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岁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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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兮树兮
一岁一痕
痕兮痕兮
时光化轮
——题记
炎炎夏日，还只是上午九点多钟，气温就高得吓人，本着保持健康外加不破坏环境的念头，放暑假独自在家的司语坚决不开空调。此刻，她已经坐在阳台上，指望自然风能带给她一些凉意，但是，云和风不知被霸道的骄阳驱赶到了什么地方。天空之上，烈日独霸一方，将世间万物都烤得没了生气。
由于炎热，整个世界也仿佛安静了许多，没有玩闹的孩童、没有吆喝的小贩，不过，安静只是对常人而言，对于司语这个能懂万物之言、能闻鬼怪精魅之声的人来说，这个世界离安静还远得很，而且，这些嘈杂的声音让这份闷热和烦躁感加重了数倍。
“唉——”司语哀叹一声，“好热啊——”
“我们也好热啊——”花盆里的花花草草们一起应和。
“浇水，再给我们浇水！”月季高喊着。
“想烂根的话，我可以给你们浇。”司语懒懒地说道。
“算了……”月季安静了，只剩下知了嘶哑的鸣叫。
“唉——”司语的声音高了八度，“好无聊啊——”
“司语，你昨天不是说今天有同学聚会的吗？”栖息在司语眼泪中的梦泽精魂提醒道。
“糟了，我忘了！”司语迅速起身，换衣服、梳头、拿上包，然后出门，一路步履匆匆。
可是，待她匆匆忙忙地赶到学校，站在校门口放眼一望，却发现自己是第一个抵达的人。
“没想到毕业了，大家迟到的习惯依旧保持啊。”司语拨了拨被汗黏在一起的齐眉额发，走入校园。
“喂，干什么？”还没等她走入几步，门房的师傅就探出头来吆喝。
“毕业一年了，班级同学聚会。”
“别乱逛，学校装修。”师傅说完这句话就重新窝回房间内吹空调了。
“装修？我记得应该是要换校址啊，还装修干嘛……”司语自言自语道。
“这里卖给一所中专了。”一丝沙哑的声音响起。司语抬起头，声音是从头顶的树荫中传来的。
“小姑娘，看来你能听见我们啊。”身旁的樟树摇了摇枝干，向她示意。
司语冲着樟树笑了笑，随后一阵怅然，自己生活了三年的高中，就这样要变得物非人非了。她沿着校园内的林荫道向教学楼走去，本想到自己曾经呆过的教室再看一眼，却发现熟悉的教学楼现在已经被敲得千疮百孔。司语低下头，不愿意看到这一幕，直接绕过教学楼，走到教学楼一侧的树荫中。高大的梧桐树依旧郁郁葱葱，阳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在地上投下一个个明亮的小圆，映得梧桐树周围一片斑驳。
“我记得这里还附近还有一棵樟树的啊，怎么没了？”司语自言自语的毛病再次重犯。
“被施工的人砍了，那里好像要盖什么东西。”梧桐接话。
“是吗……”司语默然，“可是，那棵树，不是普通的树啊……”
高考前一天，老师们举办为同学们打气的篮球赛，高三的所有老师都来到了这片篮球场上，有的在比赛，有的在投篮，唯有生物老师站在篮球场旁边的樟树下，望着这棵亭亭如盖的树，一脸欣慰的微笑。
司语和几位好奇的同学围了上去，“章老师，那棵树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生物老师转过头，笑呵呵地望着他们，“这棵树，是我刚到这里工作时种下的。”
“那，岂不是很有纪念意义？”
“是啊，快三十年了呢。”章老师微笑着，五十刚出头的他早已两鬓斑白，樟树的树影投在他的头发上，交错成奇妙的色彩。
“曾经，我觉得这棵树就是我，在生活中不断成长着。现在，我觉得这棵树是你们，是我亲手栽培的希望。”章老师的语气中充满欣慰，“每年高考前，我都来看看这棵树，看它有没有好好的成长，明天的考场上，你们也要加油啊！”
“谢谢章老师，我们会努力的！”大家七嘴八舌地回答着，树下，笑声一片。
回忆着过去的一切，司语已经走到曾经种着那棵树的地方，充满生机的绿色早已不再，只剩下一截短短的树桩，年轮一圈一圈，疏密有致，仿佛是岁月精心刻成。
司语蹲了下来，用手抚过那一圈圈的年轮，眼中一酸。
“好冷清啊。”
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感叹。
“谁？梧桐树吗？”司语四处张望，同时在心中感慨，虽然自己能听见，但是，对于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自己却看不见，而且，看不见就是麻烦。
