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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两人的结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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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赵府大婚。
唢呐吹吹打打传出十几条街,大红灯笼照亮了赵府每一个角落。虽说是娶妾,但气派也足得很,赵家公子对新娘的心意也可见一斑。
青竹坐在众多宴客中,捧着酒杯往新人那边看。
赵嗣年难得束起了长发,一身喜袍热烈鲜艳,将少年衬得愈发挺拔俊朗。即便少年嘴角挂着淡淡的笑,也能瞧出内心的欢喜来。一旁家仆由心叹道,“好久没看少爷这般高兴了。”青竹又饮了杯酒,许是饮得太急,捂嘴咳了起来,咳出几滴眼泪来。好在在这喧闹的人群中,并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瘦削的身影。青竹觉得委屈,又有些悲伤,仿佛又回到了那三百年里的某一天,自己也是这样站在喧闹宾客中远远望着他,没人知道他的离去,就像没人看见他的到来,仿佛那才是真实的。而这十一年,不过是自己痴心妄想的另一场梦罢了。
宴席结束,青竹失魂落魄起身,撞上了跑过来的顺才,顺才瞅了眼四周,见四下无人,这才低声道:“公子,我家少爷有话要同你讲。”
青竹微怔,低下眼去静了片刻,随即从怀中掏出一檀木小盒,递与顺才,“本来还有千言万语想同他讲,方才忽然觉得倒也不用了。”他如释重负般笑着,“劳烦你将这个给赵公子罢。”
顺才接过盒子,有些难为情,皱眉道:“不行啊,公子你若不愿去,也总得让我捎句话罢。”
顺才看着青竹垂下眸子,敛了神色,月光清透,洒在他白皙的脖颈上,像一块无暇的玉,美得不可方物。顺才心想,难怪少爷这么喜欢。他想着,只见那人紧绷着下颌,抬起冷冽的眸子,薄唇微启:
“那你便同他讲:死生从此各西东罢。”
顺才皱眉咂摸了会儿,咂摸出不好的意味,急道:“别啊。”刚想说换一句,再回神时已没了那人踪影。他踌躇着往后院走去,抬眼瞅见了本该在婚房里的新郎,忙上前将盒子递了过去。
赵嗣年站在院门前,一身红衣格外显目。木盒已被打开,盒子里躺着一块布帛,帛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很公整,字也很漂亮。他看了几眼,笑道:“素闻青竹公子写得一手好字,专誊佛经,赠有缘人。”他顿了顿,“我竟也是有缘人么。”顺才在一旁胆战心惊赔笑,还在想是否要替青竹传话,便听赵嗣年道:“他说了什么?”
顺才面有难色,咽了咽口水,方哆哆嗦嗦将那句话如实说了。下一刻赵嗣年便将帛书连带盒子扔了出去,面无表情道:“如此甚好。”
洞房花烛夜,一对垂泪红烛光里,赵嗣年挑了红盖头,望向那含羞带怯一张脸,挑眉一笑,“夫人。”烟水攥紧秀帕,垂眸轻笑,“爷不问为何烟水非爷不嫁么?”“哦?”赵嗣年捏起烟水下巴,凑近,落下一个轻吻,“莫不是还有一段前尘往事。”他褪去衣带,“说来听听。”烟水揽上赵嗣年后颈,眼神迷离,“奴总觉得,好像很久之前便认识爷了……”
赵嗣年手上动作一顿,继而笑道:“竟还有这般奇事么。”
一年后,赵家喜添儿孙。
再三年,赵家公子入朝为官。
时值边塞匈奴猖獗,赵嗣年自告奋勇领兵戍守边关。再一年,雍州之战大获全胜,赵将军威名远扬,只是对于那场前无先例的惨烈战争,他作为唯一生还者却从来闭口不提。四十七年后,赵老将军告老还乡,在秦淮城外一座孤坟旁立了一夜,回去后便大病不起。
赵府后院,赵嗣年躺在藤椅上,半睁着眼打量院内陈设。年少的青竹站在竹林间笑着朝他招手,忽而又变成白毛而长耳的狐狸消失不见。银光点点,华灯初上,青竹将那船灯放进溪流,羞赧一笑,“我希望后来的一切都不像从前。”院墙旁,青竹捧了谷粒踮着脚喂那一群麻雀,笑着讲,“你快过来看啊。”再然后,凄冷的月光下,青竹寒着眸子笑,“忘了我罢。”
赵嗣年喉头动了动,浑浊的眼中落下一滴泪来。
“爷爷!爷爷!”两个半大的娃娃跑了进来,其中一个举起手中的鸟笼,有些得意,“你看,爹爹给我买了只鸟。”另一个稍小的娃娃听了急道:“这也是我的!”赵嗣年笑笑,盯着那鸟笼,突然说:“我也养过一只鸟。”稍小的孩子来了兴趣,睁着漆黑的眼睛,“然后呢?然后呢?”赵嗣年抬手放在那紧贴于胸前裂成两片的帛书上,“后来啊,后来我把他放了。”他摸摸两个孩子的头,笑道,“因为我原以为是我给了他所有,可有一天我突然发现,是我毁了他的所有,我束缚了他,他也束缚了我。我不愿看他困于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他也不愿。”
“你又讲胡话了。”烟水替他往上拉了拉毛毯,满眼看孩子般的宠溺,笑嗔道,“你何时又养过鸟了?”
