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章:白云深处(上) 阳春三 ...


  •   阳春三月。
      蜀山上的春天比别的地方来得晚些,但到了这时候,究竟也还是来了。
      三月的阳光已有了些明媚的样子,但阳光下的山色却还是古古旧旧的,那属于春天的新绿还在不知什么地方酝酿着。可杜鹃花却已经开了,在那一山山岿然不动的古旧的墨绿里燃缀起这一簇那一簇的嫣红来。
      这景致不在诗里。它不够浓烈,不够精致,不够诗情画意,入不得诗。却入得人眼,入得人心。
      放眼望去,那景致就从阳光下微风中倏然的跳进眼里,落入心里。于是,不知怎么的,人就身在深山里了。
      他笑笑,摇了摇头,收回了看着远山的目光,用两个大拇指挑了挑肩上的带子,他背后那空空的药篓也就跟着抬了抬,一面转身继续他眼前的山路。
      这可不是个采药的好季节。不过,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不照样每年这时候一定背了药篓出来,往山中寻去?所幸巴蜀之地地广物博,即便是这个季节,也不至让他空手而归。
      日近中天。
      阳光已有些酷烈起来。但眼前的山峰仍然是云环雾绕。
      巴蜀的天气,多雨多阴多云多雾。昨天才下过雨,今晨许多山头的云雾都未散去。但已经晴了这半日了!他仰头看了看正空的日头,再回头看着前面云雾缭绕的山峰,心下微觉有些诧异。
      蜀地多山,山高且险,层层叠叠,无穷无尽。这一点,他是早见识过了的。这两年,他沿着这条山脉沿山采药,也不曾将这连绵不绝的山岭走尽过。现如今他就不知自己身之所在已经是深山的第几层了。
      但这一带的山本应是他早已熟识的,像今天这样一山接着一山却又一峰高过一峰,从天还未亮就开始走起,到了现在居然还不见顶的,在他记忆里是没有的。
      也许,是他从来没有走得这么深过。他又用拇指挑了挑肩上药篓的带子。这药篓可仍然是空着。虽然是春天,不是收获的季节,但像今天这样到了这个时辰仍然一无所获的日子,在他记忆里也是没有的。所以,他仍然往山上走。
      可眼前这座山根本就没有路。
      他拿出了绳索刀具,披荆斩棘而上。那动作里不但有着一种稔熟,也有着一种只有年轻人才会有的断然决然和毫不犹豫,显现出一派无所畏惧的少年心性!
      他也的确是个少年。粗布短襟,头髻散乱,风尘仆仆,但却有着一张即使身为女子也无可挑剔的脸。
      然而,作为一个男子,这张脸就未免太精致了些。幸而他眼底那桀骜不逊的神采飞扬弥补了这个不足,竟使得他的相貌英气逼人起来。
      可那抹浓厚的书卷气还是在他身上流露出来,为那粗布短襟所无法掩盖。
      他不但有些书画修养,也颇有些天资颖悟,且又自小生长于林泉之间,要分辨穷山恶水与灵山秀水之别于他并不困难。此山崖深岫险,却是说不出的泉澈风清。听着风行松林,泉流石上,真真是可堪洗耳之音。而空气中暗暗飘动的兰香更是旷心怡神。他微微笑着,他可以记得所有草药,却总也分辨不清蜀山林野里数也数不过来的兰蕙的品类。
      他又不由得更奇怪了。这样的灵山秀水一路行来竟然让他身后的药篓依旧空空如也!未免总是心有未甘。所以,他也就继续上行。

      暮色渐临。黄昏的光线与开合游走的云烟开始交错纷杂,那奇异的天光云影已非笔墨可以形容得出。他已然被眼前的美景怔住在那里。
      有一种不属于云天的光芒闪过。他立刻意识到了那正是他寻找了一整天的收获。
      灵芝!
      在黄昏的光晕里,一株灵芝正闪耀着异常美丽的光泽。
      灵芝生长在两匹悬崖的夹缝里,左右皆无可借力之处。他用钉绳固定住一端,拴住自己,探身出去。
      岂料一只箭不知从何处破空而来。他并不是个像他相貌看来那样的文弱书生,可能是这只箭来得太突然,他竟没有躲过,箭正中他的手臂。
      白色的箭?他只来得及闪过这一个念头,就一松手,坠下万丈悬崖。
      他觉得自己似乎是睡了过去,似乎做了个梦,梦到自己躺在一片白云上,缓缓下降,下降……

