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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温钢]余温 ...

  •   “Guten Abend.”几颗星子已经垂在天角,格蕾西亚太太正在将门口摆放的鲜花搬回店里去。爱德华恰在这时候回来,便主动提起一个沉重的花盆。
      花店深处走出一个人,沉默地接过,又迅速转身消失在层层叠叠的叶片后面。
      “那盆花要记得浇一下水哦!”这样朝身后叮嘱一声,格蕾西亚太太略带歉意道,“抱歉……休斯现在变得沉默寡言了许多……”
      爱德华摆摆手表示不在意,又和她寒暄几句就往自己居住的地方走去。
      从门口站着往上看,房间的窗口没有透出光来。阿尔冯斯那个家伙一定是还和海德里希一起泡在实验室研究火箭,真不知道到底谁和谁是亲兄弟。爱德华有些吃味地想着。
      香巴拉事件结束后他和阿尔冯斯一同踏上了旅程,兜兜转转竟然还是回到了这个地方,和以前相熟识的人们再次生活在一起。即使现在整个德国乃至世界的形势还是很乱,可至少这一隅有未尽的余温可供这些善良的人们彼此依存。

      爱德华扭开门把手,意外地发现从厨房有一点点烛光,他笑着:“什么嘛,你在啊阿尔,我跟你说,今天吉普赛的表演真的是不得了啊……”
      话在看见餐桌旁坐着的人之时被生生掐断,爱德华攥紧门把手,任由那人一步一步走上前来环住自己,声音干涩,从喉咙里挤出:“……温莉?”
      眼前的温莉和以往记忆中的很不一样,和偶然回去到原本的世界那次又有几分的相像,此时她仰着头看他,即使爱德华拥有着活泛的大脑,也很难解读那双海蓝色的眸子到底盛了什么情感。
      他也不敢去细想,内心无端恐惧自己会陷入深海的无底旋涡,再也浮不上来。他缓缓放松了身体肌肉,回应温莉一个拥抱。两人相贴的肌肤逐渐升温,煮沸两颗本平静无波的心脏。

      温莉的胳膊勾在爱德华的脖颈,眼睛失神,任由细密湿润的吻从额头低下,一路点到自己的锁骨处。手顺势滑落,擦过青年紧实的手臂肌肉。男性的体温似乎总是要高一些,她稍凉的手几乎要灼伤。
      于是她开始寻求一些较为舒适的存在。在这个被爱德华划定的狭小的范围内,她尽力寻求着,她收紧双腿,贴上爱德华左侧的钢铁义肢。
      即使是和本身的神经紧密联系在一起,几乎起着和肉身毫无差别的作用,义肢依旧是极其明显。就算是用衣物遮蔽,用心还是可以辨别:钢铁永远是寒凉的。感知到自己熟悉的温度,温莉不受控地流下泪来。
      停止了动作的青年目光柔和地看向突然哭泣的她,温莉发觉,这个自己一直以为很了解的人在她不曾得知的年岁里变得更加坚毅,也更加柔软。青年耐心地哄问:“温莉,是害怕吗?”
      挫败地用手臂挡住视线,让自己看不见那怜惜的目光,她无声崩溃痛哭,话语哽咽:“真是的……我都说好不等你了,为什么还是会出现在梦里呢……”
      她身上的压力突然消失。
      爱德华翻身侧躺在床上,把散发着浓重哀伤的人拨入自己怀中,一只手有节奏地轻轻落在温莉背上。他看着那个蜷成小小一团的人慢慢由大口喘息着流泪变为小声啜泣,最后陷入沉沉的睡眠。

      爱德华小心翼翼抽出自己已经有些发麻的左臂,走出家门。果然看见阿尔冯斯坐在门前的石阶上,挨着他坐下,就听见弟弟询问:“哥哥,那是温莉吗?”
      “啊”了一声,他抬头看着夜空。时间很晚了,只有极少的窗口还能窥见昏黄的光,星星就显得愈发璀璨起来,“她说这是在梦里。”
      “阿尔,我也想过,我们、不,还是说这个世界吧,是真实存在的吗?”双臂枕在脑后,爱德华勾勾唇角,低声呢喃,“我们是不是已经消失了,只存在在谁的梦里呢?”
      阿尔冯斯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却没有回答。
      “不过再想想,能构想出这么多那个世界的人,这个做梦的人除了上帝,可能只有你我了吧。”他嘻嘻笑着,恍惚间又是曾经那个满腔热情与正义的少年,“阿尔,久违地和哥哥一起睡吧?”

      第二天清晨再次打开房门,正如料想一般,温莉消失了。床铺冷冰冰的,只有床单上的皱褶证明这里曾有过极不安稳的睡眠。晨风从窗缝间溜入,卷走最后一点余温。

      似乎这不是一个终点,第二日傍晚爱德华无事,早回了家。照常和格蕾西亚太太打过招呼后往住宅去,休斯还是一副冷淡迟缓的样子,即使是格蕾西亚太太温言调和,爱德华仍尴尬地摸了摸鼻头。
      动作在看见家门口的台阶时止住,坐在那里的人眼瞳中映出自己十分欣喜的神情:不失为一种新奇的体验。“他”高举起一只手,奋力挥了几下:“温莉——”
      温莉等待的时间有点久,努力起身时发现双腿像有千百万只细小的蚁在咬,酥酥麻麻,过后就是一阵酸软。
      爱德华忙上前搀住摇摇欲坠的女人:“怎么不进去?”

