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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某一世(上) ...

  •   你有没有听到过,黑暗中,“嘀嗒”“嘀嗒”的响声,像是水滴狠狠碎落在冰冷的石板上,像是某种东西,轻轻破掉,像是曾经那样小心呵护的东西,被摔得粉碎。
      01
      玄墨从来不喜欢穿红衣。

      那种过于鲜烈的颜色,过于浓郁的色彩,他从来都不习惯。

      就像过于强盛的生命力,就像殷红炙热的血。

      即使是他喜欢看他穿红衣的样子,即使是重要如他,如他生命中至关重要不可或缺那一部分的他,喜欢看他穿红衣。

      他总是说,你穿红衣的样子很美,他说的时候眼睛看着他,眼中赞赏着。

      可是,就算那样,他也从不喜着红衣。

      那是过于惨烈的颜色,他总是这样想。

      02

      是夜,月圆如镜。

      银辉像是以往的几千年一样,静静的流泻,洒在每一个沐浴在它目光下的物体上。

      整个夜晚像是突然降了霜。

      玄墨用冰冷僵硬的手指,打开了衣柜。

      手指触到木头上的感觉,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皮革。

      门打开了,里面的里面,贴着墙壁的地方,小心的保存着一件衣服。

      如同鲜血刚刚从胸腔中涌出那样鲜烈的红,浸染了整件衣服,一看便会触目惊心,那样的红。

      层层套着纱,没有任何花纹装饰,它暴露在空气中,就像是流动的血,燃烧的火。任何裁缝见到这件衣服,都不会再添加任何的装饰。

      玄墨看着这件衣服。

      弥漫在沉寂的空气中的,月华冷漠的光,冰冷潮湿的空气,黑暗像是潜伏在角落的猛兽,一个不小心就要被吞没掉。

      他从不喜欢着红衣,至今为止,他也只有这一件而已,却是世上最是珍贵华美的珍宝,有价无市。

      因为这是他送给他的,唯一一件,不是为恩奖功劳,不是为收买众心,不是为君王权谋,只是单纯的,觉得玄墨穿上会很漂亮,而送的一件礼物。

      玄墨缓缓脱下身上白衣,冰冷滑腻,被渐渐凝固的血液浸透,沉甸甸的,撕扯到伤口的时候,一阵刺痛,可是连那样鲜明的感觉也只是一瞬间,意识总是被不经意拉入黑暗,在接近凝固的空气中,勾勒着种种幻象。

      从来也没想过,要得到些什么,为他付出的一切,都是心甘情愿理所当然的。

      像为他做的所有的事情一样,理所当然。

      03

      初次见他时,玄墨在台上一舞倾城。

      江心的舞台,旋转的纱衣,如洗的月光,江风、水浪、波光。

      丝竹、管弦、彩灯。

      却都比不上台上那人如同天人降世一般的舞姿。

      像是月亮上的精灵,在本就属于它的月光下,旋转、折腰、跳跃、飞翔。

      周围的人手中拿着美酒佳酿,面前摆着玉盘珍羞,却没有人动箸。

      所有人都静静的,看着这如同仙子挽白纱踏云间一般的舞蹈。

      水流声是他的伴奏,月光为他增彩,他是月亮的仙子,江中的精灵。

      一舞罢,舞者礼貌冷漠高傲地行礼,转身,带起一片白纱翻飞。

      又寂静过了好久,才有人渐渐想起了该为刚才那惊世之舞,表示些什么,于是,才渐渐响起了掌声,叫好声。

      初时是零零星星的一两个人,瞬间之后便是响成一片,人们吵嚷着再看一次,那不似凡间的舞者之舞。

      所有人都记得,那清亮的眸子,墨色浸透一般的黑色长发,那魑魅魍魉一般的轻盈,月光下,江水中,像是要溶在月华江畔。

      然后是那个狂傲的像是把天下都不放在眼中的男人。

      他说,一万两,黄金,我要买他。

      所有人都在抽气,一万两黄金,是倾国之资,江南最富的商贾倾家也许拿得出,可谁会倾家荡产来拿出一万两黄金,买一个伶人?

