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梦时刻》王潇仪

12、Chapter12 运输机带起

　　米莱·欧阁尔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他几乎要克制不住全身的战栗。

　　这太不可思议了——

　　在他心里强悍如同神祇的男人正眯着眼思索着，一项一项交代他，让自己完成他闯入秘书部实验室的部署。

　　米莱觉得这简直像是追星还和偶像单独见面了一样，如果不是在谈正事，他可能要放声尖叫了，上一次他表现得还算平静，主要是因为爱德文敌意的气场丝毫没有收敛，现在没有精神力的压制，他都快要在原地蹦跳起来了。

　　爱德文看向他，皱了皱眉头，“是不是空调太热？”

　　米莱赶紧摇头，堪称疯狂或者癫痫，他开始擦汗，手还有些哆嗦。

　　爱德文略为困惑，但他的确收敛了精神力，满头大汗的米莱现在满脸通红，到底来说不应该是他的问题，然后他的思维又转向桌面上的文件。

　　“你知道他们延后的原因吗？”爱德文盯着电脑上的文件问。

　　“不清楚，先生，本该这几天的事情，上面的估测值完全符合，但它没有醒。”

　　米莱指了指刚好符合的数据，两行包括小数点之后都完全一样的数字证明了他话语的可信度，“应该是出了什么问题，或者指令有什么变化吧。”

　　“好吧。”爱德文又重新扫了一遍文件，莱尔应该没有撒谎，“还有另外一件事。”

　　米莱抬眼看向爱德文，他摩挲着气泡水的杯口出神了一会儿，气氛逐渐降温，爱德文的脸庞显得幽暗起来。

　　“……查一查，外联部门的费文斯现在在哪。”

　　“我明天给您答复！”米莱十分荣幸地答应下来，“对了，诺曼先生，我已经和妃莉娅小姐商量好了，在您的办公室电脑里安装了防监视的软件……”

　　米莱说到这里觉得有些不安，他面色突然僵硬，“当然如果您介意——”

　　爱德文不甚在意地摇了摇头。米莱松了口气，肩膀放松下来，“是这样，我会在得到消息之后联系您。”

　　爱德文点头，他瞥向窗外，太阳的金光散落在窗沿，黑点一样的人影在街道边穿行。

　　“这次是谁来应付欧杰尔？”他突然开口。

　　“您是说任务失败后联盟来询问的事情吗？”米莱赶紧把笔记本调转向自己，在键盘上连贯地敲击，“是普特·比鲁克先生。”

　　普特。爱德文挑了挑眉毛，想到这个和莱尔戴着一样面具的上级，就大概知道这件事的确可以圆滑地解决，“他最近的演讲怎么样了？”

　　“呼声还不错，因为圣德纳一直都给联盟很大的危机感。”米莱把笔记本又转了回来，上面赫然是普特在台上致辞，他西装革履，目光如火，坚毅又有冲击力的目光几乎可以点燃群众，
　　“他认为我们要尝试一些更快速的办法，加快改造人的成效以面对圣德纳的军事威胁。我想他应该是在明里暗里说联盟默许的‘塞壬’计划，可能想要用这种说辞为开始大规模生产做准备？”

　　把“塞壬”计划的真实目的搬上台面？
　　爱德文的眼底烟尘流转，但只是低声哼笑，“完美的噱头，希维娅总是那么配合联盟的意愿。”

　　“可是没人知道他是不是对联盟真的忠心耿耿。”米莱认真地说道，他推了推眼镜框，把两手规矩地撑下膝盖上，“能够完全接触到希维娅科研成果的只有他一个人。”

　　“联盟的确会怀疑他。”爱德文再度看向屏幕，普特的面容如此机械化，像受过良好教育的演说家，“你能查到他多少？”

　　米莱面露难色，“不好查，他的档案被联盟保密，我会试试看的，如果需要的话我很快就会给您答复。”

