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似浮云》段小洋

4、第四章 于小柠被

　　于小柠被往事折磨得整夜难眠，第二天只得厚厚扑粉。只可惜效果甚微，她叹一口气，顶着一对熊猫眼去上班了。
　　辛瑶只当她是愁香港之行泡汤一事，同情地拍拍她的肩膀。
　　于小柠当然不会去解释是因为总梦见被尿泼而睡不好，只冲简辛瑶一笑。她并没有放弃去香港。
　　逆境里摸爬过来的于小柠从来不习惯轻易放弃任何机会，她打定主意，哪怕是去求冯建业也一定要去香港参与新产品推广。

　　该怎么下手呢？于小柠回到办公室暗自想着，以无法胜任为由先请去业务经理一职？不成不成，只怕冯某顺坡下驴干脆将她炒了鱿鱼。提拔一个副手将工作交接妥当，让冯某辞穷？哎，眼下时间紧迫不说，冯某恐怕还会插手阻拦她提拔他人。
　　于小柠不断地想又不断地否定，久久不得要领，不禁沮丧。
　　正想得入神时，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于小柠一惊，楞了两秒才接起来。
　　“喂，于小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电话那一头是冯建业明显压抑着怒气的声音。
　　平时冯某找她都是让秘书简辛瑶打电话，今天怎么亲自唤人了？于小柠心里嘀咕，听他的声音像是极为不满似的，明明是你挡着姐姐我前进的路途，我没上门问罪也罢了，你倒挑刺来了。于小柠气呼呼地走出办公室，行，今日大不了和你姓冯的拼了！

　　她一头冲进总经理办公室，冯建业正等着她，目光冷冷地盯住于小柠。
　　于小柠心头一紧，拼命的勇气消失掉大半，她吞了吞口水，“冯总，找我来什么事？”
　　冯建业脸上挤出一个怪笑，“于经理很有本事嘛，总公司惜才如金，人事部三番两次来请调，今天居然连大老板也专程开口要你去香港总公司上任，看来我这小庙是留不住你这尊大佛啊。”
　　大老板？！于小柠的一颗心怦怦跳不停。
　　冯建业面色一沉，说，“告诉你，交接工作不许有一丝纰漏。下周一到香港报到！”接着手一挥，难得再和她多话。
　　于小柠转身走出去，心花怒放，丝毫没听见冯建业在背后自言自语，“什么老朋友开口？个规矩都不懂的黄毛丫头还突然有了来头！”

　　于小柠急不可耐地给曾泽打电话，“阿泽，我要去香港了！我能去了！”
　　曾泽一头雾水，“什么？小柠你慢慢讲。”
　　于小柠努力压抑自己，“公司决定让我去香港总公司参与新产品推广活动，下周一就出发。”
　　“哦？”曾泽有点疑惑，“先前不是说不让你去么？”
　　“呵，大老板亲自要人，他姓冯的敢不放我？”于小柠骄傲，“没想到大老板慧眼如此，来分公司时话少得很，原来早就看清本姑娘实力了。”
　　曾泽疑云未散，但到底为她高兴，当下与她约了晚饭要为她庆祝。

　　挂掉这一头的电话，于小柠迟疑片刻，又拨了一个电话。
　　“喂？”
　　“喂，许姨，我是小柠，我，下周一要出差去香港。”
　　“哦。”电话那头只淡淡应一声。
　　“那个，或者周末我们一起出来吃顿饭，好长时间没见你和爸爸了，这次去要一阵子才能回来。”于小柠说得有几分艰难。
　　“算了吧，我们周末约了朋友在先。”
　　于小柠无言。
　　“你还有事？”声音还是冷冷的。
　　“不、不、不，没有、没有了。”于小柠一下子结巴。
　　“那好，再见。”
　　电话□□脆利落地挂断，于小柠守着听筒里的“滴、滴”声，心中十分失落。

