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情阁》萧子真

28、螳螂补蝉黄雀在后 严将军，

　　暮时的夕阳垂照着大地，给临歧古旧的城墙渡上一层闪烁的黄金。天空此时开始昏黄，晚云团团簇簇，翻滚出无数浪花，细眼看，每一朵天浪仍在变化万千。
　　“顾楚言！有种的就出来！闭门不战算什么好汉！”北辰坐在马上嚷声骂道，挺拔的身影在落日的最后一丝光茫中，泛着闪闪的光。余晖照耀下的俊容，有三分稚气，三分鲁莽，还仿佛是个孩子，未曾弱冠，偏又要象个大人一般，傲然于世人面前。
　　楚言淡扫手无寸铁单枪匹马的他，不住冷笑。元仲凝目注视着城外荒郊，不久后又移目投向远方暮色里，那片葱郁的森林。
　　楚言的神色里带着轻视之意，只顾吹着剑刃，并不答理他的喊战。北辰长的有些孩子气，细皮嫩肉，一看就知未经历过战场的风霜，难免会让楚言看不起。
　　元仲沉吟，炯炯的双目未曾离开那森林。他今年已年过五旬，但精神奕奕。
　　“殿下，树林处并无埋伏。”他侧头对楚言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噢？果然。”楚言勾唇，似乎在计划着什么。
　　“顾楚言！你这个无胆鼠辈！快快出来与我大战三百回合！”北辰仍在怒骂，一个多时辰没有得到顾楚言的任何回应，他恼地满面通红。
　　“初出茅庐的愣头小子！”楚言闲闲冷笑，有嘲讽之意，亦携有淡淡的赞赏，“不过，倒是块料子。几年之后或许能成大器。可惜，可惜。”
　　楚言尤自喃喃，北辰的骂声又响了起来。他挑眉，饶有兴味地想看看他还会骂出什么新鲜话来。
　　“顾楚言，你休要认为你打的如意算盘别人不知道！你们北燕谁作皇帝我管不着，不过你自作多情，夺人所爱！这帐，我今日豁出性命也要同你算一算！”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自作多情？夺人所爱？！所有人的目光齐集于顾楚言身上，知情的或不知情的，都一样。
　　元仲难掩惊讶之色，看着顾楚言，惶惶道：“殿下，他……”
　　楚言锵地收剑回鞘，锐利恼怒的目光即闪，瞬间平复，居高冷视北辰，哼道：“严卫！”
　　“殿下！”严卫厚重的铁甲发出铿锵有力的碰击。
　　“你先去试试他。”楚言闲闲道。
　　“殿下且看属下擒了这胡言乱语的混小子！”严卫扬声道。
　　“记住，本王要活的。”楚言的声音放的极低，却很清晰。
　　严卫答应一声，大步下城。过了不久，城门开启，严卫驾马奔出了城。
　　新雨初过，地上的泥土还是潮湿的。马蹄沾上几团湿泥，昂昂地迥立于夕照中。北辰的嘴角溢出一抹讽笑，慧黠的眼睛里灿灿的闪着光。
　　严卫生的短小精焊，虬须荏苒，那被塞北的风吹得粗糙黝黑的脸，严肃又刻板，绷的紧紧的寡笑而骇人。他举起长刀指向北辰，喝道：“你个奶娃娃！不窝在苍都那绣金堆里享受，倒来这里受死！今儿老子就让你好好尝尝老子九龙刀的厉害！”
　　北辰嘻嘻一笑，手中马鞭油的黑亮，他眨眨眼睛摇头啧啧道：“什么九龙刀本少爷可没听说过，不过，我倒时常听说过严大夫人的'旺夫鞭'。严将军，啧啧，你看，你老婆的河东之名可大过你的将名啊，就连我太苍百姓也莫不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严将军，你说是不是？”
　　北辰在京都时常常在茶馆酒肆中听人说书，或听各式各样的人说各种各样的奇事。当今天下之奇闻逸事，他莫不了如指掌。北燕和太苍虽然相隔遥远，但经济上多有往来，太苍境内有许多北燕来的商人。所以，严卫家有河东狮的事，他自是听得一二。倒不曾想，如今是派上了用场。他得意地眯着眼睛，手中的长鞭在空气中肆意地挥出尘埃点点。
　　严卫被他羞辱，登时涨红脸，那黑色的肌肤因上涌的血气显得更加黝黑。恼火地一拍马背，一夹马腹，直向北辰冲去，眼睛通红，声声骂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杂种！什么军衔都没有就敢私自前来叫嚣！吃我一刀！”