　　“嗯。”爱德文应了一声，垂下眼睑又静默了一会儿，突然用指关节叩响玻璃杯，附着杯壁的气泡“腾”地蹿向水面无声爆开，“你先走吧……顺便叫妃莉娅给我冲一杯咖啡。”

　　-

　　小型会议室里开着电力光条，垂下的遮光帘把阳光彻底隔绝，冷气在明亮的室内翻卷，细长的办工桌上两个人公式化地谈笑着，表情得体，言辞恰到好处。

　　“要感谢你们的配合，我明白，发生这种事大家都很遗憾。”欧杰尔微微摇头说道，“切特曼，他曾经为联盟做过贡献，我们以为在希维娅工作是联盟对他的一种补偿了。”

　　“是啊！”普特夸张地叹了口气，把眼镜摘下，露出镜片后剔透清亮的碧绿眼眸，这让他看起来充分无害又被愁容所困，“现在安保部长又能找谁呢？暂时先让人顶替一段时间吧……联盟军的损失也让人痛心，究竟是为什么发生这样的事呢？”他长叹一口气，又戴上眼镜，忧虑的目光和欧杰尔的目光相接。

　　欧杰尔不动声色地矮下肩膀，这让他看起来充分抱憾，“一定要尽快安抚士兵的家人，否则这样的意外会让人寒心。”

　　“我明白，我明白。”普特看着他，深绿色彩有如明丽光华，他坚定地说道，“我们会好好配合联盟，一旦有需要请立刻联系我们！”

　　欧杰尔点了点头，两人起身，握了握手，普特和善地笑着，“我送你出去吧，下午没什么事要做了。”

　　欧杰尔摇头拒绝了他的好意，“我还得去个洗手间，不麻烦你了。”

　　两人一齐走到门口，普特看着欧杰尔巨大的手提箱，“很忙碌啊，带着这么多东西。”

　　“没有办法。”欧杰尔微微勾起嘴角，“办公需要。”

　　普特点点头，这些东西早过了希维娅安检，没有什么大的纰漏，他身为希维娅的总头，总是滴水不漏地应付着每一个联盟人员，“好的，那么，再见，辛苦了，罗朗少将。”

　　欧杰尔点点头，“也辛苦你了，比鲁克先生。啊……！”他恍然说道，“提前要预祝你演讲的提案成功。”

　　普特微愕，旋即露出和善又客套的，就像一个在位许久的政客和媒体打磨多年的明了笑意，“我也希望如此！”

　　欧杰尔微笑点头，然后跨步离开了会议室门边，突然想起什么，猛然回头看向普特。

　　普特擦得发亮的眼镜闪过一道反射的光弧，恰好略微带笑的表情显得有些阴森，欧杰尔愣了一下，普特也愣住了，转而堆出更温和的笑意，“还有什么事吗？”

　　“不……”欧杰尔一瞬间没想起来，恍神了一下才摇摇头道，“啊，我是要问，洗手间在哪？”

　　普特抬手为他指了方向。
　　“多谢。”欧杰尔点点头，快步往那边走去。

　　普特转身回到了会议室，迅速把门锁上，在浮现的电子屏上输入指令，视频在通光孔内出现，闪烁在半空。

　　室内光线逐渐变暗，精神矍铄的苍老脸庞出现，他眉目狠戾，投影光下全白的头发被剃得很短，有些刺眼，老人眼袋上的绿色双眼犀利如刃，没有丝毫浑浊，嘴角向下，还有皱纹也一并严肃顺势生长，像一片纹理相同的树根。

　　“普特，数据收集完成立刻传输给我。”老者一板一眼地说道，声音沉稳粗砺又带着淡淡的不屑，“实验成功立刻回信，我们已经等了太久。”

　　被三维成像的是处于圣德纳至高无上地位的国王，绿眼睛的王室独裁者，金·希森。

　　普特·比鲁克表情平淡地看着自己的亲生父亲，脸上没有任何面对亲人的真实，反而像是有着重重的枷锁把两人之间的关系变得异常冰冷和虚假。

　　“你们的改造太嚣张了，联盟因为圣德纳的改造成果和我们过分相似对我已经非常怀疑。”普特淡淡开口，他看着老者的眼睛，没有任何畏惧的情绪。

　　“他们怀疑也找不到证据。”

