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春衫冷》琉言

2、第 2 章

　　已然春末，后山这片桃花却依旧开得璀璨，鲜红似血，艳丽妖娆。林红深处，那个穿着绯色春衫的少年正坐在树枝上，他斜倚着树干，闭着眼睛，仰着线条柔美的下颚，任它延伸出华丽的线条，直指苍穹，可少年的神情却是孤寂的，带着死亡前最不甘的孤寂。他的手捏紧了又放松，想要抓住什么，又像在放开些什么。最后，他深吸了一口气，笑：“但愿他日，他还会记得有过我苏凉意。”

　　此刻苏府大厅里仍然灯火辉煌。苏凉意慢慢地穿过院子，跨过门槛，走进大厅，倚在最近的一级的栏宇上，抱着手冷冷地看着已酒酣耳热的贺客。冷，仿佛就是苏凉意宿命里的东西，似乎什么东西都无法将他温热。他明明还年少，却丝毫不能给人热烈的味道，此刻他刻意换上的红衣，更像是一株开在地狱的花，迎风摇曳，散着荼靡的香。

　　满堂宾客很快就有人发现了他，带了满脸崇敬与恭迎，笑道：“苏少爷回来了，大家快敬洒。”

　　苏凉意只是冷冷地笑了笑，笑里带了一丝野兽嗜血的光，“敬酒？苏某区区，愧不敢当。”

　　“苏公子哪里的话，后生可畏啊，后生可畏。”那些人也只当他在谦虚。

　　“既然可畏，就快些给我滚吧，不要扰了苏家的清净地方。”这倒是真的，苏凉意自那一年扬名武林之后，原本门庭冷落的苏家一夜之间差点被人踩断了门槛，苏凉意每每看着父亲带着满意的眼光打量这一切，也只是哭笑不得。父亲要争的是一口气，苏家容不得败落，那自己呢？

　　苏凉意的一句话使得堂里的每个人都怔住，也不知是谁首先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苏凉意的脸上全无表情，还是冷冷地吩咐道：“还不快开门送客。”没有人再能留得下去了。刚到后面去休息的苏老太爷，闻讯匆匆赶了出来，脸色不善。

　　苏凉意立刻迎了过去，却将他父亲带入了屏风后。

　　苏晗已气的发抖，一把揪住他儿子的衣服，“你又想怎样？要毁了苏家的百年基业？”从屏风间看出去，大厅里的宾客已然散尽，只留下几个不知所措的婢女小厮。

　　“百年基业？是要毁了。”苏凉意笑得很讥讽，半晌无声，又过了很久，才一字字道：“今天晚上，不能有人留下来。”

　　“为什么？你又在说什么浑话？”苏晗松开了苏凉意，衣服早已被抓皱了，一道一道的印子，在绯色的布料上，更像是道道泪痕。

　　“他们来了。”

　　苏晗脸色突又改变：“你说的是谁？”

　　苏凉意没有再说什么，但却从怀里取出了一只手。一只齐腕被砍下来的手，血已干枯。手背上，刺着一副鬼面。

　　苏晗的脸瞬间也扭曲变形，整个人仿佛突然失去重心，连站都已站不住了。苏凉意伸手扶住他的父亲，年轻的声线却透着一股苍凉，“该来的，迟早总是要来的。”

　　苏老太爷终于慢慢地点了点头，黯然道：“十三年，整整十三年，这次他们既然敢来，想必已一定很有把握。只要是他们到过的地方，向来寸草不留。”父亲忽然紧紧握住儿子的手：“你也得赶快走，他们要找的是我。”

　　苏凉意却笑了。那莫名的笑已不再像是野兽，带着一份宽容与看开，倒更像是接近于神的笑。苏晗没说话，只是握得更紧：“凉意，你年少成名，本不是我意，奈何，苏家却需要一个人来重振威名，你做到了，并且做得很好，这是我一辈子欠你的。所以，答应我，活着，能活着就千万别死。不是为了苏家，是为了你自己。”

