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对自己的猎物动心》十以

83、第 83 章

　　叶临即刻调头返回，改装车卷起一阵尘土。不多时，便停在了那架神秘的小型机甲前。

　　“今天这么快？”
　　刚才跟在那年轻人身后进过山鬼基地的两人从机甲上下来，熟门熟路地绕到改装车的后备箱前。

　　叶临含混地应了一声，在驾驶室内打开箱盖，而后下车。

　　后备箱里塞得满满当当，上面蒙了一层防雨布，那两人各伸出一只手去揭——

　　“你敢耍……”

　　防雨布揭开一角，里面尽是些枯草与石头。

　　叶临不知何时站到两人身后，伸手往他们肩颈间拍了拍，那声愤怒的质问只堪堪起了个头，便随着主人的身体一道软倒了下去。

　　他将目光从脖子上各扎一根麻醉针的两位仁兄身上收回，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机甲的短梯。银索手柄精准地卡进正欲闭合的舱门，他皮笑肉不笑地问那已经吓傻了的年轻人：“这就打算走？人也不要了？”

　　那面色惨白的年轻人双手微微发颤地举枪指着他：“你、你要干什么？我已经给过钱了……”

　　“我不要钱，”叶临端详着那张愈加惊惧的面孔，又好心地补充一句，“也不要命——就想上来逛逛，怎么，不欢迎？”

　　“……”年轻人把手里的枪握得更紧了：“你再往前走，我、我真开枪了！”

　　“你不敢，”叶临心下越加确信，这是不知哪家权贵娇养的少爷羔子，“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这握枪姿势跟闹着玩似的？”

　　“少爷羔子”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那是恼羞成怒带来的红润：“你试试我敢不敢！”

　　“锵”的一声，少爷的手指头刚要用力扣下扳机，一道寒光便将他的枪卷飞了出去。

　　叶临收了银索，上前毫不客气地拎起他的后领就往驾驶舱拖。

　　“饶命啊——哥、大哥，你想要什么，我叔……我家长辈都能给你，但我要是不能好好回去，这事可就大了……”

　　叶临脚步并未停下：“你叔是何方神圣啊？”

　　少爷凄凄惨惨地望着他，也不知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还是求生本能下的胡言乱语：“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啊哥？我怎么觉得你看着有点眼熟……你认识我不？”

　　叶临并未理会，径自跨入驾驶舱门。他调出操作面板，按着少爷的脑袋解了个锁，输入调取航线记录的指令。

　　老鬼虽未言明这笔订单的具体内容，但放眼整个黑三角，价值贵重、需要定期采购、且值得让那些身家不菲的人专程跑来的东西，除了转化剂，叶临也想不出第二种答案了。

　　等待间隙，叶临瞥了眼形容狼狈的“解锁神器”，道：“他们让你多久来买一次转化剂？”

　　“我记不清了……”那神器哭丧着脸， “不是，我在这儿买也不犯法啊，你搞我到底是为什么啊？”

　　叶临没有回答他。

　　因为此时此刻，航线记录终于加载完毕。饶是作好了心理准备，一股巨大的荒谬感仍然笼罩了他——好像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让他同时体验到啼笑皆非和如坠冰窟的感觉。

　　眼前的屏幕清清楚楚地显示着，航行起点：揽旭星，维安联区。

　　-
　　山鬼基地内。

　　“真是难为你了，”郁辞面上丝毫不见被戳破的惊慌，反而隐隐透出“孺子可教”的欣慰，“不枉观察了这么多天。”

　　“你……”老鬼遏制着自己的怒气，嘴角微微抽动。

　　“既然看出来了，还不动手？”

　　原本打算用作威胁的又被对方抢先说出，老鬼怒极反笑：“好啊，有种！既然这样，不妨就摊开了讲。”

　　郁辞做了个“请”的手势。

　　“不管你是哪边的人，”老鬼说，“只要打算除掉郁辞，我们可以开诚布公地合作，不必这样遮遮掩掩。”

　　郁辞也笑了：“有件事，我不太明白。”

　　“什么？”

　　“你和郁辞有什么纠葛，”郁辞说，“以至于一定要取他性命？”