　　晚上吃饭时忍不住向曾泽抱怨。
　　“在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他们依然可以做到这样冷漠，真是本事！”于小柠苦涩地说。
　　曾泽沉默。这关系实在错综复杂，他不过是外人，不方便置评。

　　于小柠称作“许姨”的女人，实际上是她的养母。
　　那时候全国正掀助学热，于小柠有幸成为由政府出资送到公办学校读书的孤儿院孩子之一。
　　从前孤儿院里也请有几个老师，但是水平十分有限，教课好比拿书本读一遍。每次上课时大大小小的百来个孩子全挤在一个大教室里，不分年级，只学一点点基本的加减乘除和背诗而已。
　　自那个课堂出来的于小柠学习基础可想而知，习作本上常常红叉一片。
　　老师倒是好心，为了帮助小柠，给她换了班里成绩最好的严珂作同桌。
　　严珂的母亲就是许姨。
　　严珂虽然年纪小，但心机颇深，和于小柠成为同桌时她正被学校上报为省三好学生的候选人。那时的省三好学生身份十分荣耀，甚至还可以享受高考加分。
　　严珂决定把于小柠当成自己助选的筹码，她向父母提出收养于小柠。
　　许姨是万分不愿意的。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儿，品德性格全然不知，而且已经有十二三岁大了，却要把她领到自己好好的家里来。
　　严珂的父亲却站在了女儿那一边。他是市委党校的副校长，女儿把收养问题和省三好学生的选拔联系在一起时，作父亲的也敏感地从里面看到了自己的政治前途。
　　“我看这件事很好，”严珂的父亲积极表态，“孩子想做好事我们应该支持，再说我们家经济条件不成问题嘛。”他的话在这个家庭里向来举足轻重，这件事就这样被定下来了。
　　于小柠被莫名其妙地叫到办公室，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严家夫妇。
　　老师温柔地问于小柠，“严叔叔和许阿姨想收养你，严珂也很希望你能成为他们家的一份子，你愿意吗？”
　　于小柠只觉得脑子里一道闪电劈过，光芒如炽。
　　愿意吗?她问自己。可以像严珂一样，时时有新衣穿，顿顿有饱饭吃。当时的于小柠对物质的想象力十分有限，但是和孤儿院里的生活相比，这对她而言已经是天堂。
　　于小柠埋着头，低声但清晰地回答，“愿意。”
　　“谢谢严珂，谢谢严叔叔，许阿姨。”她真心感激。
　　老师十分欣慰，笑道，“以后这就不是叔叔阿姨而是你的爸爸妈妈了，快叫爸爸妈妈！”
　　于小柠涨红了脸，半天才憋出一声，“爸爸，妈妈。”
　　严珂父亲皮笑肉不笑地咧咧嘴，算是勉强接受了她的称呼。
　　严珂母亲却觉得心里堵得慌，胸口像涨着一股气，难受的很。她别开脸，看着办公室的另一头对于小柠说，“你还是叫我许姨吧！”
　　于小柠难堪不已。

　　就这样，她终于从孤儿院为生存挣扎的日子里走出来，走进严家。
　　严珂带着她回家的路上只说了一句话，“以后你的衣食住行都由我们家提供，我的东西都可以和你分享，但是，我不会把你当成亲人，亦不允许你分享我父母的爱。”
　　于小柠看着这个和她年纪相当的女孩子，只觉得一阵凉意。

　　严珂的这句话，成了于小柠后来在这个家庭生活的真实写照。

　　“真的，他们从来不曾把我当成一家人。”于小柠的眼圈已经红了。
　　曾泽叹气，伸过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你只要记得，我永远是你的亲人，我的家人，也永远都是你的家人。”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哽咽着唤一声，“阿泽！”
　　这一刻于小柠仿佛看见了天荒地老，她突然不舍得离开曾泽去香港。

　　但是，即便万般不舍，于小柠还是会离开，而香港一行，他们彼此的一生都会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