      因为门有锁上。
      摸出钥匙开门的爱德华恍然发现只有自己是自始至终的冒失鬼:以前是,现在也并无改变。光是这件事来说,但凡自己不是最后走,门总是锁好的。
      颇有些跑神的他侧身邀请温莉进屋,不经意瞥见餐桌上一片狼藉后又慌乱堵住温莉逐渐放远的视线。毕竟是几个男人在一起住,很多生活细节打点不到位,现在就一下子露了怯。
      看见他的动作,温莉的面容却放松下来,浅浅的笑挂上她的唇角,她一步越过爱德华的桎梏,语调轻巧:“在梦里爱德果然还是一副冒失鬼的样子啊,真是一点没有变化。”
      爱德华很想伸手拉住温莉,问问她为什么总是说自己在梦里。难道他们的相见和相伴不可以成为现实吗?
      但是最终没有这么做。

      爱德华在身后为温莉系上围裙,不合身的尺码,绑缚得再紧看起来还是松松垮垮。兴许是温莉现在又消瘦了,不然身形怎么会这么纤细,看起来有些单薄。
      沾染泡沫的手稍稍一顿,接着若无其事地抹去盘子上的污渍。话头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捻开,如同一滴墨滴入洁净的水,漫无目的地弥散开来。更多时候是爱德华听温莉说,毕竟德语慢慢变成自己的常用语言,母语就生疏起来,说起来要卡壳半天。
      温莉就讲比拿可奶奶改良了炖肉的配方,吃起来口感更佳醇厚,讲休斯先生的女儿现在出落得水灵,开始慢慢学着炼金术,立志当和爸爸一样伟大的人,讲罗塞的孩子已经学会叫人,胖乎乎的,笑起来很甜……将盘子抹干水分,摆放整齐,看着清亮的水在指缝溜走,温莉的声音低哑缱绻:“爱德……我想啊,我以前想,这些事要是能跟你说就好了。可是现在跟你说了,我又在想着,如果这些事你能亲眼看见该多好……爱德,我是不是太贪得无厌了?”
      她转头看向倚靠着门框的青年,他脱下了长风衣,里面是件紧身的黑色背心,微微歪着头听她讲话。对视的瞬间,金色双瞳中的爱怜潮水一般涌现,深深淹没了她。
      她亲手制作的钢铁义肢浸润在赤诚的夕阳中,模糊了边际。她在恍然间觉得,这世界上的光和暖也许都被驯养在这里,那冰冷的义肢,此时义无反顾地锁住最后一点余温。
      一个最基本的结论,死去或者不存在的生物,和没有生命的物件,是没有温度的。一如她的工作间陈列的人体模型和半成品的义肢。而此时此景,让她觉得,当下的一切都是唾手可得的。那几年如一日反复折磨她的梦,褪去虚幻,真实地呈现在她的眼前。
      温莉就这样看着爱德华,泪坠下来。

      “哥哥……”
      两个极其相像脑袋在门的开口处出现,发觉并不是只有一个人时尴尬地停在那里。
      温莉背过身去擦拭脸上的泪痕,深呼吸平静自己翻滚的情绪。爱德华挡住两双落在她身上的视线。
      门口的两人推推搡搡一番,阿尔冯斯清了清嗓,走上前来,手里还捏着几支玫瑰:“刚刚回来,格蕾西亚太太让我帮忙带给你几朵花,说对今晚上的事情很抱歉……那我和海德里希先出去散散步……”说罢将玫瑰塞了爱德华满手,体贴地带上了门。

      温莉是爱花的,虽然从小热衷于各种机械零件,但是她也是爱花的。这似乎是女孩子的天性,思忖一下,爱德华觉得自己也没有相处过几个女孩子,说起异性,脑袋里全是一个人的身影。
      那个人现在就坐在餐桌的另一端,低垂着眼揉搓着切面齐整的茎,青绿的汁液染上她的指尖,苦涩的味道充盈又靃靡。夜幕吞吃了最后一点自然的光亮,背光坐着的温莉表情隐在暗色里,她方才哭过,眼肯定是泛着红的,但现在什么也看不清。
      气氛压抑,熟悉的场景和记忆重合,前一日也是这样的。差别不大的夜色,对峙着的沉默的彼此。爱德华起身去翻找充当花瓶的容器和蜡烛。温莉喜欢的物什,就养起来,他是这样想的。
      “温莉——你喜欢这个细颈瓶子还是这个矮花瓶?”只是片刻,他平举着双手向前展示着,却看见空荡的房间,悬在桌子边缘的花朵往下坠,栽在地上,悄无声息的一响。