      “爷爷!爷爷!快来呀!”一个清脆的声音,实在比黄莺出谷还要好听。
      “影儿!”这个回答几乎是一声叹息,“又出什么事儿了?一天到晚的闯祸!你就不能安静一会儿吗?”一个慈爱的声音,话语间都是责备,话音里却全是宠溺。一个鹤发雪服的老人拄着跟银白的拐杖走过来,步履却丝毫不见蹒跚。
      “爷爷!”一个乌发雪服的女孩飘飘地迎了上去,“不好了!我好象射伤了一个人。”声音有些怕怕的,说话的时候似乎还在吐着舌头。
      “什么?”显然,这是真出了老人的意料了。“影儿!你准备一天给我制造一个意外是不是?而且还一个比一个更令人意外!”老人并不是生气——他的语气已不是生气,而是无奈。
      “人家又不是故意的嘛!我只想取那株灵芝,谁知道他忽然从什么地方冒出来?而且还硬往我的箭头上撞!”
      “噢!这么说来,他受伤,不是你的箭射了他,而是他撞上了你的箭?”老人实在无话可说了。
      “本来就是嘛!”这回答更是让人无话可说。
      答这话的同时,她侧转过了头来——她已迎到了和老人并排了——她的头发微微一扬,身形一转,就看见了她的脸。
      以及她脸上理所当然的表情。
      这样的脸和这样的表情更是让人无话可说——老人什么也没说,笑了,从心底里笑了——除了心底里的笑外,实在也不可能让人产生别的反应。如果有人要对这张脸生气,那实在是如同焚琴煮鹤一样大杀风景而不合时宜的事。
      “影儿!你的羽练呢?”老人忽然问道。
      影儿做了个鬼脸,低下头没答话。
      “你用羽练救了他,对吗?”老人语气严厉。
      “他那么高跌下来……”
      “为什么不用其他方法?”老人打断她的话。
      “一时来不及嘛!当时那么危险……”
      “危险的是你,如果他……”老人忽然顿住,脸色都白了。
      “爷爷!”影儿轻轻扶着他,半是撒娇半是劝慰的道,“放心吧!不会有事的,他是个凡人。最多只是羽练稍损些,修补修补就好了。”
      “修补修补?你这个丫头,又懒又不肯用功!单这羽练,你就足足花了两年时间。”影儿的撒娇显然使老人的语气又缓和起来。
      “他怎么样了?”已到那少年的近前,影儿赶紧转移话题的问道。
      “有这羽练,还有那株千年灵芝,还会怎么样?”显然,老人已经不大同情他了。但还是蹲下身看了看他道,“一个时辰之后就会没事了。”
      老人站起来,神色忽然变得有点萧索,有点沉重。
      影儿在看着那个躺着的受伤的人,并没有注意。
      老人看着影儿专注的神情,竟微微皱起了眉头。
      老人开口道:“这里是松鹤界界域,这个人不能久留。我送他上去。他的伤没事了,很快就会好的。”
      “嗯!”影儿点点头。
      老人扶起少年来,抽出一条如云似絮的雪练,递给影儿道:“喏!将这个拿去,交给韦相帮你修复一下。我把他送走就去找你们。”
      “哦!”影儿应了一声,却没动。
      “影儿?”老人转回头。
      “爷爷呀!”影儿靠进老人,很快地说,“反正韦相法力高强。这点事儿,他不用花多少时间的。”
      “不行!影儿!你不能和我一起去!”老人一眼看破她的意图。
      “哼!”影儿赌气转身就走。
      老人笑了笑,搀起地上的人扶摇而上,瞬时踪影全无。
      谁知影儿去而复返,调皮而机灵地眨了眨眼睛,随即跟着腾空而上。
      到了山顶,老人将少年轻轻推出,少年缓缓跌落在地上。
      老人转身欲去。
      远处隐身树中的影儿,不禁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老人走了几步,却又转回头去。不一会儿,一片天障出现在老人近身。这是仙凡结界。隔断两界的屏障。
      老人伸手一触,即有灵光反弹而回。如此试了好几次,反弹的灵光颜色渐淡。
      老人手臂一挥,一条羽练击出,老人随即亦闪身而出。
      远处的影儿笑了。
      老人来到少年近旁,一手捏了个诀,轻点着他的额头,低念道:“世事纷扰,该忘则忘吧!”语毕,已将这“忘”字诀送入他体内。
      而影儿在他施法之际,已开心地溜了下来。

      停云阁。
      烟云缭绕。
      一人玉冠束发鹤麾袭地坐于琼石方凳之上,手握着一个玉石杯,脸上带着一种凝固似的表情,目光凝注着桌上的玉石屏。
      屏中显现出远在松鹤结界上发生的那一幕。影儿的那张精灵古怪的笑脸在屏中久久徘徊不去。
      那凝注着玉石屏的双眼终于闭了起来。石屏回复静寂。
      睁开眼,他将玉杯中酒一饮而尽,微微一笑,笑得有些飘忽。随即站起身走出门去。
      廊上,古柏苍松外,只见水云飘渺,一鹤翩然而来。及至近前,却是那个调皮的影儿。
      “韦相!”她的云衣尚未委地,乐音业已出口,快乐地打着招呼。
      韦相但笑不答。
      影儿也不管,径直穿门而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