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界传说》白色木香

20、第七章：江山美人（中） 其实，林夫

　　其实，林夫人向来是个冷静的人，绝少动怒。不过，面对韩容列，她有足够动怒的理由。
　　韩容列一时怔住，他忽然想起他们二十几年前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
　　那时候，他只是靖南王的三个养子之一。他们三兄弟都算是文武兼修，但论学识渊博，他输给老大，论文采风流，他逊于老三，论武艺高强，他却在三人中首屈一指。所以，当蔷薇被人围攻时，他能单人匹马杀进重围，把她救了出来。
　　当时他并不知道这个一脸黑灰的瘦小个子是个绝代佳人，他只知道这个武艺平平身材弱小的家伙面对三十个围攻的强敌居然也能面无表情，简直就让他觉得佩服。可当他救出她来时，她那双如水明眸露出了晴天碧海一般的微笑——于是，他就知道了在他怀里的是一个女子。
　　普天下没有男子会拥有这样美丽的一双眼睛！
　　那时候他如何会想到，多年之后他们再相对时，她给他的却是含怒的目光？韩容列心中百感杂陈，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林夫人的目光更加冷冽，用一种冷傲的怜悯的语气开口了，道：“韩容列！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二十年了！蔷薇！”韩容列缓慢的、低沉的、近乎乞求似的说。他说的正是他此刻在想着的话，二十年了，有很多事都已经过去了，为什么还有许多事却是怎样也过不去呢？
　　眼前这个女人，在他心里二十年了，他为什么仍然不能把她忘记？
　　这蜀地的江山之美曾使多少英雄折腰？但他拥有了巫山云雨之峰，峨眉金顶之光，拥有了这巴蜀大地所有的大好山河，也仍然不能使他忘情于眼前这个女人！
　　君临江山的权势加在一起也弥补不了他失去她的遗憾！
　　不可否认，她固然是个绝色美女。但他称王二十年，也不是没有见过比他长得更漂亮的女人。
　　蜀地多美女。
　　可是，他也不知道，在她那绝代的风华里一定隐藏了什么东西，一种超越了一切的凡俗的美的东西。这种东西不但使得她在他心中二十年缠绕不去，而且也使得他从此以后无法再对别的女人多看上一眼。
　　“曾经沧海难为水”？他在心里摇了摇头，那时候，他也放纵过，也曾有过“黄衫飞白马，日日青楼下”的生活。甚至，就是和她在一起的那些日子里，他也并不是一个这么坚持的人。可自从她离开之后，一切就都变了。
　　二十年来，他不能说后悔，却不得不说遗憾。然而，也永远只能是遗憾。
　　林夫人瞪圆了杏眼。
　　林府是不欢迎韩容列的，而她却是林府里最不欢迎他的一个。这个人为什么还要出现，在二十年后又来打乱她平静宁谧的生活，提醒她这么多年来她努力着并且几乎已经真的忘记了的过去？
　　韩容列代表了她生命中最不堪回首的那段往事，和她生命中最痛苦的记忆。一段痛苦的制造者多年以后还来揭起那道伤疤，她焉能不怒！
　　韩容列急着阻止她开口，道：“蔷薇！你不能否认！当初我虽对你不义，却不曾对你无情！”并且，这二十年来一直如此。韩容列在心里加上一句。
　　他一直是个目标确定，行动果断的人，但登上王位这二十年，他却有了许多的疑惑——对蔷薇的这份无论如何也剪不断的感情，就是其中之一。
　　林夫人扭头不语。
　　她在心里冷笑。当年的萧蔷薇是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子，但事实上她和大多数女子在那时就已经很不一样了。她不但曾经习武，也曾谙习诗书。父母双双故去之后，她散尽家财，女扮男装，闯荡天下。识事阅人已不可谓不广。
　　后来，她遇到了韩容列。
　　接下来发生的事，已足以教会她所有生命中尚欠缺的智慧。在经过那些事后，韩容列这时的这些话对她来说就完全丧失了价值。
　　“二十年了！”韩容列接下去道，“我不曾再娶，甚至也没有子嗣……”这些都是事实，是全蜀中人都知道的事实，韩容列相信蔷薇应该也知道。
　　“够了！”林夫人却打断了他的话，冷冷道，“你今天跟我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我只想让你知道，这些年我对你的感情。”韩容列看着她说，他竟也有些激动。
　　林夫人回头直视着韩容列，她想这个人还真是无耻！她不由得动了真怒。
　　她以含着冷然的怒气的口吻呵斥道：“韩容列！你居然还敢跟我说你对我的感情！二十年前，我身怀六甲，你将我赶出王府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你对我的感情？二十年前，我对你一往情深，你却让我去引诱你三弟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你对我的感情？”
　　蔷薇直问到韩容列脸上去，而到后来，她的表情也终于杂进了痛苦的神色。说到最后那句话时，她的身体甚至已有些瑟缩的颤抖，就像是灵魂深处的某种痛苦挣扎着探出头来，无情的给了她狠狠的一击。
　　显然的，他让她去引诱别的男人，远比他将她赶出王府，更让她伤心。如果说后者是对她不义的话，那么前者就早已是对她无情了。
　　韩容列低下了头，无法说话。其实这对韩容列来说，也未尝不是一个伤疤。不同的是，这道伤在当时被权力的欲望掩盖着，他从来没有觉着它的疼痛。
　　可随着时间的流逝，这道伤疤不但没有愈合，反而开始腐朽溃烂。
　　年去岁来，它就渐渐成为了光彩眩目的王袍的阴影下一道不可磨灭的丑陋的痕迹。
　　林夫人似乎也正沉浸在往事的悲伤中，或者正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思绪，总之一时也没有开口。

　　一阵静默。然而两人都各有所思，并没注意到周围的动静。
　　西南角上，通往书房的门被推开，林伯亭走了出来。
　　成家以来林伯亭的生活一直很规律，作为林府的家长，这种规律也很有必要。像林府的前几辈老爷一样，林伯亭仅靠这种规律就树立了在下人面前不动如山的威严。
　　但这时候林伯亭走出书房却不是他平时的习惯。他之所以出来，是因为夫人还没有进去——他的规律生活连带着林夫人也形成了某些和他相应的习惯。比如，他晚上看书看到一半的时候，夫人就会进来给他沏壶茶。
　　可今天他却没能喝到这壶茶，于是，他也看不下去书了。林伯亭有时候自己也会感到奇怪，他们成亲都已经二十年了，连他们的儿子都已经年近弱冠了，他怎么还是像年轻时候那样，一看不到她，他就什么都做不下去。
　　他一走进园子，就用目光搜索着夫人的身影。他立刻就看见了眼前这一幕，他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叹息。
　　可这叹息里究竟含着的是什么意思，他却弄得不是很清楚，或者，他也并不想弄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