“司语，是木桩。”梦泽看到了凝结在那一圈圈年轮中的奇妙东西——一个被数十道圆环所围住的一个巴掌大的七彩光球，球面上光华流转、变幻莫测。
“木桩？是樟树？”司语仔细打量木桩，可惜，看不见就是看不见。
“是章华吗？”声音懒洋洋的，继而转为不满，“原来是个小丫头，怎么，是来看笑话的吗？”
“哪有！”司语有些不快，这樟树的脾气怎么这么坏，“你就是章老师种下的樟树的精魂？”
“原来你是章华的学生啊。”声音近了些，司语感到有什么东西碰到自己的鼻尖，她伸出手，却碰到一个球状的东西，这就是说话的那个家伙吗。
“樟树那家伙早就死了，我是凝结在这年轮中的时间。”
“时间？时间还能凝成精魂！”司语很是惊讶，时间是最无形无踪的东西，虽然，它会给世间万物刻下自己经过的印记。
“一个能听到世间万物声音的人对这种事情居然还会这么惊讶。”时间继续懒洋洋，“每一年，每当这棵树长出一圈年轮时，我就会增加一份力量。算来至今，已经有三十个年头了，而我也有了听和言的能力。可惜，这棵樟树被人砍断了，我也无法再成长了，就如同这一圈圈年轮，永远刻在这里，永不再变。”
听了时间的话，司语默然，虽然觉得自己应该出言安慰一下，可是却不知说什么好。
“现在，学校搬走了，学生不在了，树也没了，章华他估计也不会再回这里看看了……”时间落寞无比。
“你可以自己去找他啊，对你而言，找到他的家应该不是什么难题。”梦泽说道。
“是啊，我知道他在哪里，可是，我还没有生出离开这里的能力，我只能依附在这个木桩上，哪里都不能去。”时间苦笑着。
“那，我带你去吧。”司语对着看不见的时间露出微笑。
“司语，你来得真早啊！”远远的，一声招呼传过来，司语一惊，差点没坐到地上。她一回头，发现班长正向她走过来，于是迅速起身，生怕被发现自己正对着树桩说话。
司语看看手表，挖苦着说：“班长大人，是你来得太晚了吧，离定好的时间都过了快半个小时了。”
班长挠挠头：“和其它人比起来，我还算好的了。”说着，他也发现了樟树的木桩，“诶？树被砍了？章老师一定会很伤心的吧。”
“是啊……”司语回应着，心里想着，不光是章老师伤心啊……
“对了，你知道吗，章老师病了。”从班长口中，说出了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什么？”司语和时间同时喊出这两个字，不过，班长只能听见司语声音，而司语却从时间的这短短的两个字音中听到了焦急和伤感。
“是什么病，严重吗？”司语继续问道。
“不太清楚，等大家都到了再问问别人吧，可能其他人知道。”
“是吗……”司语不禁有一丝惆怅，才毕业一年，却发生了这么多事，章老师是个好老师啊，肯定是因为太劳累了才病倒的，也许，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
“我们到校门口去吧，其它人可能也都到了。”班长说着就先行往校门走去，司语正准备跟上，却被时间叫住了。
“小丫头！小丫头！别忘了你说的话，带上我！”时间叫得很急切。
“好的。”司语伸出手，又想起来自己看不见那家伙，即使现在能拿着它，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弄掉了，到时候找都找不回来，这样想着，她的手也僵在半空中，不知该怎么放。
似是看出了司语的顾虑，时间又叫嚷起来：“梦泽，帮个忙，别在那里看热闹了。”
“唉，我就知道少不了我出力。”梦泽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声，但声音中并没有听出有什么不愿意的成分，“司语，要用你一滴眼泪。”梦泽的话音刚落，司语便觉得右眼的眼角有些湿润，一滴晶莹的泪珠从眼眶滑出，飘入空中，向着年轮的中心飘落。泪珠闪烁着，仿佛从内部汽化了一般，逐渐变大，形成了一个一手可握住的球体，停在年轮中心。
“好了，时间已经进去了。”梦泽看着时间的光球进入泪珠，对司语说道。司语弯腰拿起泪珠形成的小球，向校门走去。
门口已经聚集了十几位同学，分别一年，大家仿佛有说不完的话，司语捏着装着时间的小球，在人群中仔细倾听，希望能听到有谁谈到生物老师的事情，终于，昔日的生物课代表说了这样一句话：“我们去看章老师吧，他好像病得很重。”
“是什么病？”班长问道。
“是——”生物科代表低下头，“是癌症，而且，好像是晚期……”
“啊！章老师居然……”
“毕业时他还好好的啊。”
同学们纷纷议论着，言语中不胜伤感，司语却觉得这些声音都已经远去了，老天为什么会这样，这么好的老师……
“司语，什么是——癌症……”声音从掌中传来。
“是，治不好的病，章老师，可能活不了多久了……”司语轻声说道。
“我想去看看他。”时间顿了顿，随后，声音笑了下去，“樟树死了，如今，难道种下樟树的人也要离去了吗？”
