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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章回叁:討債(安妮視角) ...

  •   落地理查森機場,走出廊橋的那一刻,我瞬間感受到了溫尼伯格的氣溫,冷冽又熟悉,宛如它不近人情的冬天一樣,不知道要比哈利法克斯“凍人”多少。
      意外地,我在出站口看到了舉著接機牌等候的管家,牌子上印著碩大的五個字母“A-N-N-I-E”。
      她見我抵達,也不講話,只默默地放下接機牌,默默地帶我去停車場,最後默默地開車駛向莊園。
      直到經停加油站時,她終於意識到後座還有一個活人,趁著加油的間隙,把一個iPhone的購物袋遞給了我。
      “手機、電話卡,禮品卡上寫了我的電話,這些你暫時都用得上。”説罷,她下車去同專門來迎接她的站長寒暄。
      什麼叫我暫時都用得上?
      明明是我不得不用得上。
      聯繫不到訓犬師怎麼實時掌握訓練場的情況?
      我懷疑莊園的實權早已被管家架空了,什麼都要管,我和幾十隻狗崽子都不能放過。
      難道遠東華人也興君主立憲那一套?
      我往購物袋裡瞅了眼,是最新款的iPhone,那豈不是和銷贓犯德克蘭用的一樣?
      人家是宵衣旰食,白加黑兩班倒,掙點“辛苦錢”,買個奢侈品手機犒勞犒勞自己。
      反觀Annie Kristensen(下稱“安妮·克里斯丹森”)——也就是本人——整日只知與獵犬們插科打諢,和德克蘭能比嗎?
      我可用不起這個。
      我看著她禮貌地目送站長離去,轉頭上了車,大約是思忖我應當考慮了個七七八八,於是這樣建議:“你要是剛好樂意用這款手機,購機的支出就從你年薪裡扣。”
      吃飯有飯托,喝酒有酒托,買手機叫什麼托?
      iPhone托?
      iPhone強買強賣銷售一名。
      “不樂意。”和德克蘭用一台手機我膈應得慌。
      我只把其中的禮品卡抽了出來,放進自己的雙肩包裡,“哈利法克斯的小偷就用這款,我可不想做他們的同道中人。”
      說起來,管家今天也是難得有空,還能來機場接我。
      過去這個時候,她總是圍著莊園裡佈置感恩節的各種事項打轉,忙得腳不沾地的,連訓練場都無暇盯梢,更別說大老遠地來機場接人了。
      要知道機場距離莊園百八丈遠,驅車一個來回動輒就是九個小時,平時我哪有管家親自接機的待遇,今天是破了例了。
      我問她今天怎麼騰出時間來接機的,車等候在一個長長的紅綠燈路口前,天色由一覽無餘的藍色轉向暗沉沉的灰濛濛,連斑馬路上行人的臉龐都變得看不清。
      “我不確定你的現金是否足夠打車到莊園;又或許,出現一些意外情況導致你無法登機,我甚至買好了今天飛往哈利法克斯的機票。我必須確保莊園獵人的安全。”
      原來不是特意來接機的,只是碰巧比較順利地發現我存活下來了而已。
      我把購物袋還給管家,向她保證自己有辦法讓她隨時聯繫到我,
      看到紙袋上的蘋果標識,我當然又想起德克蘭那夥人,就問管家怎麼認識的德克蘭。
      “之前雇主的孩子。”
      管家把車開得飛快,不一會兒就遠遠地瞧見了莊園城堡的塔樓,這時候天幕被染成了紫紅色,已經是晚上了。
      沒想到管家還這麼重情重義,先前雇主家人的電話還留在通訊錄裡,可惜德克蘭估計早把管家這號人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你是怎麼碰到他的?”車進了莊園,眼看距離訓練場越來越近,管家似乎對德克蘭的事還有點興趣。
      “他在景區路邊彈鋼琴。”我幫德克蘭留住了最後的體面,沒有把他那些洗髒的黑色產業交代出聲。
      車在靠近訓練場的大門外停下,我看著後視鏡裡的管家解開安全帶,理了理襯衫的領口,“他還是和原來一樣。”
      不是吧?
      原來德克蘭就幹銷贓這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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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寓才幾天沒人光顧,溫度就已經完全和戶外接軌了。
      我燃起壁爐,收拾好雙肩包,轉頭看見傑拉爾德從虛掩的大門裡鑽了進來。
      她是個安靜的女孩,習慣性地在我腿間蹭了蹭,之後趴在溫暖的壁爐旁邊,盯著我把儲藏室的皮箱拎了出來。
      我的行頭少,在莊園工作多年,全部身家一個皮箱就夠裝下。
      萬一哪天被開除了,一個皮箱、一瓶冰白,我立刻就能走。
      皮箱不大,傑拉爾德都比它長,裡面大多是我同獵犬們的合影,還有獵犬們參加比賽的剪報,通通胡亂地被我塞在皮箱裡。
      我尋摸許久,才在這堆相片和報紙內找到了我的舊手機:黑莓8310。
      來莊園工作以前,我用的一直是它。
      那年Robert Pickton被捉拿歸案,滿街的惶惶不安終於消散,各大商場都緊抓機會攬客,黑莓8310也搞起促銷,我感覺價格合適,乾脆拿下。
      8310充飽電後,居然能用。
      我打開相機給傑拉爾德拍了張照,效果竟意外得不錯,還是時下流行的復古老相機風格。
      往前翻,是一張超市倉庫的進貨登記單。
      我記起來,那陣子我正在車隊工作,往各大超市送水果。
      說實話,我挺喜歡車隊的工作,不受凍不對話,一個人到處開,清淨自在。
      要不是我請假太多招致車隊領頭不滿,不然也不至於被掃地出門,變成無業游民。
      最後還是超市兼職的中國大嬸幫了我一把,她從她在莊園工作的妹妹那裡打聽到,莊園需要一個看家護院的人。
      我二話沒說杜撰了份自己當過門衛的簡歷投遞給了莊園的郵箱,卻得知莊園招聘的是一名訓犬師。
      看著莊園拒絕我的回信,大嬸一臉鄙夷:“養狗的不是看家護院的是什麼?”
