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孟婆 ...
-
大荒一千三百年盛夏，人间正是酷暑难耐的时节，可地府却凉快得很，孟婆正躺在奈何桥上一边儿扇着扇子一边儿晒太阳，躺得累了就坐起来，翘着二郎腿看话本子。这些话本子都是新鲜出炉活灵活现的人生百态，比酸腐书生们写的话本子可有趣多了，孟婆时而哈哈大笑，时而掩面而泣，又时而怒气冲天，好不快活。
傍边还有个帮她熬汤的小丫鬟，十六七岁的年纪，水灵灵的脸蛋上挂着两抹绯红，身段也苗条，盈盈一握，弱柳扶风。
这天孟婆的照花镜闪了两下，孟婆百无聊赖的从肥大的袖口里掏出照花镜，没好气道：“吵什么吵，没看见我正在看话本子么？”
那里面传出一声毕恭毕敬的女声：“孟婆大人，我家仙官让我来给您报个信儿，您前些日子吩咐的那事成了。”
“你家仙官怎么自己不来？”
“仙官这几日忙得不可开交呢。”
“好吧，记得提醒你家仙官还欠我三百只烧鹅呢。”
“放心吧，孟婆大人，肯定给您按时送来……”
孟婆和九重天上的太清仙官是闺蜜，这事儿天上地下都没有人知道，三界之内都流传孟婆天上有人，还有人造谣说孟婆和天帝不清不楚，不过造谣的人大概没长眼睛，天帝要是能看上一百八十斤的孟婆，估计天后能气得从九重天上跳下来。
其实孟婆不过是有个好闺蜜而已。
恰好她的闺蜜是天帝的笔杆子——太清仙官，三界之内所有的戒律条文，征讨檄文，三百年发展计划，五百年长远规划，三千年大计等事关三界的重要条文，都出自太清仙官之手。她还顺带着帮天帝处理些不大不小的政务……
所以，孟婆在地府小小的无法无天一下，太清仙官帮她糊弄过去也不是难事。这次孟婆私自雇佣鬼魂帮自己熬汤，顶多也就是个擅离职守，不过鬼魂提的交换条件却不是那么容易办到，他想释放无间地狱的一个罪犯，太清仙官着实为难了好几天，终于想出一个办法，这才没让孟婆遭到违约反噬。
孟婆和太清仙官的缘分那就小孩儿没娘，说来话长了，暂且按下不表。据可靠消息，太清仙官六百年间帮天帝处理三界之内大大小小的事务，密密麻麻写满了嘉奖令的功劳簿都积了好几本，总之，最近几年太清仙官就要升职啦。
这对孟婆来说当然是个好消息，意味着她无法无天的好日子还能在继续几百年，甚至还能再无法无天一点儿。
这会儿太阳有点儿大，孟婆晒得热了些就翻个身，继续看她的话本子。可今天手里拿的话本子却有些无聊，不过是一个富家小姐爱上了个穷酸书生，非他不嫁，寻死觅活的常规故事，孟婆感慨，这个小姐也忒没志气了些，哪里比得上自己当年的风采。
谁知，这话竟被小丫鬟听了去，两个人守着黄泉路口和两口熬汤的大锅，也着实没什么话好聊，她被孟婆勾起了些好奇心，便笑眼盈盈的问孟婆：“婆婆，你当年是什么样的风采啊？”
孟婆看着年方二八的小丫鬟，又摸了摸自己身上一百六十斤的肥肉，难得叹了口气，“想当年，我的腰身比你还细，也算是个君子好逑的窈窕淑女。”
小丫鬟听了“噗呲”一声笑出来，又怕孟婆恼怒，赶进憋回去，讨好地说道：“婆婆的面相看上去富贵泼天，年轻的时候肯定是个大美人，比我好看多了。”
孟婆擦了擦刚才吃烧鹅留在嘴边的肥油，端坐起来，眉飞色舞的说：“想当年我刚飞升上来的时候，可是三界之内人神共愤的美人，连天帝老儿见了我都要忍不住驻足感叹一番，月老热心肠的要帮我拉红线，嫦娥仙子非送给我一把月光扇，连天后娘娘都想留着我在瑶池做个舞乐仙子。”
小丫鬟一听这个顿时来了兴趣，忙问：“那月光扇呢？我听白无常大人说，嫦娥仙子的月光扇无论何时都能流光溢彩，连东海的夜明珠都要逊色不少呢。”
孟婆摆了摆手：“那玩意儿中看不中用，被我卖了。”
卖了？！果然她和孟婆之间隔着巨大的不可逾越的鸿沟，这些日子，小丫鬟总算摸清了孟婆的脾气，她就是个吃货，还是无肉不欢的那种。只要有人间新鲜空运来的烧鹅和烤鸭，孟婆天大的脾气也能瞬间消气。要是当天新鲜出炉的话本子再有趣些，孟婆就能笑得满脸褶子，别提多慈眉善目了。
地府那些地层工作者总觉得孟婆难打交道，那是因为他们根本不了解孟婆！三界之内没有比孟婆更好哄的神仙了……
虽然没了月光扇很可惜，小丫鬟还是尽职尽责的打探孟婆的八卦，毕竟这些八卦能去白无常大人换些地府硬通货，她还想改天请个假去丰都鬼城逛逛街，买点儿新衣服新首饰，从人间来的游魂还是有不少英俊男子的，也该打扮得花枝招展些。
小丫鬟问：“可是，婆婆你后来怎么变成这个样子呢？是不是遭贼人暗算？”这小丫鬟跟着孟婆看多了新鲜话本子，脑洞着实大。