　　“这让我传输数据的难度大大提升了。”普特没有什么波动地说道，语气里像是根本没有难度提升这回事，“等到嘉年华我会亲自去圣德纳，那时候让格威迪恩来见我吧。”

　　金·希森碧绿的眼睛里眼神锐利，普特回望的目光依然平和，表情冷淡且无感，虽然在被迫视却没有感觉，仿佛刀刃翻搅池水。

　　“……你对嘉年华从来没有兴趣。”

　　“但我没有更多的理由去圣德纳。”普特说道，理由充分至极。

　　“为什么是格威迪恩？”

　　普特微微冷笑，“您要是觉得王宫内会有人有本事在爱德文和威廉在场的情况下和我做交易的话，这样也行。”

　　“——是吗？”金微微皱眉，虽然感到不对劲但却没办法怀疑他，“那就这样。”

　　“如果我不幸入狱。”普特突然说道，“在我出狱后无论如何也要把‘塞壬’计划的产物带走。”

　　“它有什么价值？”金·希森冷哼着问。
　　“它的嗓子是天然的精神力武器，您会喜欢的。”

　　金没有回答，但普特知道他已经默许了。

　　普特微微低头，然后结束了通话。他看着屏幕，眼神有些闪烁，但表情没怎么变化，只是露出浅淡的倦怠。

　　浓重的阴翳在眉眶下积聚，他揉了揉眉心，抬手在电子屏上输入指令，一切归零，光线又聚拢明亮，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要跟格威迪恩亲自见面，是因为格威迪恩只有当面才能告诉他关于圣德纳王国“创世神”计划的事情。

　　他升起遮光帘，刺目的光芒带着灼人的温度，透过水波一样透明而巨大的玻璃，光亮的木面办公桌在墙面留下棱角分明的光斑，普特看着亮得炫目的窗外。

　　运输机带起风，穿行而过的时候巨树涌动着鲜黄的浪涛，玻璃隔绝一切声响，他像是窥见了神明塔流淌的血管，而起伏的风则是它生生不止的呼吸。

　　-

　　“哐！”

　　洗手间里空无一人，这层楼的人本来就少，除了偶尔进出的清洁工，但现在这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欧杰尔哼笑着看向洗手池上方的镜子，这里光线偏蓝，空气里弥漫着清洁的冷香。

　　欧杰尔侧着脸打量，新刮的胡髯很符合口味，他满意地笑了笑，才弯腰把手提箱拉链打开。

　　里面是一大团的黑色因子，磨砂且不反光，手提箱打开后，还能看到它像凹陷的沙窝一样缓慢下陷，而周围又缓慢升起。

　　“可以出来了，凯恩。”欧杰尔戳了戳凹陷的坑洞，黑色因子的反应特别激烈，跳跃成链地跃出，一大团的黑色人型动了动，人的肤色开始出现，很快就成了另外一个欧杰尔。

　　“别这样，凯恩，变成你自己，我没有和自己说话的兴致。”欧杰尔抱臂摇头，看着另一个欧杰尔，他正对着镜子做出自恋的动作，和欧杰尔刚才的行为如出一辙。

　　“放轻松，罗朗少将，我猜您刚才看到镜子就忍不住这样了一下吧？”他朝欧杰尔抛了个媚眼，风骚地摸了摸胡髯，“还不错。”

　　“得了——”

　　凯恩·费尔大笑起来，很快就变成了他自己，他抓了抓自己柔软卷曲的棕发，“也许我弄个红发会更好看？像您一样？”

　　欧杰尔翻了翻白眼，“安娜呢？她不是说马上就到？”