　　苏凉意微微点头，“有时候，活着才是最不容易的。”

　　所有的仆人都已被召集在大厅里，每个人都已分到一笔足够养家活口的银子。“你们赶快定连夜离开这地方，谁也不许再留下来。”

　　苏凉意并没有说出为什么要他们走的原因，但无论谁都已经看出，这里一定要发生了很大的变故。还是有些人不肯走，于是苏凉意举起手里提着柄雁翎刀，脸色苍白，咬牙一字一句道：“你们若还有人留在这里，我就立刻死在你们面前。”于是，没人再说什么，大都默默地站起来。看着这些平日里朝夕相处的人慢慢地走向门外浓重的黑暗中，苏凉意扯了扯嘴角，回头看着他的父亲。

　　就在这时忽然间寒光一闪，一个人突然从黑暗中飞了回来，“嘭”的仰面跌在地上，鲜血火花般飞溅四散。

　　鲜红的血，在青灰色的砖石上慢慢的流动，流到另一个人脚边，像一条匍匐前进的毒蛇，蓄势待发的要咬掉那个人的脚，那人就像是突然中了一箭，整个人跳起来．狂呼着奔出去。寒光又一闪。他的人又立刻飞了回来，仰面跌倒。一摸一样的手法。

　　鲜红的血，又开始在青砖上流动，好像怎么也止不住。整个地面，似乎就成了一片血红的湖，苏凉意就站在这面湖的中央，手中的雁翎刀寒光熠熠。

　　大厅里静得甚至可以听到血液在地上流动的声音，一种令人魂飞魄散的声音。

　　片刻，苏凉意稳稳的退到自己父亲的身边，站定，缓缓道：“九幽玉碎到的地方，果真是寸草不留。”

　　黑暗中突然有人笑了，笑声如鬼哭，若不是来自九幽地狱中的恶鬼，怎会有如此凄厉可怕的笑声。笑声中，门外已出现了一个人，褐色的衣服上绣着黑色的花纹。右腕上缠着白绫吊在脖子上，白绫上血渍殷殷．赫然可见一只手已被齐腕砍断。没有人能看见他的脸。他脸上戴着个青铜面具，面具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从面具中露出的那双眼睛。一双充满了怨毒和仇恨的眼睛。他馒慢地走进来，眼睛始终盯在苏凉意脸上。

　　没能走成的几个仆人都在屋角缩成了一团，只剩下父子两人人还留在大厅中央，显得说不出的孤立无助。

　　褐衣人穿过大厅，走到苏凉意的面前，眼睛还是盯着他的脸，过了很久，才慢慢地将断手举起，“白天在桃花林断我手的，是你？”

　　苏凉意点点头，忽然嘴角生出一抹绝世风华的笑，像开在岁末的最后一朵桃花，美得让人绝望。昨日夜里他在山上接到密报，什么都没来的及和裴长歌说便马不停蹄的赶回家中，白天在桃花林截下了这个来探路的人，断了他的一只手，心想刚可以缓缓，想不到刚这会，他们却又追了上来。

　　褐衣人也慢慢点了点头：“很好，还我的手来。”他的声音单调冷淡，却显得华丽异常。

　　苏凉意看一看他的眼睛，忽然又笑了笑：“这只手反正已不再能杀人，你要，就拿去。”他的手一扬，断手就已到了褐衣人手里。

　　褐衣人把断手收回怀里，居然没有再说别的话就转过身，慢慢地走了出去。他走得很慢，但却没有人阻拦他。只是那华丽的声音悠扬的飘过来，“我的事情已经解决了，却还有别的人要见你们。”

　　就在这时只听到几声轻响，对面高墙上忽然有四条长索飞入了大厅，索头的弯刀，“咄”的一声，钉人了大厅的横梁。

　　接着，就有四个人从长索上滑了过来。四个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