      花还是养了起来,白色玫瑰好像比红色更易枯萎——也可能是那日遭温莉摧残多了,生存的能力折去大半,不过两日就延展开一片焦黄。
      可是当红玫瑰也枯萎殆尽的时候,温莉还是没有出现。如果不是海德里希也能说出温莉的存在,爱德华就要相信自己和阿尔冯斯一同出现了幻觉,或者做了场互通的酣梦。
      再次途径花店的时候爱德华跟格蕾西亚太太道了歉:为自己没能养好她送的花。格蕾西亚太太温和地宽慰他,说美好的东西都是易逝的。这话有点刺耳,也不是刺耳,只是好像什么地方被狠狠揪了一下,让他溃不成军,落荒而逃。

      弗里兹现在在拍色调沉郁的一部片子,爱德华被喊过来拍夜景。注意到年轻人脸上的憔悴和疲惫,弗里兹不经心道:“听说你前两日带了一个女人回家?”
      这句话终于使那个少言的年轻人情绪有了波动,黑眼圈之上的眼睛亮得吓人,跃动着怒火:“温莉才不是‘一个女人’可以形容的!她……”
      弗里兹偏过头来听,却发现爱德华眼里的火倏地熄灭了,颓然在他的身上更加浓重起来,他失神地向前盯了一会儿,道了歉之后转身离去。
      “要扣工资的啊!”弗里兹遥遥一喊,不知晓爱德华有没有听见,他举起摇摆的手虚幻得像是作别。

      温莉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呢?
      爱德华的思绪飘向生命的反向尽头,最早的记忆停留在二人第一次见面,两个人还都是粉白的小团子,看见彼此都咯咯笑起来。爱德华什么都记得快也忘得快的大脑,却深深烙印下那双弯下去的海蓝色眼睛,娇嫩的唇瓣咧开,露出没有贝齿的牙花子。之后的记忆模糊起来,但总是三个人在一起嬉闹,有时候他发坏捉弄温莉,总是被妈妈揪着耳朵去道歉。再之后是他们炼成妈妈失败,决意抛弃一切去寻找复原的方法,温莉失落的样子藏都藏不住,还是真诚地祝他们顺利。之后是温莉来找他们,却差点丧生,之后是……之后是……
      是温莉苦笑着说我总是了解你的,同时为他换上合适的义肢。是他和阿尔一起抛弃了原本的世界,抛弃了温莉,就如当年前往中央市一样不回头。是温莉窝在他的怀里,无声痛哭,说我本来打算不等你了。是温莉和他在厨房洗盘子,落日余晖散落在她的身上,她看起来不似人间的存在。
      爱德华在原本世界生存的浩瀚分秒,只有那样轻轻一握的光阴没有温莉的身影。
      没有一个黑夜是不将迎来拂晓的,星月都黯淡下去,太阳在地平线撑开一道豁口,挣扎着上升,即将普照万物。爱德华迎向那轮红日,却混沌着感觉自己撞入愈发丰腴的黑暗。

      阿尔冯斯和海德里希头凑在一起讨论火箭的时候总是在说如果——如果这里这样置放,会出现什么结果,如果公式改一下算法,会怎样怎样。爱德华每每看到这个场景,总是强行把两人的头分开,摆放上他们的盘子,佯装生气道:“要务实啊!吃饭的时候不许讨论虚幻的东西!”
      这时候二人就会交换一个眼神,风卷残云地扒饭,好接着去讨论一些“虚幻的东西”。
      现在爱德华也想说说“如果”,也想讨论讨论“虚幻的东西”:如果温莉还在这里的话。如果温莉就在他面前的话……

      “爱德华……爱德华!”
      他木然地转头去,格蕾西亚太太捧着一束花,站在店门口叫住他。似乎是被他死气沉沉的样子吓到,格蕾西亚太太声音不自觉放得轻缓起来:“刚刚我看见她在街上走着,想起可能是之前你带回家的那个女孩……她不会说德语的样子,所以我就先请她在这里坐一坐……”
      一直躲在阴影里的人往外错了一步,全然暴露出来。
      身旁的景物仿佛是静止的,但又确实在动,爱德华拖着虚软的脚步上前,冷风从微张的口中灌入,清扫镇定他的五脏六腑,只剩下心脏强健地跳动。
      爱德华站定,和温莉只有一步之遥。

      温莉局促地交错着双手,表情有些羞赧,声音微小近似呢喃,爱德华还是听得一清二楚:“我回来了。”
      温莉又讲自己慢慢发现在“梦”里的时间越来越短,讲梦和“梦”是不相同的,讲自己因为“梦”彻夜难眠,讲“梦”最终消失的那晚,有个声音问她,你决定好了吗?
      我决定好了,我还是想赌一个可能,所以我来了。我回来了。
      温莉话音落下半晌,都没有得到回应。她试探着抬起头,想要确认爱德华是否在听,却猝不及防发出一声惊呼。
      爱德华将她拉入怀中,虔诚许诺:“我不会再和你分开了。”

      ——如果温莉就在他面前的话,他一定要拼上所有留住她。
      太阳终于跃向天际,光晕都染着绮丽的色彩。在相拥的刹那,肌肤相触的瞬间,寒凉被驱散,热量在两具躯体间循环往复,在逼仄的空间升腾。
      温度一点点、一点点,变得炽烈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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