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风华·明》南城猫

60、谁是吉二爷？

　　近日京城里多了好些流民，据说是因为多地陡降暴雨，山洪堵塞上游河道引发了水患的缘故。镇国将军几日前就受命去查看各地受灾的情况。可这都去了好一阵了，也不见回转，不知他那边情况究竟如何了……
　　我托腮看着院墙发呆。虽然平日里也不是每日都能见到他，但像这样一整个月未见面的情况却是从来没有过的。我除了有些无聊之外，还有些担心他，或许还那么一丝丝的想念……
　　我脑子里念念不忘的是他淡淡的语调，是他爬满纹身的背影，是他诱人的气息……每每想起浴室里与他相拥的情景，我便脑袋发晕，几乎不能正常思考；但每每想起他在船上与阮如君在一起的情景，我却又一股闷气堵在胸口，不能释怀。
　　正当我神思恍惚之际，一声呼唤落进了屋里：“夫人。”
　　这个声音我喜欢，是林灵。我甩开恼人的思绪，朝她一招手，林灵便提着一个大食盒笑吟吟的朝我走来。
　　她笑道：“夫人这是想什么呐，这么出神？您快尝尝，这是按照您之前说的方法做的冰品：冰块打碎，加各色水果粒、甜水和炒香的芝麻花生。”
　　林灵一边说着，一边从食盒的第一层端出一碗食盘来。这食盘里五颜六色又亮晶晶的冰品引得小翠好奇万分。
　　一般人家在夏季会用冰来冰镇水果，冰镇汤水，我却想着与其这样还不如直接吃冰来得爽快。虽然现在已经立秋，但天气仍旧热气未褪。于是，便写了个冰品的食料单子让林灵去鼎香楼准备。至于为什么有这个奇特的想法，我想，大概也就是一时兴起吧。
　　舀一勺入口，嗯……甜津津、凉丝丝，真是好吃得很。
　　不一会儿，一碗已下肚。我打着饱嗝心满意足的对林灵说：“这个做得好吃。以后把这道甜品也作为鼎香楼夏季的特色菜品，保证让食客们交口称赞。”
　　“嗯嗯，我哥也是这样说的。他说今年定要多挖几个冰窖储冰。明年夏天便可正式在鼎香楼推出这道冰品了。哦，我哥还说了，这冰品虽美味，但性寒凉，现在已入秋，夫人还是尽量少吃些。”说完，林灵又从食盒的下层拿出一些其他的甜品小食。
　　我挑了几样略微吃了几口，便道：“哎……也不知是不是天气的缘故，近日心里总是烦闷得很。灵儿你陪我出去走走吧。”
　　不曾想，一向对我百依百顺的林灵今日拒绝了我的邀约。只听她说道：“近日城内外的流民越发的多了，您还是不要出去了吧。”
　　小翠也在一旁用力的点头赞同道：“嗯。林灵姑娘说的是。管家也让大家尽量都待在府里不要出去呢。”
　　“怎么水患这么严重吗？”我有些惊异。要知道平日里一说要出府去玩，林灵绝对是第一个赞成的。她今日的反常，说明事态可能比她们说的还要严重。只是不知朱充燚在灾区可还好吗？……
　　林灵连连叹气道：“不乐观。我哥前日就张罗着在城外开始施粥了。他说城外的流民比城内更多。哎……真是可怜……”
　　我一听，立马站起身来，道：“走！咱们去城外看看！”
　　“我……我也去！”小翠立马紧张的道：“将军不在京城，管家叮嘱让我时时刻刻都要在夫人身边。”
　　哎，这个平日里唯将军与管家的话是从的丫头，今日也到底没有忘记她的本分呢。见小翠摆出一副‘若不带上我，便从我身上踏过去’的样子，我只得无奈的道：“你要跟，便跟吧。”
　　为了便于行事，我照旧换上了男装出门。
　　三人乘着马车来到城外。
　　果然，城外景象一片惨淡。灾民一个个愁云惨雾的聚集在官道两旁：有独自一个人，有拖家带口的，有母亲带着嗷嗷待哺的孩子的，也有白发苍苍相互扶持的……
　　灾民们应该是想进城寻求庇护，但茫然无助的他们却被守卫拦在了高大的城门之外。不过，在离城门不远的地方，官衙设置了用于临时赈灾的济民所。此刻，灾民们正在朝廷官员的引导下排队登记，领取餐食。
　　在更远一些的地方，熟悉的‘吉’字旗正在空中飘扬。我驱马过去，正看见林琛带领着鼎香楼的一众伙计在施粥棚里忙里忙外。吉子商号的施粥棚内架着的五口大锅正噗噗的翻滚着，米粥香甜的气味引来了许多灾民。
　　“哥。”林灵出声叫林琛。
　　林琛此刻正忙得脱不开身，只得朝我们点头示意。
　　看他们人手不足，我们三人便也下了马车走进粥棚去帮忙。这一忙活，便忙到了日暮西沉。眼看天色渐晚，今日的施粥也告一段落。官道两旁的灾民也开始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生火取暖，相互依偎度过漫漫长夜。
　　我在粥棚里转了一圈，才到林琛对面坐下来，道：“粥棚的米粮不多了……”
　　此时，林琛一向从容的面容被浓浓的疲倦笼罩。他喝口水，润了润早已干哑的嗓子，才道：“此前我只在城里救济……直到前几日到城外查看，才知灾情远比预想的严重。唉……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林琛说到这里有些动容，停了半晌才继续道：“为保证这里的米粮供应，我把城里的鼎香楼暂时关停了。”他有些难过的看看眼前这些灾民，“我们虽然已在尽力筹粮，但……就怕接不上……实在难为的话，施粥棚便要暂时关闭几日了……”