　　长长的弯刀忽啸而至，如惊雷一声劈向北辰，快得不容人躲闪，利落干脆且狠绝。北辰不惊不忙，嘴边依然含带狡慧的笑。他迅速地仰天倒向马背，马鞭在胸前一横，挡住了严卫的这一刀。严卫瞪眼，不可思议地看向他那根似乎不入刀枪的黑鞭。
　　北辰哈哈而笑，趁他一时愣住，收起勾着马蹬的右腿，唰地一脚踢向严卫的右手。严卫顿觉手腕一抖，手臂震痛，立刻缩手回马，险失兵器。北辰早已翻身坐起，看他一副狼狈，笑得更加神采飞扬。
　　严卫气得发抖，蓦地又劈刀而至。北辰啪地抖出长鞭，那如蛇般灵动的鞭子立时缠上严卫的九龙刀。严卫抽刀抽不回，弃刀也不是，开始频频出冷汗。
　　北辰手腕微一使气力，铛地便弄断了严卫的九龙刀。严卫的脸色顿时铁青，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这一切，都被顾楚言看在眼里。他在城台上轻声一笑，示意鸣金。
　　严卫恨恨回去，还得容忍北辰肆无忌惮地嘲笑，气得胡子都竖直了。
　　北辰嘻笑完，转而一凛，挥鞭向城台：“顾楚言！你小看我没有关系！但今天，我一定向你讨回一个人！”
　　楚言轻声低语似笑非笑：“那你也得要有这个本事！”话音方落，他已纵身而起，从城台上轻身而下。他吹了声哨子，一匹白驹从临歧城中迅捷地奔出。他身子一旋，上了马背。
　　元仲眉头一皱，招呼过一个将士，低声在他耳边细语吩咐，那将士点头下去。
　　“顾楚言，你把人弄到哪里去了！快快交出来！”眼见顾楚言的白驹越走越近，北辰怒道。
　　“人？什么人？”顾楚言嗤笑。
　　“莫要装傻充愣，顾楚言！”北辰喝道，“放人！”
　　“哼。不自量的小子。”顾楚言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冷道，“今日你自送上门，可休怪我不客气了。”
　　顾楚言的长剑与北辰的长鞭同时出手，黑鞭扭转自如，灵动巧妙，啪啪几声已攀上银白的长剑。然而顾楚言的剑毕竟不是严卫的弯刀，比直的剑身柔韧且滑如鱼，顾楚言右手微微一抽，轻松地抽刃回身，展而一笑，又唰地一声打向长鞭。只听当的震声一响，长剑微荡，黑鞭颤然。剑刃又顺势带出，飞速地掠过北辰青色的衣袖，破了一倒口子。北辰一惊，翻手离剑，却已擦破了肌肤。
　　倏的引鞭朝天，忽啦啦在空中快打数下，北辰突然跃马腾空，黑鞭朝顾楚言劈头而下！楚言连忙翻身离马，旋风似地朝左半空滚去。北辰的一鞭未着，以为要打在白驹背上，暗为这良马心疼。这马似有感知，突地嘶身仰天，四蹄翻腾。北辰闭眼，长鞭甩下，心想，对不住了，马儿。却怎知，这鞭下去，竟是空落落的。停在地上，睁开眼来，顾楚言已悠然骑在马上，戏谑地看着他。
　　“小子，有两下子。”楚言淡笑道，“不过，我可没有工夫陪你玩儿了。有你这个筹码，我还会怕她不听我的？”
　　楚言说罢，笑意未敛，抚手击掌，然后临歧城中百骑骏马奔腾而出。北辰脸色速变，恨恨看向他，咬牙道：“卑鄙！”
　　“兵不厌诈。”楚言笑道，“何况，你实在是太有用了。无论是拿来要胁江冥还是她，都能达到效果。”
　　北燕的骑兵，转眼将北辰重重包围。北辰冷眼觑向他们，嘴角尽是不屑的笑：“就凭他们？”
　　“凭他们自不能入得了北辰少爷的眼。既然是诈，何妨诈到底？北辰少爷，你说是不是？”顾楚言的笑容愈加深沉，直看得北辰一阵发麻。
　　他正兀自想着，竟真的觉得右手发麻了。他惊讶地欲抬手，却发现行动已然不听使唤。然后，一阵睡意来袭。难道是方才的剑有问题……二哥，你再不来，我可能真的会死啊……
　　他晕乎中还不忘恶狠狠地瞪向顾楚言，后者挑眉，正要下令，暮色沉沉的远方，那片黛色的美丽的森林一线处，驰来了数百匹高头大马。淡淡的温和的光线中，腾骧磊落。领头的那一骑上，月白的长袍随风飘动，男子乌黑的发挽在玉冠之中，额鬓几缕肆意地拂过他奇俊的面颊，睿智儒雅不减于文生，然则又英气凛人。
　　北辰得逞地笑了，即使就此睡着，他亦无须害怕了。他低下头，满意地笑了几下，睡意渐浓，不满地想着怎么每一次都是自己睡着，总是错过了最精彩的一幕。便大手大脚往地上一躺，也不知究竟是让人迷昏了还是自己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