，九凤缓缓离开了梧桐树，她后退数步，对着梧桐深深一拜，说道：“梧桐婆婆，请您原谅九凤。”
　　“九凤，你终于恢复了啊。”梧桐婆婆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喜悦，“我不会怪你的，老身高兴都还来不及呢。司语、梦泽，真的很感谢你们，如果不是你们……”
　　“不，不用道谢，楚地的神鸟九凤能够回来，我们也很高兴啊。”司语连连摆手。
　　“天色也不早了，蓝翎，送司语下山吧。”蓝翎得到梧桐婆婆的吩咐，立即飞了起来，在司语面前盘旋。
　　司语点点头，对着她们挥挥手，跟在蓝翎的身后离去了。

　　站在山脚下，司语复又向山顶望去，那压于山顶之上的层层密云已经完全散去了，柔和的月光洒遍整座青山。司语朝后山深深一拜，随后转过身子，朝寝室的方向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