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似浮云》段小洋

3、第三章 果然曾小妹

　　果然曾小妹来电邀小柠姐吃西餐。

　　于小柠想想说，“算了，去我家吧，叫两份披萨，买些新鲜水果，找一部好电影，坐地上边看边吃。”

　　曾小妹欣然同意，少女并不懂西餐及西餐厅的妙处，于小柠的建议更中她的意。

　　看的电影是《云上的日子》，这部安东尼奥尼的晚年力作极富米兰昆德拉式小说的感觉。诗意的语言组合平淡的生活，犹显绮丽。

　　两个人安静地看着这部4段落的电影，故事的基调冷冷的，但每一个场景都给人似曾相识的感觉。

　　看完后曾小妹长叹一声，默念着电影中一句独白，“我相信万物里有一种动力，驱使我前行，它是生命，是过去和未来的源泉，但我们却每每停留在现在......可笑的是冥顽不化的我们，不断地原地踏步。”

　　她转向于小柠，“真是部动人无比的电影。”

　　于小柠轻笑，“是，安东尼奥尼的电影向来有慑人心魄的魔力，我还有他的《失败者》、《呼喊》与《蚀》，改日你再来看。”

　　曾小妹十分迫切，“能否今日便借我？”

　　于小柠面有难色，“对不起，小妹，我很少外借东西，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下次再来看好吗？”

　　曾小妹点点头表示了理解，又毫无心机地多问了一句，“别人找你借东西你一直坚持拒绝，这样不是会失去很多朋友吗？”

　　于小柠笑笑，起身去冰箱拿出些果汁，她的冰箱一向是满满的。

　　“的确是会得罪一些人的，但是不能理解的话也就不算朋友。”顺手把果汁递去。

　　曾小妹先问，“不含酒精？”

　　于小柠诧异，“当然。”这两兄妹凡事理智谨慎，真是血浓于水。

　　“其实我的书和CD也从不肯借给同学，他们从来不知道应该爱惜别人的珍宝。”小妹愤愤地说。

　　于小柠沉默一瞬，开口道，“我倒不是怕他们不爱惜，只是从前在孤儿院生活的许多年，每到冬天鞋袜衣物就被身强力壮的大孩子‘借’去，后来一听到别人向我借东西时总觉得十分紧张。”

　　曾小妹被这个意外的故事打动，不再多话，只暗自责怪自己为什么开启这个话题。

　　当天晚上，于小柠失眠了。

　　她自孤儿院长大，所有的记忆都是从那里开始，毫无可言快乐的记忆。有许多报道或小说里将孤儿院形容为孩童温暖的第二个家，于小柠看到只是冷笑。即便多年过后孤儿院的环境真的业已改善，于小柠还是不能相信。

　　那一间孤儿院在郊区，原是民国时期的学堂，经过岁月和战争，已经破旧不堪。有好心人稍稍修葺一番，便成了收容流浪儿和弃儿的地方。于小柠是被人从医院垃圾堆中拾起送过去的。从有记忆开始，她的童年就充斥着饿、冷，以及恐惧。

　　孤儿院的经费非常紧张，头一顿煮的饭没吃完的第二顿加水煮成稀饭又吃，里面的孩子经常吃到带馊味的饭菜。但是他们从来不会抱怨，每个人都捧紧自己的饭碗小心翼翼地迅速吃光。

　　于小柠记得有一次一个新来的女孩一看见桌上的饭菜就哭了，她约莫七八岁的样子，本来也是家中的独女，只是因为父母意外过世才会被送来这里。那女孩哪里见过这样的吃食，哭嚷着不肯吃。

　　她不明白，到了这样的地方，就不应该再把自己当做孩子，就失去了任性撒娇的权利。

　　饭堂里的其他小孩全然将她当做空气，自顾着埋头争食。院长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了，只说一句，“这顿不吃，明天也不用吃了。”于小柠看见一个阿姨立刻将那女孩揪出去，根本不理会她的哭闹。

　　她以为还会有人来哄她呢，于小柠想。

　　再回头看桌上，因为她这一闪神，仅有的两盘咸菜已经被同桌的三个人吃得精光。于小柠苦笑着扒完了一碗白干饭。

　　正如她对曾小妹所说，那时在孤儿院年幼的孩子被年长力壮的抢去衣物被盖都是惺忪平常的事。没有人会去向阿姨告状，因为那只会换来更厉害的报复。

　　有一次同房间的两个大女孩来“借”她刚分得的一双袜子。这样的场景从前不是没有发生过，她都忍气吞声将她们索取的东西奉上，哪怕心知肚明这一“借”又是有去无回。但那一次于小柠实在不舍得。那是一双粉红的的短袜，并且居然是全新的，印着可爱的卡通图。她攥紧那一双袜子，将手背到身后，无论如何不肯给她们。

　　两个女孩没想到她竟敢拒绝，扑上去直接动手抢。于小柠一口死咬住欲大力掰开她手指的那双手，女孩甲痛得尖叫，乙则挥来一巴掌狠狠打了小柠一耳光。于小柠只觉得耳边嗡嗡做响，一下子昏了过去。

　　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宿舍里，她们都没有床睡，清一色地铺。院长见她安然醒来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竟难得地露出了慈爱的笑容，并且告诉她两个抢她东西的女孩子今天已经被罚不能吃饭。

　　不准吃饭对孤儿院的孩子无疑是最严重的惩罚。

　　于小柠听了院长的话只倒抽冷气，一点也不觉得畅快。

　　当天晚上，她在两个女孩子阴冷的目光中忐忑地躺下，整晚翻来覆去，提心吊胆。半夜时，于小柠终于还是熬不住了，沉沉睡去。

　　刚睡着，一盆水泼向她的身体，于小柠惊醒，腾地从地铺上跳起来，发觉自己全身臭不可闻，薄薄的被褥全湿了。

　　她们把尿盂里尿全泼到了她的身上，然后将尿盂掼在地上。

　　隔壁睡的阿姨被声音吵醒，只穿着内衣就怒气冲冲地跑过来，看见房间内的景象大吼，“怎么回事？要死啊你们！”

　　女孩甲半点犹豫也没有，白天被咬痛的手无比坚定地指向于小柠，“是她，她半夜起来撒尿把尿盂踩翻了。”

　　女孩乙煽风点火，“就是她，真讨厌，臭死了。”

　　房间里还有一个女孩，比于小柠年纪更小，哪里还敢在这个时候见义勇为，阿姨询问的目光撒过来时，她只迟疑了一秒钟，便点了点头。

　　于小柠还在愣着，她久久没能反应过来。没有为委屈哭泣，没有为蒙冤辩白。她就那样一声不吭，目光呆滞。

　　阿姨火冒三丈，冲过去扯住于小柠的头发，顺手在她胳膊上死命一拧，“你个害人精，半夜也不让人好睡，你是白痴啊你！滚出来！”

　　于小柠被罚站在走廊上不准睡觉。天亮了，女孩们从宿舍鱼贯而出，经过走廊去院子里洗漱。于小柠未得赦免，依旧站在那里，赤着双足，身上穿着昨夜被尿浸湿的背心和短裤。甲乙两人走过来，大声说了一句，“臭尿鬼！”所有的女孩都笑起来。

　　那时候她只得十岁，却攥紧了小拳头，命令自己不准流泪。

　　其实她们并不都是坏孩子，只是因为成长在这个地方，只是为了存活下来，而学不会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