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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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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渺殿静室,冷得跟冰窖似的。
龙宸不知道站了多久,心里一直静不下来。
手指碰过的地方触感还在,皮肤底下血管突突跳,烫得令人。
还有那味道,又冷又甜,一个劲儿往神识里钻。
他搓了下手指,心里莫名窜起一股邪火。
他修的太上忘情,一直心如磐石,今天却被这么个惊慌失措、随手就能捏死的小东西给搅乱了。
他在这心神不宁,那小东西估计睡得正香。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寒风灌进来,吹不散心口那点莫名的躁意。
后山方向魔气翻腾得厉害,一个念头冒出来,又狠又直接:把她扔进去,扔到后山魔气最重最乱的地方。
他倒要看看到了生死关头,她那层惊慌的外表下到底藏着什么。
是吓破了胆,还是会露出点别的面目?
“罗素素……”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这名字像根细针在他那坚不可摧的道心上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
行。
既然甩不脱,那就亲手剥开来看看。
下一次,没有东西挡着,也不会让她躲。
他要亲自弄清楚,让他道心起波澜的到底是蜜糖,还是砒霜。
夜还很长。
云渺殿的灯未熄,听竹轩的人也无眠。
罗素素盯着桌上的魔纹石板,一个念头让她脊背发凉:这石板是龙宸给的,他到底知不知道里面藏着《幽魔匿息诀》?
念头翻涌间,罗素素抬头望向后山禁地,那里虽然有危险,但是亦有机遇。
与其缩在青云宗任人宰割,不如直接冲进去搏一搏!
成了,逆天改命;败了,不过一死!
决心落定的瞬间,罗素素眼前忽然浮现一个无比清晰、无比快意的画面:她站在那里,不是媚魔罗素素,而是记忆碎片中那个抬手镇万魔的身影。
而龙宸,那个永远成竹在胸、视众生为棋子的龙尊,正一脸难以置信地仰望她。
她像记忆中那般轻轻抬手一压,他赖以掌控一切的力量、他步步为营的算计、他高高在上的姿态都如同被磨盘碾过般,寸寸崩解,化为齑粉。
他眼中只剩下最纯粹的震惊与骇然。
“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荡的室内回响,“这才是我要的。”
罗素素抬手,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她摊开的白皙纤细的掌心,没有毁天灭地的力量,只有刚刚运转匿息诀后残留的、微不可查的魔气余温。
远处,阿箐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走过月门,怀里雪白的兔子动了动耳朵。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罗素素收回目光,摸了摸自己彻底平复、再无一丝异样的耳朵,指尖传来的温度真实而清晰。
心底那个憋屈了三年的小人终于能挺直腰杆,对着空气里想象的那个玄色身影,嚣张地比了个只有自己懂的手势。
然后收回手指,紧紧握成了拳。
什么太上忘情,什么龙尊威仪。
等我把匿息诀吃透,把这具身体的血脉传承彻底拿捏……
念头既起,便再难压下。
这匿息诀来得太容易,就像天上掉下个馅饼,不咬一口看看里头什么馅,她实在不敢放心。
“现在就试试。”
罗素素再次检查了一下门窗,又加固了那几道简单的禁制,然后回到床上盘膝坐下。
第一步先看看身体里面什么情况。
意识沉入体内,经脉里残留的刺痛感已经消失,没有暗伤,识海内也没有异常。
身体无碍,但是罗素素心里仍然不踏实,原因自然是玉佩。
运转匿息决需要魔气,青云宗的魔气几近于无,她只能从玉佩上汲取。
虽然罗素素不想消耗玉佩,可不整明白匿息决的效果她心里实在不踏实。
咬了咬牙,罗素素集中精神,开始运转匿息决。
功法运转的瞬间,罗素素能感觉到玉佩在发热,它在提供能量。
功法启动后,只要她保持静止,消耗就变得很低,心神放松,玉佩也只是微微发热,像是在低功率运行。
但当她开始在屋里走动,哪怕脚步放得再轻,消耗也会明显增加,玉佩温度升高。
当她试着从指尖逼出一丝微弱魔气时,消耗更是陡增,玉佩甚至传来一丝极细微的震颤。
最糟糕的是情绪波动,她只是试着回忆刚才石板魔气反噬的惊险,心跳略微加快,匿息状态就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波动,玉佩立刻加大输出才稳住,裂纹处的触感似乎更清晰了。
“情绪是最大的破绽,也是最大的耗能项。”她记下这个关键点。
测试完后,罗素素仔细查看玉佩,那道裂纹没有继续扩大的迹象,但玉佩本身的光泽似乎比测试前减弱了一丝。
罗素素彻底明白一个道理,这匿息诀就是个耗蓝大户。
而胸口的玉佩就像是绑在她身上的蓝瓶,每当她蓝量消耗,它就自动释放出一股温和纯净的魔气,维持其运转。
在青云宗这片贫魔之地,她自身的蓝条根本支撑不了多久。
而黑石虽然能给玉佩续能,但是容易暴露本体,副作用太大,罗素素不敢用。
古魔残脉必须去,那里肯定有魔泉,能让她自己回蓝,甚至找到修复或替代蓝瓶的方法。
试验结果是出来了,但心里那点不踏实还在,这东西对人、对活物,到底好不好使?