      没错,伶人,再如何超凡脱俗,轻盈灵动,都只是个伶人,一辈子不被人看得起,不被人重视的职业,再如何美丽惑人,那终究只是几年的光景,等玉容老去,年华不在,谁还管你曾经是谁,有过什么。

      台后更衣的玄墨,并没有听到那放荡轻傲的一句,他冷着眉眼坐在妆镜前,里面的面孔没有任何脂粉的修饰,眉眼间温润如水,清澈见底。

      他从来不擦脂粉,从不描眉涂唇,一切都是纯然天成。

      他是有人从江中拾来的孩子。

      那天,莳花馆中杂工去江中清洗衣物,远远的在波光碧浪中飘来一大片荷叶,上面就躺着安稳熟睡的他。

      荷花不会生长在水流急促的江中,但是远远把他捞过来的杂工也没在他身上找到任何可以证实身份的东西,连一片包裹的布片也没有。

      奇怪的是,明明平时湍促激流的江水,那天似乎也放缓了流动,荷叶上的婴儿连一丝晃动都没有感到,直至人把他抱在怀中,他才不安的翻了个身,皱皱小小的眉毛,睁开眼,大哭起来。

      把孩子抱起的杂工并没有看到原来装载孩子的那片荷叶,下面有万条银白鲤鱼簇拥,等婴孩离开,才做鸟兽般一哄而散。

      以后的十几年,他就在莳花馆中成长,随着年龄的增长,那种纯然天成的绝美也愈发显现出来,于是他从开始的杂工,成为了馆中老鸨眼中未来的摇钱树。

      于是,学唱着或清雅或媚人的曲子,学习如何舞动,如何用在那些琴弦上用手指拨动一曲曲动人的旋律。

      如何,对于想要吸引的对象暗示,如何装出清纯无知,妖魅动人。

      而今天,是他自学艺十年以来,第一次登台。

      在江心,月下,十六岁的他,第一次展现他的倾国之舞,惊动了所有观舞者,而那年还只是皇子的他,说要用一万两黄金,换回这个月下仙子。

      04

      玄墨用僵硬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红色的纱衣。

      像是隔着衣服轻轻的触碰着,另外的什么,穿越了时间,穿越了空间。

      月光下赤裸的雪白色躯体上,胸前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巨大伤口,被草草的处理了下,血却还是在缓缓流着。

      以那种缓慢凝固的姿态,似乎连血都是冰冷的。

      艰难的穿上,每一个动作,每一个步骤,在平时简单至极,而今天,在这个月光都似冰霜般寒冷的夜晚,却是异常艰难复杂。

      寂静的空气中,有什么轻轻在发声,似乎是命运在喃喃私语。

      嘲讽的、叹息的、怜悯的、冷漠的。

      用他洞悉的眼睛,冰冷的注视着。

      05

      富丽堂皇的大殿中,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主座上的人暗黄色的衣着,坐下两旁是酒席,坐着或高声谈论或低头饮酒的众人。

      宫女侍从穿梭于这群人中,收着食物残渣,更换着空盘,把空了的酒壶倒满。

      每个人都笑着,每个人都喜於言表,和旁边的人高声调笑,间或在来回穿梭的侍女丰满的臀部上拍上一拍。

      无论真心或是假意。每个人都保持着笑容,在这个隆重盛大的宴会上,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缤纷的灯笼各色的彩灯挂满了整个殿堂。

      明亮得见不到一丝阴霾。

      明黄色衣着的人斜斜侧卧在身后的软榻上,唇角微微上翘,完美无缺的保持标准角度的微笑,偶尔举杯回敬遥遥敬酒的人,身边衣着华贵的女人姿态高贵优雅的添酒,不失时宜。

      “皇上,你这杯酒,已经握在手中好久了。”毫不惹人厌烦的娇柔提示声,皇回神。

      这场宴会,缺少一个舞者来助兴,于是他召唤那个人来。

      当然,如果盟国的皇子殿下喜欢,当然可以把这个舞者当成两国友好的证明,割爱相赠。

      那个总是身着白衣在月下翩然起舞的人,如同踩踏云朵间的舞步。

      他派人传召,已经很久了,怎么还不来?

      喧哗的殿中,突然自上传来一种声音。

      如同呕血杜鹃最后的歌声,旷古的悲凉。

      低头喝酒的,高谈阔论的,品菜调笑的,所有人,不约而同的止住了声息,为这一声仿佛揪住心脉一般的歌声瞬间窒息。

      然后是种清脆的声音,让人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的歌声,静静地,自某个角落响起。