　　一天的灶前忙碌让他原本儒雅俊逸的脸上沾染了些许锅灰而未自知。我递过去一方手绢，道：“擦擦脸。”
　　林琛也不与我见外，接过帕子，道了声谢。
　　我沉吟道：“来城外施粥的人原本就不多，但灾民却一日日的增多，也是难为你们了。”
　　林琛苦笑着摇摇头：“二爷……”两个字一出口，他立时脸色微变，马上又道：“我家二爷心善，最是见不得黎民百姓受苦。每每遇见这样的情形，他总是义不容辞，倾囊相助。”
　　我赞道：“你家二爷倒是个良善之人，怪不得人们皆对鼎香楼赞誉颇高。”
　　林琛垂下眼睑，不语。他俊逸的脸庞似乎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哀伤。
　　这时，从济民所里正好走出来一个身穿赭红衣衫的人。看着那人行为举止倒是挺亲民的。灾民们对他的态度似乎也比对一般官差更熟络些。
　　我问林琛道：“那人是谁？”
　　林琛循着我视线的方向看去，道：“那人名叫白启，在翰林院供职。”
　　我有些意外：“翰林院不是负责拿笔杆子的么？什么时候也管这赈济施粥的事儿了？”
　　林琛微笑道：“那倒没有。我听说这个白大人是自请前来帮忙的。”
　　我点头：“自请前来？……那倒是难得。”
　　林琛道：“嗯。济民所每天来得最早的是他，走得最晚的也是他。他为人做事也比正经管事儿的官员都更尽心些，所以，灾民们也更亲近他一些。这样的官员若多一些，我大明的百姓便可少受些困苦。”
　　我和林琛正聊着，那济民所的白大人正好也看向我们。两边视线相交，他微微一笑，朝我们点头打招呼。
　　我也朝他点头，算是回应。再转回思绪到施粥棚。我粗算了一下，除开朝廷设置的济民所不算，目前，自发前来施粥的人家不超过十家。而吉字商号的施粥棚一口气架了三口大锅不停歇的煮粥，且这些粥都是插了筷子不倒的浓稠米粥。
　　此外，林琛甚至还考虑到夏末秋至的暑气未退，特地在粥里加了绿豆消暑。要说鼎香楼对灾民的这份诚意，别家确是没有的。只是眼看灾民越来越多，明日之后，吉字商号的粮食怕是真的要续不上了。
　　我道：“将军府应该有存粮，我回去调些来。”
　　说做就做，我站起身，目光搜寻着小翠。几番寻找之后，才见她提着水桶从后边的小溪边走来。水桶里装满了水，她一个姑娘家提着费力，走两步，便要歇上一歇。我正准备去帮她，却见翰林院的白大人朝她走了过去。只见白启接过小翠手里的水桶，一直送到粥棚里。小翠这厢红着脸向他道谢。
　　上马车之前，我对林琛叮嘱道：“施粥是善事，但也别光想着别人不顾自己。我看这灾情三两天也结束不了。你收拾一下就回去好生睡个觉罢。粮食，明日我便送来了。”
　　林琛拉着缰绳送了我几步，道：“嗯。你也是。”
　　接下来的几日，涌向京城的灾民更多了。但不无例外的，统统都被城门守卫拦在了城门之外。而我则天天泡在施粥棚里忙得脚不沾地，嗓子冒烟。
　　“吉二爷，这个给您。”一个领着孩子又抱了一个孩子的年轻母亲递过来一枚李子。
　　“嗯？叫我么？”我挺意外的看着她。
　　她见我不接，赶紧把李子往自己身上擦了擦，又递到我跟前，腼腆的道：“这是奴家方才在济民所领的李子，干净的，吉二爷您吃一个解解渴。”
　　女子身旁的女孩子一边咔吧咔吧的吃着李子，一边在旁边帮腔道：“自然是叫您啊！济民所一人就给了一个果子，娘都舍不得吃哩……娘说二爷您辛苦……特地拿来给您吃的哩。”
　　女子又腼腆的笑了笑。她怀里的孩子拿着一枚李子正努力的朝嘴里塞，只可惜那婴儿嘴太小，而李子又太大，一时之间竟然无论如何也塞不进去。就这样，一个婴儿和一枚李子倒也玩得不亦乐乎。女子擦了擦怀里婴儿的嘴，才道：“咱一家人领了好几日吉字商号施的粥了。您看……奴家也没有什么可报答的，就只有这个……二爷别嫌弃……”
　　我顿时了然。我为了行事方便故而身着男装，现又在吉字商号的粥棚内做事，再加上林琛、林灵等人对我礼敬有加，难怪他们会把我错认作商号的主人吉二爷了。
　　我接过李子，一口咬下去，赞道：“好甜呐。”
　　我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蓬乱的头发，也擦了擦她的小脸蛋。这女孩子的眼睛可真好看，亮晶晶的，尤其眼角那颗红痣更显出些俏皮感。正欲开口向她解释我的身份，却见远处吴记酒楼新开的施粥铺正在向灾民们发放咸鸭蛋。现场一度嘈杂拥挤。
　　女孩一见有蛋可以吃，便也有些着急的对妇人说道：“娘，走，咱们去领咸鸭蛋。”说着便拉拽着年轻母亲的衣角走开了。
　　“唉……你慢生些……”年轻妇人一面朝我抱歉的笑笑，一面追着她女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