　　“她已经在这栋楼里了！”凯恩走向前去，拍了拍水龙头，“安娜·葛利塔！”他轻声叫道，“你能听到吗？”然后他拧开水龙头，水流却不往下淌，从出水口冒向半空，淋向地面，慢慢汇聚成一个透明的女人。

　　“我来了。”这个透明的女人说道，等到水滴聚集，她拨动手臂上的缚带，显出精致漂亮的面容来。

　　“我还是习惯你这个样子。”欧杰尔靠着洗手台托腮评价，“和水说话太奇怪了。”

　　安娜·葛利塔挑眉耸了耸肩，“女人是水做的，我只是恰好符合了这句话。”

　　欧杰尔不置可否地站直，“好了，我得说说，爱德文需要你们帮他做些事，具体的事项你们都知道了......”

　　安娜忍不住笑了一声。

　　“干嘛？”欧杰尔疑惑地看着她，“你不是已经知道是帮爱德文了吗？”

　　安娜象征性地捂了一下嘴，然后兴高采烈道，“我很高兴！我又可以见到诺曼先生了！他还会记得我吗？”

　　“拜托！”欧杰尔翻了翻白眼，“你现在是个部门特工，拜托你收起那副准备去看演唱会的样子，爱德文又不是什么大明星。”

　　安娜拍了拍脸颊，“瞧瞧您那样，少将，您就不能理解。我还给诺曼先生写过情书呢，放在他柜子里，也不知道他看过没有？”

　　“什么时候的事？”凯恩问。

　　“在学院的时候，我是他的学妹呢！”安娜兴致勃勃地说。

　　“你不是我学妹吗？”凯恩问，“我怎么不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安娜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我应该告诉你吗？”

　　欧杰尔深吸了口气，决定暂时不和他们计较，任务结束要记安娜一个大过，“你们等一下就进入威廉·坦尼亚的部门，怎么去米莱会联系你们，我一会儿就离开了，你们都准备好了就开始。”

　　“那上次说好的假期呢？”凯恩丝毫不紧张地想到了别的事情。

　　“你觉得我新做的造型好看吗？”欧杰尔收敛了笑容，指了指自己的美髯成果。

　　“啊哈。”凯恩为难地斟酌了一下，甚至连眉头都认真地皱起，“说实话，少将您不适合这么文邹邹的，您还是粗野一点比较——”

　　“综上所述。”欧杰尔露出满意的笑容，“没有了，凯恩。”

　　“什么！！”

　　欧杰尔合上手提箱往洗手间外走去，“小心点，被发现了可不是什么好事。”

　　凯恩扑了过来，压低声音可怜地哀嚎着，“我们必须谈谈啊！”

　　欧杰尔在他冲出门边的时候把自己的手安抚地搭在凯恩肩上，“嘘，外面现在只应该有我一个人。”

　　凯恩住了脚，“其实我觉得你这次造型不错。”

　　“晚了。”欧杰尔笑得十分狡猾，把自己在爱德文那儿和爱德文迷妹安娜那儿受的恶气好好吐了一口出来，他轻轻推了一下凯恩，把他推进洗手间内，“等待时机。”

　　凯恩绝望地看着他把门关上了，他对着门一言不发了一会儿，“安娜。”

　　“什么？”安娜打量着洗手间，推开了洗手间的隔间门。

　　凯恩悲伤地回头问，“诚实是错误吗？这不是工作准则吗？”

　　安娜静了一会儿，像是根本没注意到他说了些什么，“我们在男厕所里？”

　　“是啊。”

　　“你把我叫进了男厕所里？”

　　“看情况来说，是的。”

　　凯恩突然感觉头上湿淋淋的，一头一脸都被浇透了，“不会选地方吗？”
　　安娜摸向水龙头，不用几秒就干脆利落地消失了，女声里夹杂着咕噜噜的水声，“下次就让你用厕所水洗个澡吧。”

　　凯恩摸了摸脸颊。

　　“……是罗朗少将来的厕所啊？”他拉开一条门缝，看着空荡的走廊，冤枉地自言自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