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Alia酒歌

5、第 5 章

　　后天就是中秋节了，这个传统的团圆节日已经少有真正的团圆了，独自在外打拼的年轻人不会为了这个名头匆匆忙忙赶回老家再赶回来，老一辈倒还看重这些传统，忙活着一顿团圆饭，却不知能等到几个人吃。防腐剂跟月饼的销量倒是噌噌噌地往上涨，可惜还是没涨过各大品牌的烟酒，毕竟对于逢年过节正大光明送礼拓展人际关系的人来说，月饼只是个理由。
　　华安小区的居委会大妈正在挨家挨户的送月饼，热情的让人无法招架，口若悬河舌灿莲花仿佛塑料袋里的不是批发的五仁月饼而是观音菩萨的七宝璎珞。在她为这袋月饼编了三段贯口之后谈起自家貌美如花的女儿时，苏影终于恍然大悟，心里第八百遍后悔刚刚为什么不让谢恒来开门。
　　谢恒憋着笑，第六次接收到苏影幽怨的白眼之后终于前来救场，告诉大妈苏影家里已经给安排了相亲，过节回家见面。大妈又见一个仪表堂堂的大小伙子，眼前豁然一亮，相声八级的专业素养发挥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谢恒要不是彩虹大旗高高挂起恐怕真就信了他和大妈的女儿是多么金童玉女郎才女貌般配无比。
　　好不容易送走了热情的大妈，苏影长舒一口气，随口问了一句：“你过节回家吗？”
　　“不回。”谢恒拿手支着下巴似在考虑用词，“我是孤儿，没有那种传统意义上的家，一人在此，全家团圆。”
　　苏影一愣，确实，从没听谢恒说起过家里的事，“抱歉。”
　　谢恒微笑，“抱歉什么，我就是孤儿也是那种继承了巨额遗产的孤儿，你可千万别觉得我可怜。你呢？你回家吗？”
　　家吗？苏影垂下眼帘，哪里是家？

　　那片贫瘠的土地，瘦削的山岭，就连山上干枯的老松树，都比别的地方绿的吝啬几分。苏影还记得那两间破败的砖瓦房，从泥缝里长出青苔，灶台里的炉灰积了厚厚的一层，老鼠从露天的下水道爬进来，咬坏他本就大了许多的衣服和被子，还有那张挂在墙上的，他睡了十八年也摇摇欲坠了十八年的床。亲生父母的故作冷漠，养父母的视而不见，还有白惨惨的水泥路上鲜红的血......
　　灰白的，破烂不堪的，为数不多的鲜活的，所有关于那个家的的记忆都尽数埋葬在了那片他从未祭拜过的坟茔里。似乎就算是回去，也该选在清明节而不是中秋。
　　但确实该回去看看了。无论怎样，那是生养他的土地，生他和养他的人。