　　老鬼闻言冷笑，将衣袖向上推了推，缓缓抬起左臂。

　　那显然是一条曾被重创过的手臂，骨头与皮肉不自然地扭转，看起来相当诡异。尽管伤口已经愈合，在平举的状态下，依然控制不住地微微打颤。

　　这旧伤是谁造成的，不言自明。

　　“难怪。”郁辞作了然状，随即却话锋一转，“不过，假如你不去主动招惹，他也未必有机会伤你。”

　　老鬼勃然：“你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郁辞道，“只想问问，山鬼从不接杀人的生意，怎么偏偏那一次接下了，还让你亲自出马？来找你的人，也是今天这个钱多的傻子？”

　　老鬼倏地变了脸色，那是难以置信中夹杂着的狂喜与惊怒：“你是——”

　　眼前男人的面部骨骼转瞬间发生了变化，郁辞似笑非笑的面容映进老鬼骤缩的瞳孔。

　　他将手臂上的绷带扯下，轻轻活动了两下手腕，光洁的皮肤上哪有半点受伤的痕迹。

　　“好，好啊！”老鬼纵声大笑，“主动送上门来，也省得我四处找你！”他皱褶的眼皮下闪烁着兴奋而阴狠的光芒，如刀锋般锋利的指甲闪电般抬起，划向郁辞咽喉——

　　几乎是同一时刻，郁辞抬手，枪口正对老鬼脖颈，手指微动。

　　“砰！”

　　这一次，终究是子弹的速度略胜一筹。但脖子上多了个飞速愈合的血孔的老怪物很快爬起，面容狰狞地再度袭来：“上回算你走运，今天才是你的死期！来人！”

　　郁辞不为所动，射击速度快而平稳，在同一位置不断为老鬼增添着新的弹孔。

　　起初，疾速痊愈的老鬼看不出明显异样，但随着死去活来的次数增多，原本花白的头发发生了一点变化——白发的占比似乎增加了。

　　“你的人这会儿恐怕顾不上你，”郁辞好心提醒，“还是亲自动手吧。”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说法，基地某个方位传来巨大的爆炸声。

　　与此同时，22区。
　　吴缺接过副手递过的一沓文件。

　　“主事，这是按您的吩咐整理的，注射过之前几批转化剂的名单。”

　　吴缺翻开文件夹，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的姓名，他随手翻了几页，心里一阵憋闷烦躁。吴名这个王八犊子，竟然陆续卖给22区这么多加了“料”的转化剂，虽说接受过注射的黑鹰暂未表现出明显异常，但终究是个隐患，一旦在战场上发作，后果将是灾难性的。

　　他丢下这沓厚厚的名册，斥责副手：“猪脑子！不会整一份没注射的过来？”

　　“是！”副手立刻应声，一溜小跑出去，没过多久，便把新名单送了过来。

　　吴缺的通讯器此时恰好亮起。

　　“有动静了。”邵武出现在屏幕另一端，言简意赅地对他吐出四个字。

　　两人隔着屏幕，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如出一辙的喜悦。

　　屏幕亮光熄灭，吴缺迅速从副手送来的新名单上勾画了一番，发出集合指令。

　　“行动！”

　　-

　　机甲内，驾驶舱。

　　满脸惶恐的少爷身上的束缚陡然一松。

　　只见劫持他的“匪徒”望着星光点点的操作屏，忽然无声地笑了。

　　只身进入黑三角前，叶临曾设想过无数种转化剂流入揽旭星的渠道，推演、证实、否定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一种是现在这个样子。

　　猎鹰严防死守、舍命追查了多年的非法转化剂，原来竟是这样流入境内的——没有外邦人的隐秘算计，没有黑鹰的处心积虑，有的只是权贵内亲的一掷千金，特制机甲的来去无阻。

　　猎鹰多年的坚守，讽刺得像一个笑话。

　　少爷羔子呆呆地望着眼前这阴晴不定的“劫匪”，慢半拍地反应过来，爬起身来就要跑时，又被叶临狠狠揪住了衣领。

　　“这机甲是哪家的？”叶临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问他，“石合、申辉，还是三明？”

