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离》青明

16、和亲（三）

　　第十六章 和亲（三）
　　今天，是我以皇女身份和亲彼殊的日子。这一天直至很多年后，仍被人提起并且为之津津乐道。
　　依照祖制，我需先身穿嫁衣祭祖、叩拜天地，方能远赴彼殊。天煜帝为补偿我，皇后为让我失去反悔
　　的余地，也为彰显祈月的强盛，这番动作甚是华丽盛大，堪比帝王登基。此种皇家盛典一般是不允百姓观
　　礼的，但这次，观礼者不仅有朝中百官，更有普通百姓。当我出现在众人视线里时，人群一片哗然，皇后
　　的脸色更是一片青白：没有鲜艳的霞披、没有金色的凤冠、没有娇媚的妆容，我一身紫衣，显得高贵不可
　　侵犯，没有梳任何发髻，只随意用一支玉簪绾起，面容清爽没有任何妆容。这是亵渎，对祈月皇室的亵渎。
　　我没有在意人群的骚动，安抚不是我的工作，尽管骚动是我引起的。面对祖祠，我没有跪下行叩拜礼，只
　　行了立礼微微鞠躬。我从未承认过“上官”这个姓，对于祈月的先祖我只有一些敬意，毕竟他们开创了祈
　　月，也将祈月的盛世延续了近千年。随后该是在祭坛叩拜天地，以证两国姻亲诚心。我走到祭坛，昂首长
　　立。身旁的祭司不断提醒我，要行三跪九叩之礼，我冷冷地扫了他一眼。行礼如何？不行礼又如何？所谓
　　神，所谓上天，不过笑谈罢了。念及此，我冷然大声道：“黎民所证，今祈月帝姬上官离远赴彼殊，以履
　　帝姬职责，不敢懈怠。然则我命由我不由天，我职责已尽，此后祈月再无帝姬上官离！”说罢，我径直走
　　向和亲的车队，坐进那顶为我准备的紫色软轿。皇后，你让我做的我已做到，倘若你对上官然出手，我定
　　会让你知晓什么是生不如死。
　　望月去往彼殊国都琏茉约有两月的行程，我原本打算让下属扮做我跟随车队行进，自己则随性而行，
　　待到琏茉再交换回身份，却因为一个意外而打消计划，一直跟随车队到达涟茉：送亲的使者竟然是上官然
　　。我从祭台下来，正准备上轿时，无意抬了下眼，想看看这次和亲之路是否会一帆风顺。这一看，让我如
　　木偶般僵住了。队伍领头的那匹黑的发光的骏马旁，有一个那么熟悉的身影。我仿如着迷般走过去，伸手
　　抚摸那张英俊的面容：“三哥？”上官然笑着为我理了理耳边的碎发说：“离儿，我陪你去彼殊。”我心
　　忽然疼痛起来，痛的深入骨髓，但我却感到无比的喜悦：三哥……我拉着上官然的手翻身上马，上官然随
　　后也坐了上来。他将我护在怀中，确定我不会发生任何意外后，就扬手示意队伍出发。
　　“等等！”队伍刚准备起程，一袭紫衣的紫焰出现在队伍前面拦住了队伍的去路。我的身后突然传来
　　一股寒意，上官然生气了。至于原因，我看了看紫焰，在心里叹了口气。我与紫焰的婚约城中富贵大都知晓
　　，最终我却远嫁彼殊，与他咫尺天涯；更讽刺的是，今日是我远嫁彼殊出行之日，更是原本我与紫焰的婚
　　期。叩天祭祖我未着嫁衣，却穿着与紫焰相同的衣服。原本人们只会对我今日的妆束略有微词，可现在紫
　　焰的出现让这件事有了更深的含义，彼殊的使者此时也已因此黑了脸。此事一旦传开，两国皇室的颜面都
　　会受损，我在彼殊深宫的生活也会更加艰辛。紫焰仿佛没有看见其他人的存在般，走到马前对我沉声道：
　　“路上小心，要注意身体。柳默笙为你配了份药，我已经交给了冰絮，你要记得按时吃。相信我，我一定
　　会去找你的。”我点头道：“焰，你放心。这里的一切都交给你们了，代我说声‘麻烦了’，还有‘谢谢’
　　……”听了我的话，紫焰浅浅地笑了：“只要你幸福就好。”“离儿，我们该出发了。”上官然冰冷的声
　　音打断了我与紫焰的交谈。我回头看了上官然一眼，继而深深地看向紫焰：“我走了。”
　　这两个月，上官然待我极好，我们仿佛回到了我初进王府之时：他讨好，我疏远。同去同归才是一种
　　美好，可是我们只能同去，同归是我们一生无法实现的奢望。长痛不如短痛，既然已经知晓不可能，那么
　　还是舍了吧。
　　我们出发不久，冰絮带了一个人来到我面前。她告诉我，那人是师父为我安排的。说罢，冰絮就退了
　　出去。我打量着眼前这个冷俊的男子，问道：“是师父让你来的吗？”“是的。”眼前的男子冷冷地答道。
　　“你叫什么名字？”“叶殇。”姓叶？我有点诧异，师父培养的男子都是以颜色为姓，比如紫焰，比如玄霄
　　，比如白宸，还比如蓝翎，可是眼前的这个男子却是姓叶。我没有怀疑叶殇身份的真实性，不仅仅是因为
　　信任青衣楼，更是因为叶殇身上淡淡的迷离的味道。只有一直待在师父身边的人身上才可能会有迷离的清
