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第五十二章：死亡 面对张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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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是深夜。
冷白的月光透过裂开的墙壁缝隙，在杂乱逼仄的房间里投下一道道不规则的光块。屋外，偶尔能够听见远处传来几声狗吠。
当所有人都满足的沉入梦乡，在梦里寻求安慰时，张奶奶却难以入眠。
失眠的寂静深夜，总能轻易唤醒她的记忆。那些她刻意不去回忆，不去深究的苦痛，就像走马灯一样，一片片在她脑海里重复播放着。
她甚至比白天还要清醒，过往和现在生活的艰难，身体上的病痛，齐齐向她涌来，让她再一次生出了那个可怕的念头。
她意识到，她的确是已经很老迈了，已经老到只能成为孩子们的拖累，无法再给他们提供任何帮助了。
“蛋儿？蛋儿啊，你去帮我到张爷爷家倒点儿热水吧？”
隔壁房间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声音，张枫已经醒了。只要和张奶奶在一起，他睡觉向来很浅。
“奶奶，现在已经很晚了，我怕张爷爷他们已经睡了。茶壶里应该还有点热水，要不然我给你倒点喝？”
张枫起身倒水的声音响起。张奶奶却很坚持，
“茶壶里的水还是早上的，早就冷了，蛋儿啊，你去张爷爷家问问吧，我实在想喝点热水，心里难受得慌。”
“那好吧，你等我会儿哈。”
张枫趿拉着鞋子，拿着杯子出去了。
张奶奶听着他渐渐远处的脚步声，睁着眼睛盯着房顶看了几秒钟，然后努力从床上半坐了起来。
她床头的这口大箱子，原先漂亮绚丽的红漆已经掉的差不多了，现在看起来跟生了疮的癞皮狗一样，白一块黑一块的斑驳一片。
时间真是不饶人啊！当初年轻娇俏的新嫁娘，如今也像这陪嫁的箱子一样慢慢腐朽了。
张奶奶伸手抚摸着箱子，眼睛却盯着箱子坚硬锐利的棱角细细看。
她这一辈子都很要强。未出嫁时，家里人重男轻女，骂她是赔钱货，她嘴上不说，心里却憋了一股子劲儿，最后当真找了个好婆家，要了很高的聘礼，成了附近十里八乡“最赚钱”的外嫁女；出嫁后，别人笑话她不会干农活，她不声不响，除了晚上睡觉，其余时间都泡在田间地头，耕种，拔草，打农药······十几亩地被她一个人收拾的服服帖帖，村里谁不佩服的竖一个大拇指？
可是人老了，也就这样了。
再厉害再要强的人，年纪大了，身体不行了，也就只是个死老头或者死老太太，别人给一口，你就吃一口，连狗都不如。
张奶奶擦了擦眼泪，瞄准了箱子的棱角，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砰的一头撞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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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经亮了。
张枫到现在脑袋还是蒙的。
他不明白，自己只是出去倒了个热水，怎么一回家，奶奶就满头是血，没了气息呢？
那大片的红，像是全都糊在了他的眼睛上，糊在了他的脑袋里，又或者把他的心给包起来了。让他除了嘶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种痛，是语言无法言近的，唯有非人的嘶吼，兽一样的哀嚎，才能把那股子痛和闷稍微宣泄出来一点儿。
一整夜，张枫都目光呆滞的坐在椅子上，好像失了智，不知道自己是谁，周围又发生了什么。
张初元忧心忡忡的看着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老张头早在夜里听见张枫嘶吼的时候就已经过去了，中间除了把张枫送过来，让张初元好好陪着他，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一个老人，生前可能会被人当成透明的空气，但死了之后，总能引起足够的重视。
报丧，定棺材，准备丧事······大人们在一起合计着，各自去做该做的事情。
一直到张奶奶躺到了棺材里，张枫穿着白孝袍跪在了灵堂前，他才意识到，原来这不是一场恶梦，奶奶是真的去世了！
他直起腰看着周围的花圈纸扎，耳朵边是伯伯伯娘们唱戏一样拉长了调子的哭嚎声，突然觉得一切都如此的荒诞。
他们脸上的眼泪是真的吗？
他们有这么伤心吗？
张枫一滴眼泪都掉不下来。他抿紧了嘴巴，死死的咬着牙，目光如剑的看着周围虚伪的大人们。
明明，明明奶奶当初活着的时候你们那么讨厌她，忽视她！现在，你们却当着她的尸体，这样惺惺作态！
为什么大人们总是这么虚伪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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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枫的爸爸当天就接收到了张奶奶去世的消息。他顾不得其他，连忙买了最快的一班车次回到了博旺村。