赵嗣年笑而不语。在孩子撇了嘴叫着“爷爷又骗人!”离开后看向烟水,他看着她,满脸歉意,许久慢慢道:“我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烟水神色一凝,又掉了金珠子,她颤着手握上赵嗣年的手,咬唇哭了起来。赵嗣年转过头,躺在藤椅上,看向广袤的天空,不知在想些什么。也许人只有在濒死时才会再揭一揭心底的伤疤,奢望能将这份痛连带着给予这痛的人刻在灵魂里,带进每一世轮回。赵嗣年静静地想了许久,又落下几滴泪来,他说,“我这一生啊,爱一个人,负一个人。”他这样说着,缓缓阖上了眼。
那确是冬末的一场雪,来得凶猛,大雪遮目,以至于街上并没有太多人。
赵嗣年在后院偷偷养的那只野猫不知被谁打死了。
都说不知道,可心里也都清楚。因为小少爷玩物丧志,老爷已经气了许多天。
赵嗣年抹着眼泪将那猫埋了,便咬着牙冲进了漫天大雪里。只有老管家撑伞跟了上去,依老爷的吩咐,便让他出去发发疯,想明白了再拎回来。
赵嗣年气冲冲绕着城墙转了一圈,最后实在走不动在城门口停了下来。他慢吞吞走着,在地上划着雪,一抬眼,忽而不动了。
当时那一幕赵嗣年记了很多年,风雪中只着单衣的小小少年抬起眸子望向他,那眸子清澈,却又深邃,像秋日的潭水,又像点满星子的夜空。那时的赵嗣年还小,只觉得好看,却不知其间的悲凉。
于是粉雕玉琢的娃娃着了雪白狐裘,回头向撑伞的老伯说了什么。老伯弯腰,眯眼笑笑,“小少爷,城中像这样的孩子多了去了,我们回吧,不然老爷该生气了。”
管家欲拉他走,却不如意。
“他会死么?”赵嗣年立在原地,稚嫩的疑问从下方传来。管家回过身,却见自家少爷与那小乞丐四目相对。他有些固执地继续问道,“他会和方圆一样死去么?”
方圆便是赵嗣年养的那只野猫了。
“少爷啊,这样冷的天那孩子撑不了多久的。”
“吴伯,我要带他回家。”
赵嗣年难得有了主子的架势,却是又为了收留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管家只觉如芒在背,想着回去又免不了一顿责罚,连连劝阻。熟料自家少爷着了魔似的,已经站在小乞丐身前了。
青竹抬起眸子,默默看着那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你冷么?”幼年的赵嗣年盯着自己问道,一张小脸有些泛红。
青竹眨眨眼,藏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他哆嗦了下嘴唇,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我见过你,在梦里。”赵嗣年干脆蹲下身,他揉揉青竹的头发,笑了笑,“好多次呢!你叫什么名字啊?”
青竹看着他,留下几滴清泪。他闭上眼又睁开,抹了把脸,笑道:“他们都叫我犭也狼。”
“四郎?”赵嗣年轻轻念了声,又小心问道,“四郎你哭什么啊?”
“我只是太高兴了。”青竹说。
“四郎。”赵嗣年笑着拉起青竹,“你以后跟着我,赶明个儿便让我爹给你起个好名字罢?”
……
青竹不知道,跟赵嗣年回去究竟是对还是错。他用了十一年来消磨心中的不忿和寂寞,却在这芸芸众生中愈发的空虚起来。他贪恋人间的温柔缱绻,却始终无法将眼前人和那人联系在一起。青竹知道,他们并不一样。所以青竹打开了笼子,却仍执着于那人的生死,于是他褪下五百年修为注入帛书赠与那人。三百年执念走到此处也该了了,可是当蛟再次出现要带他回去,青竹却摇摇头,“山里太冷了,不比这凡世的三千繁华。”
青竹不走,于是蛟也留了下来。青竹日夜立在小窗前,看着楼下人来人往,他总是问蛟,“你说,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一开始蛟会漫不经心答一句,“今年年末或许能回来。”可是青竹总是接一句,“我还能等到他么?”问得多了,蛟不再接话,只由着青竹发癔症。直到两年后,青竹虚弱地躺在塌上,他又问了那句蛟日日都会听到的话,他望着床顶,“你说,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蛟立在塌前,闭了眼,“他不会回来了,他永远也不会回来了。”“这样啊……”
蛟看着青竹日渐消瘦,看着青竹化为一抔黄土,也没能感受到青竹所说的春色微寒。于是一个细雨习习的凉夜里,蛟又看了眼那无碑的孤坟,叹息着走远了。
而青竹在那地下三尺的黑暗里,做着一个关于江南烟雨的梦,等着一个不会归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