　　谢恒并未打断苏影的沉默，只是等他回神之后告诉他，厨房里那盒熟食是别人送的，没人吃，走的时候可以带上。

　　出租车停在村口公路旁，这条路已经铺上了沥青，不过仍是进出村落唯一一条能过车辆的路。公路一旁是低矮的砖瓦房，瓦片的颜色似乎鲜亮了些，不过仍是砖瓦房；另一旁是稀疏的山林，残破的红幅斜在一旁，写着直白的标语：“烧山进监，毁林破产。”
　　东南边偏北一点有一扇紧闭的木门，苏影在这里出生，却极少被允许踏进这扇门。他早应该回来的，两年前，或者六年前，他欠这门里的人一个说法，一句说了也没什么用的道歉。而现在苏影站在门前，手里提着包装精美的熟食和水果，不像是回家，更像是去陌生人家拜访。
　　也许本就是拜访。没有哪个过节回家的儿子是像这样礼貌的敲门的。
　　无人应答。
　　西边路口却走出来一个人，定睛看了一会儿，终于认出来，“苏影？你是苏影？”
　　苏影转头看见养父——血缘上的伯父站在路口。他比从前竟老了那么多，头发斑白，身形缩水了一样，仍是偏胖但丝毫不见从前健壮男人的样子，原先瞪起来像牛眼一样吓人的眼睛现在堆满了层层叠叠的皱纹，压的眼珠浑浊黯淡。
　　“到家里来吧。这间屋，人都不在了。”苏海将苏影上下打量一通，似是松了口气，又似乎是叹息，转过身只淡淡地招呼这么一句。
　　人都不在了，是什么意思？苏影觉得自己好像听不懂这句话，愣愣的跟着苏海往家走。
　　没有茶，白开水也不是很烫的样子，倒在泛黄的白瓷杯里。苏影张张嘴，却一时没能想起来如何称呼眼前的长辈，“爸......”
　　“还是叫我海叔吧。”苏海摆摆手，“硬要你叫爸，我听着也别扭。”他看向苏影带来的东西，嘴边扯出一点笑，“什么时候出院的？现在过得挺好的？”
　　“挺好，前两个月刚出院，现在过得挺好。”苏影把茶杯拢到手心，低着头。
　　“挺好就行。”苏海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却好似看不太清，点了好几下才点燃。狠狠吸了一口吐出烟雾，缓缓说道：“你父母前年冬天走的。不是因为你那事，家里冬天新修的取暖炉，没封好，煤气泄漏，开了一晚上，人就没了。”
　　苏影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心里并无多少悲痛，更多是茫然和恍惚，压在胸口闷气，好像要抬起头看着苏海，才能听清他说的话。
　　“前年夏天，那个孩子，叫林澄的，来了两趟，第一趟问了点事，第二趟就说你进了医院，说你没死。”苏海的烟夹在指缝，很久都没吸一口，“前些年我还纳闷，苏明怎么还往我这寄钱，一寄就寄了四年。”
　　“那会儿跟你爸妈的关系还是不好，收着钱也不跟他们说，要是说了，兴许早早就能发现......你得这个病，其实算是家里的，我跟你爸妈，我们对不起你。那么严重，我以为你得一辈子住在精神病院里，幸好，你出来了......”
　　苏影扯扯嘴角，“哪有什么对不起，你们把我养这么大，我自己......”
　　“你不用跟我说这些。”苏海摁灭烟头，起身从柜子里翻出几个信封，“我养你，也不是我愿意养的，我这个爹当得怎么样，苏涛那个亲爹当得怎么样，我都清楚，你也清楚。”
　　苏海把信封推到苏影眼前，“林澄那个孩子，也是个好孩子，你进了医院，这两年他就替你给家里寄钱，两家都寄，跟你之前一样，都不少。”
　　“这些年，家里拿着你们给的钱，修了屋，也置了地，苏康也谈了个媳妇，过了年就能进门。”
　　“苏影，我养到你十八，我摸着良心说，不敢说拿你好，苏康有的，我都没给过你。你上学的钱是苏明偷着摸着给你拿的，你今天有了什么出息都是你自己的，跟你老子，跟我都没什么关系。”
　　“给那家寄的这些钱，他们没那个福气花了，你拿回去。你们俩给我的，还有今天你带回来这些东西，我留下了，就当你报答那十八年我给了你两口饭吃。往后，不用再给了。”
　　“苏影，你受了这个家的这点好，你都还清了。不用再回来了。”