此时，张奶奶已经停灵三天，第二天就要下葬了。
张家老三风尘仆仆地赶回来，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开始跪在灵堂前大声嚎啕。
他的嘴咧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整个人似乎即将伤心的晕死过去。
张枫跪在原地看着这个应该被他称为“爸爸”的男人，看着他挺起的啤酒肚和发白的鬓角，鼻头一酸，突然涌上来一股类似委屈的情绪。好像是在狂风暴雨里挣扎飘零的幼鸟，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保护巢。
“爸”
张枫小声的喊了一句。
男人没有理会。他的声音被淹没在众多哭嚎当中，根本听不见。
大伯，二伯，爸爸，小姑姑。在奶奶死后，她的儿女们终于齐聚一堂，以一场喧闹的丧礼宣泄着对她的思念和不舍。
所有跪着的人都在哭，哭的声嘶力竭，哭的说不出话来。
只有张枫，这个最应该哭的人，此时却像个局外人一样，面无表情的看着棺材，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一些过来帮忙准备丧礼的人早就注意到了这一点。
他们被大人们情真意切的哭声打动，也跟着抹眼泪，嘴里叨叨着，
“看她几个儿子儿媳哭的多伤心！都是孝顺的孩子啊！”
然后话锋一转，开始对着张枫指指点点，
“亏他奶奶在世的时候最疼他，结果你看，人死了，他一滴眼泪都没有！真是白疼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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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女眷们忙着为第二天的丧礼宴席做准备，守灵的人只剩下了张枫父子还有两个伯伯。他的几个堂哥都在外面打工，请不来假，所以没回来。
“老三这几年在外面怎么样？咱妈活着的时候天天念叨你，结果也没能见到最后一面······”
大伯父脸上的皱纹更多了，他这两天也没休息好，整个人透着一股颓丧的气息。三兄弟也很久没有聚在一起，没想到再次相聚，却是这样的场面。
他本想和三弟说说话，但一开口，就想起了母亲去世时的惨状。
明眼人谁都看得出来，张奶奶不是好死，是强撑着身体，用力碰在箱子角上，自己一头撞死的。
她年纪这么大了，身体又不好，是什么支撑着她如此决绝的要寻死？
但凡他们做儿女的能把老太太伺候的好好的，她又怎么会以这么惨烈的方式离开这个世界？
可是说再多都晚了，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大伯父这些天烟抽了一只又一只，想借着吐烟的时候，把闷在心里的那口子气也吐出来，可是不行。
对于母亲的愧疚和心疼，对于自己和家人的愤恨和后悔，沉沉的压在他的心上，让他连呼吸都无法畅快自由。
张家老三说不出话来，他连直起腰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趴在地上呜呜地哭。
三个儿子里面，他是最不让张奶奶省心的。二十出头有了孩子，紧接着媳妇就跟人跑了。他受了打击，到外面打工一走就是十多年，不但没有在张奶奶面前尽过孝道，还留下个屁都不懂的孩子让她带。直到她死，也没喝过一口他倒的茶，没有吃过一顿他做的饭······
张老三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拿起拳头对着自己的胸膛胡乱捶着，好像要打死自己，给张奶奶出气。
他这么一捶，其他人赶紧过来拦，同时哭着劝。
霎时间，灵堂里面你来我往，拉拉扯扯乱个不停，好像是在演一场武打戏。
“好了！都别闹了！七老八十的人了还在这里要死要活的！不嫌难看！”
张家老二自进了灵堂以后，就一直跪着不说话，绷着脸，瞪着眼，仿佛在跟谁生气。他本身长得就显凶恶，别说孩子们怕他，就连张家老三也非常畏惧这位二哥。此时他突然一声大喝，吓得所有人都立马安静了下来。
“老三，你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吗？在咱妈灵堂前闹什么？让人家看笑话是吧？”
张老二的一连串问题，把张老三问成了个鹌鹑。他这下别说闹了，连哭都不敢张嘴喊，老老实实的跪在原地流眼泪。
说完了老三，张老二又瞟见了张枫，哼鼻子瞪眼睛的没个好脸色，
“蛋儿眼泪就这么值钱？我看你这几天就干跪着，哭都不哭一声，你在这个跪个屁？”
张枫红着眼睛不说话。他就是不想跟这些人一样哭，他觉得，要是他也跪在奶奶灵堂前哭个不停，那么他就跟这些只会人前作秀的大人们一样虚伪了！
所以他就算心里再难受，他也不要哭。
他的眼泪，要在没人的时候，悄悄地、真情实意的流给奶奶。只有这样，才能表达真正的悼念和不舍。
凡是要在人前显露给别人“观赏”的眼泪，那都是为了博取同情或者声誉的手段，是演戏。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死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