“你知道章老师住在哪个医院吗？”司语走到生物科代表面前。
“嗯，就在学校附近，我们大家都去吧，章老师也很想念大家。”
寂静的住院部、刺鼻的消毒水、白色的走廊，大家默默地走入章老师所住的病房。病床上，两鬓斑白的老师仍在看书，还不时地在书上作出记号，似是在备课，完全没有察觉到走入病房的同学们。
“章老师，您好。”班长将鲜花和水果放在病床旁的小桌子上，章老师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这群学生们，继而展开欢欣的笑颜，这笑容，使他苍白的脸也显出了几分生气。
“哎呀，你们怎么来了。”章老师说着，便想起身，“我去找几个板凳过来。”
“章老师，你别起来，好好休息吧。”同学们纷纷说道。
“好，好。”章老师呵呵笑着，复又坐了下去。
“大学的生活怎么样，都适应了没。”
“嗯，都还好。”
“我们都还像高中时一样努力呢，章老师，我们可是您的学生，您就放心吧。”
“好，好，你们都是我的好学生。”
司语默默地站在一旁，她伸开手，手中的圆球在她掌心微微颤动。时间很安静，出乎意料的安静，没有叫嚷，没有叹息。司语知道，时间正仔细看着这个给了自己灵魂的人，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了。
正在这时，护士走进病房，“好了，病人需要休息，你们早点离开吧。”
虽然不舍，大家还是依言离开了病房。隔着窗户，章老师和大家招招手，便又回到书本中去了。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散去了，只有司语还呆呆地站在病房旁，刚才她找护士询问了章老师的病情，胃癌晚期。一时间，无力感再次袭上心来，为什么世事是如此无常，为什么人的生命是如此脆弱。
“司语，帮我一个忙好吗？”时间开口了，“我想救章华。”
仿佛察觉到了时间的意图，梦泽出言阻止：“你可要想好了，一旦你救了他，你就消失了。”
“消失也无所谓，反正，没有章华，就没有那棵樟树，也更不可能有我。我只是将他赐给我的三十年的时间再还给他而已，又有什么不可？”时间显得很淡然。
“司语，你肯帮我吗？”时间再次郑重地问道。
司语轻轻地点了点头。
深夜，司语偷偷地溜出家门，带着时间，赶到了医院。
“糟了，住院部的大门锁上了。”
“让我来。”梦泽使出法力，墙面泛起了阵阵涟漪，如水纹一样，司语穿过墙面，进入住院部大楼。
“不能让人发现我们。”时间插话。
“我知道。”梦泽简短地说着，霎时间，一团水汽围住了司语，“这样，别人就无法发现我们了，快走吧。”司语点点头，向着章老师的病房跑去。
司语轻轻走到章老师床边，梦泽也用水雾将整个病房包围起来，与外界隔绝。睡梦中的章老师皱着眉头，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似在受着病痛的折磨。司语取出小球，放在章老师胸前，小球旋转着微微漂浮起来，淡淡的荧光从球内部溢出，一点点附着在球壁上，随后，一道光圈从球的直径处扩张开来，紧接着，一圈又一圈，如被石子打破平静的水面，又像树木一圈圈的年轮。光圈一层层地将章老师包围起来，然后缓缓融入他的体内。
淡淡的微光中，司语的眼前出现了一副情景，晴朗的春日，一位二十多岁青年一手持着铁锹，另一只手正抹去额上的汗水，青年抬起头，对着身边刚种下小樟树露出了微笑。
“从今天起，我就在这里工作了，你也和我一起成长吧。”
光芒消失了，圆球滚落回章老师胸前。司语拿起小球，球轻了许多，她轻轻呼唤了几声，再也没有声音回答她。她又看了看章老师，此刻，章老师的脸色舒缓了许多，仿佛病痛减轻了许多一般。
“司语，我们走吧。”梦泽催促道。
“嗯。”
第二日，司语又回了趟学校，她在木桩那里寻找了很久，却再也没有声音传出，梦泽也再没看到那颗光球，而原来看起来很有水分很结实的树桩，此刻也完全干枯了，司语轻轻一碰，便有碎屑剥落。
看来，时间是真的不在了……
数月后，司语从高中班级□□群的聊天中得知，章老师的病情奇迹般地得到了控制，而且他也重新恢复了健康。现在，他又精神饱满地带起了毕业班的生物课。
“时间成功了呢。”司语的目光投向桌旁的小球，心中说不清是高兴还是伤感。
周末，司语抽空回到高中原来的校址，当她绕过教学楼、走到篮球场边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斑白的两鬓、和蔼的面容——她的生物老师，正蹲在残存的树桩旁边，泪流满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岁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