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要去北宇治了 已经一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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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还很冷，日本也刮起了难得一见的狂风，即使门窗紧闭，还是听得到呜呜的响声。
少女靠坐在床头，脸朝向没有什么生气的窗外，左耳听右耳冒地接收了对话。
“北宇治？”
“对，你觉得怎么样？由记。”面容温婉的中年女性摩挲着少女的手，语调透着关切。
“…我不太清楚，有什么特点吗？北宇治。”少女虽然这样说，但是眼眸中并未流露出任何兴趣，直直地看着窗外摇曳着的尚未发芽的玉兰树。
“整个京都府只有北宇治是水手服哦，很适合由记呢，夏季是好看的水蓝色，长袖是庄重的棕色，按照学年排的话，你应该是蓝色领巾。”坐着的身体向着少女一侧挪了一下，拉近了距离。
“…还有别的什么吗？”名为由记的少女很是心不在焉，轻又深地叹了一口气。
“北宇治升学率不高也不低，考上名校的人数也不少，虽然最近几年有一些波动，但是…”
“适合我这种没有干劲的人。”由记无礼地抢过话头，“挺好，就去北宇治吧，妈妈。”
“…由记，你不能这样，”十分担心孩子的母亲摩挲的手用力紧了紧，“你要有一个新的开始，所以我们才到日本来，高中是很重要的，你不能就这样满不在乎地草草答应。”
“所以我应该反驳你说北宇治是个垃圾学校我不想去吗？”由记提高了些音量，说话时肋骨向内收缩着。
“你这是在偷换概念。”母亲的声音变得激动起来，身体凑近的同时，脸也靠得更近了。
“你来不就是告诉我要把我送到北宇治的吗？那就不要装作要听取我意见的样子。”由记终于把目光从光秃的树杈上调了回来，连着头一起用力瞥向了自己的母亲。
“你还在逃避！由记，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不是我的！”
“我的人生已经结束了！”由记甩开了那只温热又潮湿的手，终于把整个身子转过来，正对着了自己的母亲。
“已经结束了！我只想要一个结束！你们允许吗？你们不！”原本应该漂亮的紫色眼珠眼底泛着黑，五官甚至皱在了一起，“我已经做出了我的选择！只是你们无法接受！是你们希望我重新开始！不是我自己！”
“……由记…你这样子一定会后悔的。”母亲被甩开的手无力地垂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声音也逐渐哽咽，相似的紫色眼睛里浮现的更多是痛苦，和泪水。“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比生命更重要的…由记…不管失败多少次，不管有多少绝望…人类都拥有站起来的能力…不要放弃…由记，你值得拥有更好的生活…妈妈求你…再坚持坚持，你，你……”泪流满面的母亲最终无力地坐倒在地。“妈妈……不能没有你！…不管你在哪，我都会在你身边…”
听着母亲的哭泣，床上的由记再一次将身体转向窗外，颤抖着深呼吸，平复加快的心跳，混混沌沌的脑子一阵钝痛，沉默。
多少次由记想要了结此生，都是被这句话拽住了脚步。
无论你在哪，我都会在你身边。
由记的精神洁癖，不能接受死去时还背负着一条人命，更何况还是自己的母亲。
她现在既不想面对接下来的人生，也不能毫无顾虑地去死。
太糟糕了，糟糕得想死。
过了令人窒息的一段时间，空荡的屋子里还留着母亲变得压抑的抽噎，由记闭了闭眼睛，还是开了口。
“……我又没说我不喜欢水手服，只是蓝色的不好洗。”由记抠着左手的疤。
地上的妈妈吸着鼻涕，几乎粗鲁地擦着眼泪“你真是，在意那种东西做什么，什么时候让你自己洗衣服了。”她努力调整着声音。
“……就是因为不是我自己洗…”由记嘟嘟囔囔地，摸着发梢。