　　苏影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那几间屋子的，只记得下午的阳光还是很刺眼。这天也太晴了，没有半点遮挡，光耀的人睁不开眼，可却仍然不暖和。迷迷瞪瞪走到路口，突然撞到了一个人。
　　“走路没长眼啊！你，苏影？”被撞的青年染了一头黄头发，乍一看很是时髦，却其实粘成了一缕一缕，苏影费好半天劲才认出来，这人是苏康，苏海的儿子，他的堂弟。
　　苏康看见苏影手里装钱的信封，瞬间睁大了眼，脸上的横肉显得有些狰狞，“你还好意思回来要钱？怎么，城里混不下去了？精神病院怎么把你放出来了？你这种人还是老老实实呆在精神病院吧，别出来祸害我们家！”
　　苏影不想搭理他，绕过他往前走，苏康却拦住他就要把钱抢回来。
　　“这特么是老子的钱，谁准你拿走了？你就是个扫把星，害死你哥不够，二叔二婶也是被你克死的，你还敢管我爸要钱？你特么前年割腕怎么就没割死呢？还活着恶心人。把钱还给我！”
　　苏影狠狠甩开苏康，脸上的狠厉看的苏康一惊，竟真的松手不敢再上前。“苏康，海叔还在屋里，我不想动手打他儿子。钱是海叔还给林澄的，跟你没有半点关系，管好你自己。”
　　苏康看着苏影离开，想着他方才阴狠的眼神，犹豫一会儿还是没敢去追，嘴上却不肯放过苏影，提着苏影还听得清的音量恶狠狠地咒骂：“操，神经病，果然是个神经病，同性恋都不要你了吧！苏影，你就这德行，你这辈子就这德行！”

　　苏影回到401的时候已经过了饭点了。饭菜还留在桌上，空了两个盘子的位置，谢恒在厨房热菜，听见响动出来，看见苏影低垂的，空洞的眼睛。
　　“苏影？”谢恒的声音轻柔的不像话，像是说给一只蝴蝶听，只怕蝴蝶受惊就飞走了，“怎么了？”
　　“没什么。”苏影努力地扯开嘴角，却无论如何笑不出来，他对上谢恒担忧的目光，突然就有些委屈。
　　“谢恒，我...”苏影努力思考该怎么称呼亲生父母，“生我的人，他们去世了。我大伯，不，养父，他说我欠他的都已经还清了，不用再管他了。”
　　“他们对我不好，都不好，但是......这个世界上，真的再没有人与我相关了。”
　　谢恒的心蓦然一疼，他走上前一把把苏影揽进怀里。苏影微僵了一下，却没有躲开。谢恒比苏影高不少，抬一抬头刚好把下巴放在苏影头顶。谢恒紧紧抱着苏影，他想说“别难过，你还有我。”张了张嘴，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轻轻地吻了吻苏影额顶的发。
　　苏影的脸埋在谢恒胸前，鼻息间都是谢恒身上清爽的气息。山间的冷风，砖缝透出的阴寒，都变成了谢恒身上传来的温暖，他突然想起苏康说的话，“苏影，你就这德行，你这辈子就这德行！”
　　是啊，他就这德行。那又怎样呢？有人愿意对他好，他不是交不到朋友，新生活的最开始，他遇见了谢恒。
　　苏影有时仍会把谢恒错看成林澄，他们很像，并非是从显然可见的方方面面很像，而是那些细微到无法言说的地方，总能让苏影在谢恒身上找到林澄的影子。但林澄不是谢恒，苏影深爱的那个人，他永远不会像这样温柔体贴，不会给他这样多的安全感，但他仍深爱着林澄，无可替代的林澄。
　　而谢恒就是谢恒，不该被他当做林澄，林澄的替身。“这副德行”的苏影，幸而遇见了这样的谢恒。
　　“新遇这个名字，你觉得怎么样？”谢恒听见怀里苏影闷闷的声音。
　　“甜品店的名字，我想叫新遇。”苏影轻轻松开谢恒环在他身上的手臂，后退半步，四十五厘米。“装修很快就能收尾，甜品店就快开业了。谢恒，我很好，会越来越好，别可怜我，vvvip等着免费吃就可以了。”
　　谢恒微笑，“那明天中秋节，vvvip可以吃到苏老板的手工月饼吗？”
　　“可以啊。”
　　“要红豆馅的，红豆的甜。”
　　“那是糖加的多。”
　　“那就多放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