孟婆似乎陷进了回忆里，她喃喃地说：“六百年前我真是人人争抢的窈窕少女呢。十里八乡都没有比我更好看的姑娘，我就是脾气爆了点。那会儿有个书生天天来我家，今天给我送只鸡，明天给我送把菜，看我一眼就小脸通红，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后来，我就飞升了，一阵惊雷响，直接从床上飞到了九重天。天帝问我想去哪里任职，我思来想去觉得有些话还没有跟他说明白，就想要不我去地府好了，这样等到他投胎的时候，我就能把我的心意告诉他。所以我在所有人看傻子一样的目光中，毫不犹豫的选了地府，阎王老儿就让我来守着奈何桥。”
“那你等到他了么？”
“等到了啊，我一共等到他九十八次，可是他都不记得我……”孟婆低下头，好像很伤心的样子。
小丫鬟却坐不住了，什么时候孟婆大人也会有这么娇羞的一面？！她都不知道是该去拍拍她的肩膀，跟她说，是他眼瞎，不管你的事。还是实话实说，真的不是因为你把自己吃的太胖了么，他才不认得你？
小丫鬟开导她：“婆婆，其实你可以化身凡人，去人间跟他谈恋爱呀。我看好多九重天上仙官都是这么做的，还美名曰下凡历劫，又能提升修为还能公费恋爱，多划算呐！”
孟婆却没好气地说：“他都不记得我，我为什么要去热脸贴他的冷屁股？我天天在这儿晒太阳不舒服么？还是烧鹅不好吃？”
话还没说完，一口熬汤的大锅就咕嘟咕嘟的冒泡了，热气腾腾的冒上来，整个黄泉都被一股香气萦绕着，让人忍不住流口水。小丫头赶紧跑过去，按照药方从一个个小罐子里洒调味料，今天的孟婆汤是川式牛肉汤味。
喜欢吃的人总能做的一手好菜，孟婆也不例外，不过她懒得自己熬汤，都是写好药方让别人替她熬汤，她最后把关。天长日久，孟婆总尝一个味道难免厌倦，便发明出好多新配方，初一是川式牛肉汤味，初二是番茄疙瘩汤味，初三是莼菜汤味，初四又换上玉米排骨汤，若是碰上时令节气，孟婆心情好还会开发些花生汤味、荔枝味、粽子味之类的。
所以，孟婆汤什么味，还真不好说。
小丫鬟见汤熬的差不多，拿起勺子盛了一小碗给孟婆，孟婆汤最后能不能成功，还是要孟婆亲口尝尝才知道。说来也奇怪，任何人喝了孟婆汤都能把前尘往事鸡毛蒜皮忘个一干二净，可是孟婆喝了六百年孟婆汤依然头脑清楚，连六百年前有个书生暗恋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当然，也可能是她杜撰的。
孟婆尝了一口，摇了摇头：“淡了些，再加点儿油辣子。苦艾草再加三两，草乌多加点儿，嗯，麻黄也多加点儿，细辛磨碎加六钱吧。”
“婆婆，没有麻黄了……”
“那换成二两朱砂吧。”
朱砂贵得很，虽然效果好，但孟婆一般都舍不得用朱砂，总拿些麻黄、草乌、细辛之类便宜货的代替。反正这些草药经她鬼斧神工的手一调配，效果都差不多，省下钱还不如去丰都鬼城买两只人间空运来的烧鹅吃。
孟婆突然想起两百年前，有个长得还挺英俊的男子帮她熬了一百年汤，那人看上去五谷不分六体不勤，两手往身后一背，让人简直想跪下来给他行个大礼。不过，他熬的汤却堪称一绝，孟婆这么多年来还没喝过这么好喝的汤，她都怀疑他是不是趁她不注意换了配方。
不过，这人脑袋有些呆，总是站在奈何桥前，若有所思的发呆。聊起往事的时候也总是眉头紧锁，孟婆觉得他忒无趣了些，早早打发他去投胎了，也顺便赶走了一直哭哭啼啼的奈何桥。
小丫鬟把熬好的汤放在炉子上保温，等着下一个从奈何桥上过来的游魂。这些年，正值太平盛世，人间风调雨顺，不愁吃穿，连来地府报道的游魂都少了一半，地府最近清净的很。小丫鬟百无聊赖的坐在孟婆身边，想继续听孟婆讲她年轻时候故事，甜甜地说：“婆婆，那个书生叫什么名字啊？他过奈何桥的时候，我有没有见过他，长得好不好看？”
孟婆笑了，满脸的褶子像层层叠叠堆起来的山川，她收起话本子，摇身一变，化成了一个白衫飘飘的美人儿，腰肢间的肥肉不见了，花白的头发不见了，连满脸的褶子都抚平了，白嫩的肌肤比白瓷还光洁，如瀑的长发沿着瘦削的肩旁洋洋洒洒地垂下来，脖颈间的线条干脆又流畅。一双含情目，两片花瓣唇…
小丫鬟看呆了，果然比嫦娥仙子还要美上几分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孟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