母亲破涕而笑，咯咯了两声，挣扎着站了起来：“夏天可以配白色长袜，秋冬又可以穿黑色连裤袜，这个制服我真的觉得不错的。”
“……白色长袜也不好洗。”由记摸了摸冰凉又麻木的后颈，“——希望明天是个好天气。”
“一定是的！”妈妈的眼睛弯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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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希望的那样，第二天京都万里无云。
坐在车后座的由记，漫无目的地看着路边努力冒绿芽的树，都是与中国大体一样的品种，虽然叫不上名字。
中国人的爸爸和日本人的妈妈，让由记拥有着特殊的文化背景，可能是跟妈妈相处的时间更长的原因，她虽久居中国，整个人的气质却更像日本人——为了更好地融入日本校园，由记修改了自己原来的中文名字，用了原名的“雪”字，取了读音，写作“由记”，姓氏沿用了母亲的旧姓竹之下。
母亲虽然不是京都人，但一直很向往关西的文化和生活风格，所以现在她们定居在了京都。
“等一下妈妈去办学籍转移手续，你在公园看看风景好吗？冷的话就到便利店去买点吃的。”说着她掏出了两万日元。
“……妈妈我觉得两千块就够我吃三天了。”由记拉上了拉链，拽了拽靴筒，努力顺着起了静电的头发。
“哈哈哈哈，我拿错了，给。”五千日元塞进了由记的口袋。“日本的文具店也很棒哦，我推荐你也去逛逛。”
“嗯……我先晒晒太阳。”
星期天的公园人也不是很多，天气太好甚至不适合放风筝。
晃晃悠悠地穿行在小路中，光秃秃的树杈之间阳光忽明忽暗，由记又感受到了恍惚。
事故之后由记就会感到精神恍惚，医院说是PTSD的症状，虽然不清楚致病机理到底是什么，但是由记明白这可能没有办法简单地恢复，虽然说由记也根本没想过要去恢复，因为恍惚的时候，痛苦是被隔离的。
不知是好还是坏，这种恍惚并不持久，经常发生在静止的情况下，动起来之后很快就会恢复。这一度让由记在痛苦中有一丝麻木钻进来，让她有个喘息。
一年过去了，由记的状态也从经常要死要活中变成了现在这种经常得过且过，偶尔要死要活的状态。
痛苦已经开始被时间稀释，剩下的，是内心的空洞。
而由记觉得这种空洞才是真正让人抓狂的东西。
痛苦其实都从这个空洞而来，时间稀释的只是当时挖出空洞时溢出的痛苦，实际上只要空洞存在，痛苦就不会真正消失。
她现在这个状态的症结就是，由记认为没有任何东西能够补全这个空洞。
恍惚间，以她优秀的耳力，听到了某种乐器的声音。
乐声柔和低沉悠扬。
应该是一种管乐。
显然不是小号，也不是长号，也不是萨克斯。
到底是什么？低音单簧管吗？
由记循着声音，缓缓走到了一处偏僻的小广场，模模糊糊地瞅见一个人影。
由记又扒着灌木走近了一些，才看清是个高挑的女生，抱着一个金属光泽银色的乐器。
难道是圆号？呃，圆号有这么大吗？
即使是吹奏门外汉的由记也听得出，这个人气息很稳，指法干脆，感情充沛，绝对是个高手。
走出了灌木，看得更清楚了，女孩戴着一副显眼的红色眼镜，青黑色的长发散落在薄薄的棉服外面，怀里的号十分漂亮。
浑厚柔和的音色钻进了由记的耳朵，幽幽地和午后的阳光融为了一体，这悠扬的声音，让由记联想到了爸爸在耳边讲睡前故事。
但是由记也不知道自己的爸爸给没给自己讲过故事了。
商人父亲很忙碌，也很少管自己，这次定居京都也并没有找他商量，父亲显然也并不在意她们娘俩在哪。
真好啊，这个音色。
由记的眼睛微微睁大，有些惊讶，没想到自己还会对另一种乐器发出称赞。
这一曲很短，由记没来得及细细品味就已经结束，吹号的少女就已经张开眼睛，向着由记看过来了。
清澈的天蓝色，真是个好看的人。
“请问……？”少女开了口，由记缓过神来。
“啊，不好意思我是路过的…这个，叫什么名字？我是说，这个乐器。”由记糊里糊涂的问话让她对自己有日本血统这件事产生了怀疑。