光在屋里跟自己较劲没用,得试试“实战”。
她调匀呼吸,重新让心境沉静下来,然后意念微动,进入匿息状态,玉佩传来熟悉的微热。
她走到窗边的盆栽旁,一只飞蛾绕着灯罩打转,几次险些撞到她身上,却完全无视了她的存在。低等生灵,通过。
罗素素打算对灵觉敏锐的特殊活物绒雪施展匿息决,这才是真正的挑战。
那只兔子似乎天生对她有种特别的亲近和敏锐,若是能在它面前不漏破绽,那就成功了大半。
罗素素维持匿息悄无声息地走到院子里,绒雪正蹲在竹丛下,小鼻子一动一动,不知在嗅什么。
罗素素屏住呼吸,在它身后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兔子毫无察觉,依旧专注地嗅着地面。
她试着再靠近一步,绒雪的耳朵忽然动了动,抬起头左右张望了一下,红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它似乎感觉到了某种极其熟悉、让它安心的暖意在附近,但眼睛和鼻子却告诉它那里空空如也。
绒雪歪着头朝她所在的方向疑惑地盯了几秒,粉鼻子又使劲嗅了嗅,最终还是没发现什么,又低下头去啃一片嫩竹叶了。
罗素素松了口气,悄悄退开。
看来只要她情绪足够平稳,气息收敛足够完美,匿息诀对这类灵觉敏锐但修为不高的生灵效果也是显著的。
当然,如果她情绪不稳,或者距离太近、动作太大,还是可能被察觉。
罗素素心里有了底,她打算测试一下对人的效果。
在夜色最浓,宗门内巡逻和活动弟子减少的时段,罗素素宛如一道影子飘出了听竹轩。
她先在自己小院附近的僻静小径上快速移动,然后靠近了外门弟子相对聚集的勤务堂。
这里即便入夜也总有弟子交接任务或私下闲聊。
她躲在一株老树后,气息模拟成草木。
“青衍仙子这次真动怒了?”一个年轻弟子的声音。
“可不是么!”另一个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听说从古魔战场回来当天,就把自己关进了寒□□,连龙尊亲自去探视都被阵法挡在外面。”
“嘶……连龙尊都敢挡?青衍仙子这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收获,还是……”
“收获?嘿!”那弟子声音压得更低,“我有个相熟的师兄在执事堂当差,听他说仙子受伤不轻,还折损了些人手,带回来的那点东西根本抵不上付出。”
“不能吧?那可是古魔战场!随便捡点残片……”
“据说最核心的一块染了古魔真血的石碑,里面的精华早就被人抽空了,带回来就是个空壳子!仙子怕是被耍了,哎,那里头的水比咱们想的还深。”
古魔战场?真血被抽空?罗素素心中一凛,立刻更专注地去听。
“那龙尊……”
“龙尊也没多说什么,只是下令将那残碑封存了。不过这两天迎宾苑那边动静不小,据说中州司徒家的大小姐不日就要来访,那可是龙尊的旧识,嘿嘿,这当口青衍仙子心里能痛快?”
“司徒家?是那个以阵法符篆闻名、富甲中州的司徒家?”
