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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奇怪的闺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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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璃华从小便与其他女子不同。
她是家里的嫡长女,荣国公府家风严谨。虽是小姐,家里祖父却不肯放松,只当男孩儿一般教养。三岁上便请了学究来家里,也是叫她开了蒙。
人人明面上不敢说什么,背地里都议论国公爷不像话,虽是个来得不易的孙女,但到底也只是个女子,这样当成男子教养又能教出个什么来?以后议亲,哪家男子会来考校她经略不成?
冯璃华到了六岁上下才知道,整个上京只有她一个女子是如此。她自有记忆起,寒冬数九也要五更起身,丫鬟边帮她洗脸梳头,她边打着呵欠边背书。夏日炎炎里头,学塾里一起的几位远房兄弟自可以贪玩淘气不去,她非但还得去,还只得坐在最里头,一架屏风把她围得严严实实地也把风挡得严严实实地,她忍着汗湿重衫的苦闷,一笔一笔地写字,还要防着汗水晕了字。实在热得受不住,才把双手往冰盆里探一探。每日晨昏定省时,还要提防祖父考校功课。
周围的丫鬟嬷嬷自然晓得这与其他女子的教养不一样,却都不敢多说一个字——都提防着被国公爷给打发出去了。直到她六岁那年随母亲去赴宴,与其他女孩一块玩耍,才知道原来其他女孩在家不过是每日做些针线,闲暇不过看些诗词。她却已经熟读四书了。
倒并非委屈,只是小姑娘,难免有些疑惑,回去以后她问学究:“敢问先生,我听说天下女子皆不须走经济仕途,我学这些,是否不合时宜?”
她那学究是个祖父的老友,混不吝的一个人,笑了笑说:“这天下女子不学,不一定便是对的。你学这个,也未必是错的。虽不合时宜,却并不妨碍你学这个。”
她道:“我只不明白为何,虽说现下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但想来再有几年,我也是有弟弟的。我一介女儿身,又不能去科举入仕,学了这些能对家里有助益么?”
学究只一笑,说:“小姐明日停课半日,我有一个地方要带小姐去。”
冯璃华似懂非懂,次日去给祖父请安,祖父却嘱咐她说:“你用过早饭,去东门那里。”
待她到了东门,却见祖父骑在马上,早已套好车等着她。她坐上马车,一路颠簸有小半会正觉十分辛苦时,祖父对她说:“到了。”
下来一看,璃华惊在了原地,这地方肮脏泥泞,恶臭不已,许许多多衣衫褴褛、甚至衣不蔽体的人,就这样躺在地上。一个和她年纪差不多多少的小童躺在角落里,面上满是泥污,瘦到肩膀上的骨头突出来,一只脚上的创口已经腐烂流脓,几只绿莹莹的苍蝇围绕着他转来转去。
她只觉得欲呕,脸色骤然变得苍白。那些饥民们看向她的时候,眼神呆滞、也有贪婪。呆滞的像是已经不在人世,而贪婪者的眼睛里仿佛有刀子,她本能地感到害怕。忍不住握住了祖父的衣袖,躲到他的身后。
祖父牵着她的手,问:“璃儿,你可曾见过这样的人?”
她怯怯回答:“不曾。”
“那你可知他们是怎么来的?”
她亦摇头:“璃儿不知。”
祖父叹了一口气,握着她的手紧了一点:“今年大旱,更兼有蝗灾,西南三省饿殍遍地,未死的,都在这里,成了流民。”
璃华深受震撼,久久不语。她偷偷从祖父的身后,探出头再看这些人,眼中多了悲悯。
忽听祖父道:“先生素日同你讲的,是教你去求官的道理么?”
璃华一惊,想了想,肃然答道:“不是。先生教我的是忧国忧民,经世济民、匡扶天下的学问。”
祖父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这便是了。”他说,“忧怀天下这四个字,并不独是女子。市井人家有言‘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更何况似我沈家为簪缨士族之冠,蒙皇恩浩荡,更要如此。祖父要你学这经世济民的本事,并非要你一意光耀门楣,只是身为沈氏的女儿,需时刻记得这忧怀天下四个字。”
璃华敛容袖手,道:“孙女明白了。”
自那日之后,她便在心里种了颗种子,她不只是国公府的千金,未来哪家的大小姐,和她的父亲叔伯一样,她也是“士”,且是“国士”。
那个小童叫她救了下来。她请求祖父为他救治,问祖父可不可以将他纳入门下庇护。祖父却说:“这是你的门客,他的生死,应由你处置。”
她想了想,对仆妇说:“嬷嬷,我素日的月钱集攒了不少,皆取出来,替这孩子救治。”
说是孩子,却也只小她三岁而已。她也不过是,一个六岁的女孩子。这一点,却连她自己也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