　　香。“师父有交待什么吗？”我疑惑的问。“待在你身边保护你，不离不弃。”我心中一震，不离不弃，
　　居然是不离不弃！我揉揉眉心，疲倦地说：“我知道了，你下去吧”“我会和其他暗卫一样一直隐身暗处
　　，随时听候差遣。”
　　大约一月后，和亲的队伍行到了祈月与彼殊的交界彼月城。我们在城中最大的客栈如云客栈投宿。三
　　更时分，有人敲响了我的房门。
　　“是谁！”我警惕地问道。这个时间，却是毫无章法的敲门声，会是谁呢？
　　“离儿，是我。”门外的声音很轻，显然是不想惊动其他人。但我听到声音时心里还是一惊：三哥？
　　我迅速地打开门，果然是上官然站在门外。我将他让进房间，问道：“三哥，这么晚了，难道是出什
　　么事了吗？”
　　“离儿，我曾经承诺过你，要为你寻得良人、觅得幸福，所以和我走吧。”
　　听了他的话，我愣住了，心里却满是欢喜：原来他还坚守着那份承诺，原来我还是他心中重要的存在
　　，原来他从不曾将我抛弃……
　　可是，我摇头道：“三哥，我不可以走。祭台上黎民为证，我要履行帝姬的职责。况且，如果你走了，
　　那你的抱负呢？你的抱负怎么办？你为那个位子牺牲那么多，准备那么多年，如今大业将成却要放弃，不
　　值得啊。”
　　“但是对我而言，你才是最重要的！”他扶住我的双肩，继续道：“彼殊的新帝不过是一个碌碌无为
　　的傀儡，你虽是祈月的皇女却无法得到祈月的助力。更重要的是，你与他之间根本没有感情！离儿，你去
　　彼殊只会受到伤害。”
　　“三哥，我不会走的。”我答应过师父，会完成自己的使命，“帝位一直是你的梦想，我曾在及笈的
　　月夜许下承诺，一定会帮你实现这个心愿。所以三哥，无论如何，我都不能离开。”
　　上官然看着我，终于不再言语。他紧紧地拥住我，可是这个拥抱没有丝毫温暖只有无边的冷意，仿佛
　　这是我们最后的温存，此生我们只剩别离。
　　“为什么不答应他？他是真心爱你。”上官然走后，房间的某个角落传来冰冷的声音。我仔细想了一
　　会儿，才想起这是叶殇的声音。“他的这份爱是给他的妹妹上官离的，这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是爱
　　情，是亘久的真爱。叶殇沉默了，就当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房间内又响起了他的声音：“你真的要嫁
　　给彼殊的新帝慕容琰吗？”“……十五年前，我已经对师父许下承诺。”房内再度安静下来，直至天明，
　　再无任何声响。
　　第二日队伍照常起程，上官然也如往常般为我布置一切，昨夜的事情仿若没有发生过一般。这样也好，
　　让昨夜的一切成为一场美丽的梦。只是再美丽的梦都会有醒来的一天，梦醒后，我们依然必须在残忍的现
　　实中前行，创造我们的未来。
　　两个月后，我们顺利到达彼殊的王城涟茉。尽管我只是祈月多余的皇女，但我如今毕竟是代表了整个
　　祈月与彼殊新帝联姻使两国结秦晋之好，所以迎接我的仪仗甚是壮观：彼殊新帝身着龙袍率百官于涟茉城
　　外十里相迎，那为我准备的撵车既不是凤撵也不是龙撵，而是半副凤撵与半副龙撵拼凑起来的。看到此种
　　情景，我心里不由一阵冷笑：慕容琰啊慕容琰，你可真是瞧得起我啊。那撵车分明是给我的一个警告，警
　　告我非龙非凤，不要有任何非份之想。可是慕容琰，一切恐怕由不得你！四国我尚不曾放在眼中，更何况
　　是根基不稳的你！
　　婚礼如我所想般无聊繁琐，当然这要忽略一个可大可小的意外：我素来厌恶红色，即便是喜服我也不
　　会穿于身上，所以我仍是身穿代表高贵的紫衣；令我意外的是慕容琰，他居然既未着喜服也未着龙袍，而
　　是穿着一身玄黑便衣。果然啊，对这亲事不满到极点的人不仅仅是我，只不过某人还嫩点。这样明显的反
　　抗，只会让自己遭受更大的阻力。
　　祭过宗庙拜过天地后，我便是彼殊名正言顺的皇后。但是对我而言，皇后的这顶金冠除却束缚，什么
　　也不是。富贵荣华，都不过是过眼云烟而已。
　　云浮宫，是慕容琰为我安排的寝宫，位于皇宫一个偏僻的角落。皇后的中宫本应是坤定宫，四国皆是
　　如此。慕容琰的这个安排，用意如此明显，我又怎会看不出来？更何况，玄霄告诉我，慕容琰已心有所属。
　　虽然这样僻静的殿宇更符合我的心意，更适合我行动，但是，慕容琰的这番举动却是对我尊严的挑战，而
　　我的尊严、我的骄傲不允许任何人有丝毫地侵犯。所以，慕容琰，我会让你为此付出代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