“除了他们还有谁?那位司徒大小姐是龙尊早年游历中州时结识的,据说两人交情匪浅。这次来访,名义上是交流论道,可谁不知道……啧啧。”
声音渐渐远去,两个弟子走远了。
罗素素记下这些消息,继续她的测试,她绕到后山方向的偏僻围墙附近,这里偶尔有巡逻弟子经过,也是偷听禁地消息的好地方。
她刚将身形隐入一处山石缝隙,就听到墙那边传来两个巡逻弟子压低的交谈,内容让她心头一跳。
“……后山那边这几天灵气波动有点怪,时强时弱,长老们去看过,没发现什么,只说是地脉不稳。”
“地脉不稳?我咋听说是前阵子青衍仙子强行开启古魔战场通道,波及了咱们这边的封印呢?”
“嘘!小声点!这种事也是能乱说的?不过……禁地外围的‘迷心雾’这个月确实浓了不少,前两天还有两个不懂事的外门弟子想摸进去捡便宜,结果在雾里转了一天才被救出来,人都傻了。”
“便宜哪有那么好捡?那可是禁地,据说深处连着……唉,反正不是咱们该惦记的。好好巡逻吧,听说司徒家的人快到了,这几日可千万别出岔子。”
后山禁地,灵气异常,迷心雾变浓……还有可能与古魔战场通道的开启有关?罗素素将这些关键词牢牢记在心里。
就在她准备离开,前往下一个测试点时,玉佩突然传来一阵比之前更明显的温热,甚至带着一丝极轻微的震颤。
同时,她感知到一股温和但浩瀚的神念如同水银泻地,正从极高的天空缓缓扫过整个外门区域!
是龙宸?还是其他高层例行巡查?
罗素素瞬间将匿息状态催动到极致,心跳、呼吸、气息乃至思维都仿佛凝滞,整个人彻底化成山石,连感知都瞬间切断,只保留最基础的呼吸。
那道神念如同无形的微风,拂过她所在的位置,没有丝毫停留,继续向远处扫去。
直到神念彻底远去,罗素素才缓缓松了半口气,刚才的瞬间极致隐匿,消耗远超平常!
她能感觉到玉佩的热度明显升高了一截。
不敢再耽搁,她立刻以最平稳、最节省的方式,悄无声息地溜回了听竹轩。
关上房门,解除匿息状态,罗素素靠在门上,微微喘息。
精神力的消耗和刚才的惊险让她有些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和凝重。
她走到桌边,就着月光,快速用只有自己能懂的符号将今晚听到的关键信息刻在一块不起眼的木片背面。
然后她看向后山的方向,眼神锐利。
禁地必须去,而且得尽快。不仅是为了寻找魔气源和修复玉佩的线索,更是因为那里可能与古魔传承有关。
但现在她更需要休息,将今天消耗的心神恢复过来。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拓印魔纹。
罗素素吹熄了灯,和衣躺在榻上,睁眼看着窗外透进的微光。
身体很疲惫,精神却异常清醒。
手里紧握着那枚带着裂纹的玉佩,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不平整的细痕。
今天发生的一切在脑海里翻腾,魔纹,传承、还有偷听来的只言片语:古魔真血之谜、青衍仙子的怒火、后山异常的灵雾、即将到来的司徒大小姐……
所有线索,最终都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指向同一个地方。
后山禁地。
那里危险,但也可能是她唯一的生路。
她需要魔气来维持匿息诀的运转,需要真相来解开身体的谜团,更需要一个跳出棋局、不再被人随意拿捏的机会。
玉佩的裂纹,就是倒计时的滴答声。
“不能再等了。”
禁地必须去,而且得立刻、马上。
为了魔气,为了修复玉佩……
但在那之前,她目光灼灼地锁住桌上的魔纹石板。
这魔纹石板是炼制血池的阵眼石,《幽魔匿息诀》这等逆天法门都能从中获得,那些扭曲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纹路,又封印着什么?是更多的传承,还是……关于这具身体,关于魔域,甚至是更古老的东西?
天亮就去拓印。
这不是为了应付龙宸,而是为了自己。
她要在玉佩碎裂前,把这块石板里所有价值都榨干,里里外外,一滴不剩,全吞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