      是山间呼啸而过的风,轻轻带动嫩绿的新草,是山谷中悄然流淌的泉水,叮当作响于山林,是老树抽出了新芽,流动的汁液响出生命的绝唱。

      是万物中最纯然的水才能响出的声音,无处不在,却又是最自然最亲切不过的存在,那是生命的本源,是孕育万物生灵的最初之所在。

      然后那个红衣舞者,缓步,在如同天地万物都消逝了的空间里,缓步而来,那姿态,那步伐,如同仙子降世,踩踏云间。

      没有人能不去看他,没有人能移开目光忽视他。

      他仿佛是天地间最自然地存在,而却又是最不能让人忽略的部分。

      他舞。

      风似乎是突然动了起来,随着他的舞步踩踏,流转不息。

      天空上的薄云也动了起来,随着风,乘着影。

      玄色的发在空中飞舞旋转,牵动着视线,控制着心灵。

      震慑人心的舞姿,风声是他的伴奏,月光为他增色。

      高台上的皇却皱了皱眉,哪里的不同,他说不出,但是能感觉到。

      仿佛冥冥中,有什么,曾经那么珍贵的东西,渐渐、渐渐隐没消逝于身后的黑暗中。

      所以他渐渐走神了。

      其实在皇的记忆中,与那个的绝世舞者的第一次相见,是在两年前春季的那场花雨。

      那年梨花开得分外繁盛,满天飘落的花瓣如同又下了一场雪,皇难得好兴致的驱走了所有跟随,独自漫步在硕大的宫殿中。

      却在碧透的春水旁,梨花下,见到了一袭白衣的他。

      发色如墨,纤长玉立,周围是梨花纷飞,脚下绿草如茵,碧水荡漾。

      宫中怎会有如此人物?这是皇的第一个念头。

      没有去打扰,径自走开了。不忍心,不知何处而来的在意。

      因为在意,所以回去稍加调查,才知是自己做皇子时一时兴起买下的舞者。

      当时是怎样来的?皇皱眉苦思,好像是与二皇子四皇子的紧张对弈时,对到处是机关暗算阴谋诡计的生活厌恶透顶,忙里偷闲只想出来痛快的花上一笔,然后便是一万两黄金换取月下仙子——庐江边现在夜夜弹唱的曲子。

      当时只是觉得这人舞技很高明,容貌够绝色,腰肢够柔软,床上的功夫也一定不错,也许可以当成换取大臣支持的筹码也说不定。

      却没想一回到宫中,老皇遇刺驾崩,几位皇子的夺位战竟生生提前了几年,之后的重重布网,步步惊心,竟就将这么一个谪仙般的人物,渐渐遗忘了。

      直到好像漫长的几百年一般的夺位战,以自己的胜出结束,几位兄弟死的死,守陵的守陵,余下几位并无夺位争权野心的,也在帝国偏安一隅,富庶却又远离京都。

      后来的事情,其实说多了也不过是平常日常琐事,他起舞,观众只有他一个,春时赏花,夏时龙舟共游,秋时等满山枫叶红透时,他带他上山赏枫,要他在漫山红艳中舞蹈,最随性的,最自然的,却意外的发现,那竟是平生看到的最美的一场舞,他就像是山中的清泉,最独特,却也最不可或缺。

      等到入冬,整个宫殿变得银白纯净时,他会在整个宫殿梅花开得最盛的地方,摆下酒宴,客人却只有他一个,他们品酒,看着梅花在霜雪中瑟瑟发抖,然后他们坐在树下,裹着裘皮,怀中揣着暖炉,静静注视。仿佛整个天地,只有他们。

      玄墨,总是让他想到最最幽深冰冷的湖水。

      对于自己恩赐奖赏,他从不会拒绝,也从不会千恩万谢感激涕零,只是微笑着接受。

      他的夸奖赞赏,玄墨似乎从不在意,仿佛别人羡慕不已的惊世舞技,对于他只不过是一项最普通不过的能力,就像走路吃饭喝水。

      对于皇赞叹不已的风景,他顶多是起身驻足观赏,从不会附和,也从不会反驳,但这欣赏的姿态,却是最大的赞同。

      不献媚,不张扬。

      波澜不惊。

      却是让皇感到安心最不可思议感觉的人,似乎在他面前,一切的伪装都可以卸下,因为他本能的知道,玄墨不会主动去索求些什么,不会刻意算计什么,不会有意嘲讽什么。

      对于这个人,似乎什么,都是可以不在意的。

      包括他自己。

      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有了变化的呢?

      对了,那一场刺杀,本来是针对他而来的一场刺杀。

      刺客刺来的剑,被身前的侍卫拼死一带,直直指向旁边玄墨的心脏。

      本来君王的性命,就是比一切都要重要优先的,你一个小小的宠妾为救一国之君而亡,也应感到荣幸才对。

      然后他当时想什么来的?啊,对了,其实是什么也没想。

      身体,不由自主,不受控制的,挡在了玄墨身前。

      那个对他其实是百般冷漠并且微不足道的绝世舞者身前。

      当冰冷的剑尖刺入胸腔时,他才知道后悔,他是一国之君,他不是一个人,他身后有他的国家,他的臣民。

      也许只是想看看那个人是否会有其它的表情罢了,想看看他对他,其实是否也不过是飘过他身边的一片花瓣,一片树叶那般,毫不在意,漫不经心。

      会死么?不是不担心,只是完全没有考虑到这种问题。

      痛彻骨髓,却奇迹般的没有昏厥,然后奇迹般的看到了那人惊愕万分的表情,世界才陷入了一片黑暗。

      惊讶么?其实我对你,也不过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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