　　少爷显然被他杀气逼人的模样吓到了，嘴唇哆嗦着，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来。

　　“说话！”

　　机甲外，一声巨大的震响突然炸开，打断了叶临的逼问。

　　叶临向外望去，只见山鬼基地一片红光，原本作为封口的石板被炸成乱飞的碎石。几个奔命的马仔狼狈地从基地蹿出，被气浪一道卷向四面八方，有的当场一命呜呼，个别没咽气的，被不知哪来的枪子补了一下，很快也殊途同归了。

　　借助机甲的夜视镜，叶临看清了来人的面庞——那带着一队黑鹰突袭山鬼的，不是别人，正是失踪数天的方直！

　　电光石火间，他明白了什么，顾不上继续审问手里的傻狍子，以最快的速度在操控板上输入一个新坐标，而后将手里的人打晕绑在座位上，从舱门一跃而下。

　　改装车发动，几乎是原地起跳，风驰电掣地往珈蓝的方向冲去。

　　“快走！”
　　小智在去往后厨的电梯间内被叶临截住了。叶临不由分说地拉起他，将人扯进下行的专用电梯，然后把一个东西塞进他的手里。

　　“郁辞识破我的身份了。”地库内，叶临飞快地对他说，“这里面有架机甲的定位，你开车过去找到它，马上返回联区。”

　　小智一把将他拉住：“哥，我们一起走！”

　　“别磨蹭，”叶临用力抽出自己的手，强行把人塞进车里，“听话，等你回去给我搬救兵呢。”

　　尽管还不清楚具体情况，但小智明白，眼下必须立刻作出决断，不是你推我让的时候。他咬咬牙，红着眼眶一点头：“好，那你等我！”说罢，将油门一踩到底，冲进夜色之中。

　　越野车在视线中缩成一个小点的同时，身后响起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原本只是轻微的“滴”声，此刻却在叶临耳中放大了无数倍。伴随这声轻响一道而来的，还有纷沓的脚步声与子弹上膛的声音。

　　“转身，把手举起来！”

　　叶临依言照做了。四个黑洞洞的枪口一齐对准他，持枪的都是些生面孔，其中两人上前，一左一右挟着他返回，另外两人则开车沿小智离开的方向追了出去。

　　叶临心里明白，吴缺的人一定在等自己出现，对此也略做了些准备。然而，挟着他的两人却并没有将他往楼上带，而是又下了一层，将他推进乌衣那间散发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道的实验室内。

　　“回来了。”
　　负手而立的乌衣转过身，眼角含笑地注视着叶临，语气稀松平常得仿佛他只是出去跟客人过了个夜。

　　押他过来的其中一人上前，向乌衣低语几句，乌衣手指动了动，示意他们出去。

　　“你把那孩子弄到哪里去了？”他朝叶临走过来，仍旧是和颜悦色地问。

　　实验室内放置规整的玻璃箱已经全都空了出来，也不知他的实验是取得了成功，还是仍然没有任何进展。

　　叶临略略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斟酌着开口：“乌老板，我……”

　　“没关系，不必紧张。”乌衣却一抬手，打断了他，“找得回来就找，找不回来也罢。毕竟，他本来就不属于这里，不像你。”

　　他顿了顿，颇有些戏谑意味地问叶临：“这段时间，过得还好吗？”

　　叶临思索着“这段时间”指的是在珈蓝的几个月，还是失踪的数天，有些迟疑地点了下头。

　　“好，”乌衣似乎得到了自己满意的答案，欣慰地将手覆上叶临的肩，“那以后，应该不打算回维安联区了吧？”

　　叶临心神巨震，表情有一瞬的错愕：“您这话是什……”

　　“不必再装了，”乌衣收起面上的笑容，按住他肩头的手突然发力一推，天花板上受控降落的锁链准确无误地将叶临双臂紧紧缚住，而后缓缓吊起，“他都告诉我了。”

　　剧烈的金属摩擦碰撞声中，实验室门被人推开了。

　　王年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意气风发地走了进来，远远朝叶临抱了下拳：“兄弟，对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