少女笑了起来，“这是ユーフォニアム(euphonium)，挺冷门的一种铜管乐器。”
“ユーフォニアム…吗。”潜意识里想要翻译成曾经常用的中文，但是无果。
“那个…我是打扰到你了吗？”少女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不好意思呢，铜管乐器音量就是这个样子……”
“啊，没有，不是，我是从很远的地方走过来的，听到了才顺着声音找到了这里，应该没有人听到，除了我。”由记慌慌张张地解释，感觉自己的耳朵在充血，这次这种害羞感证实了她的确有一半日本血统无疑。
“是吗。”少女眨着眼睛，依然直直地看着由记。
“呃…非常棒的音色，你吹得真好。”由记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说着这么蹩脚的话。
“哈哈，有人喜欢我的ユーフォ，很开心呢。”少女调皮地向由记又笑了笑。
这个姑娘肯定是觉得我的样子很搞笑才笑的。
由记尴尬地咳嗽了一下，突然不知所措起来。
“要试试吗？不嫌弃的话。”对面的少女这样说。
由记吃了一惊，难道刚刚自己的表情像是很像吹一下吗？
等等，我居然还能有这种表情吗？
“啊…呃，哎…不麻烦的话…呐。”再一次对不起教自己日语的妈妈。
少女踏着轻巧的步子走了过来，怀里的ユーフォ，闪闪发光，“我叫田中明日香，是北宇治吹奏部的部员，如你所见，我吹的是ユーフォ。”
“啊……”居然是北宇治的前辈吗，这感觉越来越尴尬了。
“嗯？怎么了嘛？”
“嗯……其实我马上要到北宇治上学了，我叫…”
“哦！原来是可爱的后辈啊！怎么样，要不要到吹奏部来？有ユーフォ可吹哦，我可以亲自教你~”
怎么回事儿突然改变了画风。
“…我没有吹奏乐的基础。”
“没关系没关系，谁都有第一次嘛，喏，拿着。”说着ユーフォニアム就到了由记的怀里。
“好嘞，现在嘴接触号嘴，用上嘴唇四分之一，下嘴唇四分之三，留缝，用力震动嘴唇！”
好心急的一位前辈！由记努力像明日香说的那样，这个姿势突然让她想起了小时候玩过的长号。
“没错没错！第一次就出声了，很有天赋嘛！”明日香摸了摸由记的头。
“我突然想起了小时候有玩过长号。”由记离开了号嘴。
“哈哈哈，对对对，发声原理是一样的，音色还需要练习就是了。”明日香笑得很开心。“怎么样？开学到吹奏部来吧？哎……叫什么来着？”
号都吹了现在才想起来问名字吗？“竹之下由记。”
“啊，那由记酱，选择ユーフォ你不会后悔呦，ユーフォ真的是很有魅力的乐器呢！”明日香这样说。
“不会后悔…吗？”由记又一次听到了关于后悔的话，她还是怀疑这种主观的事情听别人的话真的有价值吗？
只不过她的确对这个ユーフォ感到好奇，姑且。
“如果我能顺利入学的话，我会去试一试。”
“呣，说的好敷衍呢，入学测试分数线早就公布了啊~”
“嗯…怎么说，其实我更像是转学生。”
“哎？还没开学噢，这可不能算转学呢。”
“啊……”由记深切感受了前辈的热情，“其实我原来是在中国上学的……”
“哎！——外国人吗！等一下由记酱不是姓竹之下吗？嗯？”明日香的脸贴近了由记。
“唔…我妈妈是日本人，到这边来我随了母姓。”由记感觉前辈的眼神变了变。
“这样啊。”明日香拉开了些距离，“那就有缘再见喽，由记酱。”接过了ユーフォ。
“嗯，谢谢你，明日香前辈。”
明日香又笑了起来，“Bye-bye~”
“Bye-bye。”由记望着明日香的背影，感觉自己稍微明白了这个人的性子。
突然感到庆幸，这个声音不是什么木管乐器发出来的。
不然绝对又是当头一棒。
感觉到了口袋里手机的震动，由记接起了电话。
“喂，妈妈，完成了？嗯…我在公园深一点的地方，现在往外走。”由记犹豫了一下。
“妈妈，你知道ユーフォニアム汉语怎么念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要去北宇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