      原來,中國人與中國人也能語言不通。
      什麼溫尼伯格的中國大熊貓Bamooh一家?
      什麼遠東移民硬要cosplay中世紀的德古拉,住在遠郊的城堡裡?
      什麼阿西莫夫三定律都已經老掉牙了,聖殿騎士團的嫡親子孫去迪拜都是免簽了,唯獨你們家還崇尚皈依狂熱這一套?
      古怪得很。
      我看著地圖上離我差不多還有一個溫尼伯格市那麼遠的Bamooh莊園,覺得自己吃不消如此“遺世獨立”的大東家。
      可大嬸堅持讓我去試試,她知道我在老家經營過牧場,“你不是說家裡好幾隻牧羊犬?這也是狗啊。”
      就這樣,我憑藉著幼時與牧羊犬的點滴情誼,成功應聘上了莊園的訓犬師。
      果然在短信裡,我翻到了當年被莊園錄用後,管家給我發來的短信:“克里斯丹森女士,如果您收拾好了隨身行李,隨時可以下樓,莊園特派的車輛已於您公寓樓下等候。”
      這就是德古拉城堡的管家給我發的第一條短信。
      也是我信箱裡,為數不多的活人給我發的訊息。
      其餘的不是些航司的生日祝福、銀行的到帳提醒、就是各種亂碼一樣的虛擬帳號發來的“砍樹”通知。
      我一向對數字敏感過字母。
      例如這條比管家首信還要早一週發來的信息,發信人是我從沒見過的虛擬號碼,內容是幾行介紹和兩張照片,最後承諾支付的佣金是八萬。
      但我卻不記得什麼時候我的“砍樹”帳戶進帳過八萬塊。
      這可不是一筆小錢,於是我認認真真查看了那一年我的所有銀行流水,硬是沒看到一點這八萬塊的蹤跡。
      我向莊園請了假,回了趟老家,把這條短信給我的叔叔嬸嬸看,想讓他們幫我伸張正義。
      “Bamooh……Jing Yin?聽說隔壁市有家按摩店也叫‘Bamooh’,你不會‘砍樹’砍到家裡來了吧?”
      叔叔盯著短信上的“Bamooh Jing Yin(下稱“逄鏡人”)”皺眉,我對人名一向是看了就忘,也湊過去瞧了瞧,發現還真是“Bamooh”,和卡蒙的姓好像。
      “兩個亞洲人,Asakura Ken(下稱“朝倉顯”),”嬸嬸指著第二個人名,仔細對比這倆人的容貌,“不像一家人,只能是情人。”
      “我‘砍樹’呢,從來是聽指揮,打前鋒的,本來他們層層剋扣、壟斷抬價我都忍了,現在連最後的信譽都不講了。八萬,購買幾個酒窖了?”
      我說我也是實在沒轍,才不得不請他倆出山。
      “這事我去想辦法,”叔叔把8310反叩到桌上,衝我獅子大開口:“事成後給我五千。”
      嬸嬸一把奪過8310,同叔叔叫板:“三千,包準把這倆人的底都給妳挖個乾乾淨淨。”
      “婊子養的,你的消息能有老子靈通?”叔叔算是正式接招,起身就要行動,臨走還不完囑咐我一句:“忘性還是這麼大,安妮,再去因紐特人那裡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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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紐特人的女巫是我的老醫生了。
      自我們認識起,她就一口咬定,我健忘的緣由是小時候在北非戰場受到的詛咒。
      “就非得替那些紅脖子上戰場,”女巫怪我在當兵的時候殺害了太多北非人,“那些沒有眼睛的靈魂,有時候看不清你到底是獵犬還是獵人!”
      “為了女王的榮耀,詛咒就詛咒吧。”
      我對女巫的話半信半疑,信的是我的確從北非退役回來後,記憶力就大不如前;可這幽靈為何偏偏和我的腦子過不去,稍有點本事也該衝我的命來。這使我不能全信。
      “這兩個人跟你是什麼關係?”女巫看著8310屏幕上逄鏡人和朝倉顯的照片,“你曾經認識,現在又忘了?”
      “嗯。我想找他們,但苦於沒有線索。”我如實作答。
      女巫只看了兩眼,很快把手機遞返給我。
      “男人已經死了,女人在聖勞倫斯河以南,”女巫神秘兮兮地閉起眼睛,像是在感受女人的氣息,“你不必特地去找她。”
      “為什麼?”
      我還非找到她不可。
      女巫突然睜開眼睛,雙目圓睜地看著我,發出像是恐嚇的聲音。
      “她早就找你找得發了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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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沒把我去見女巫的事告知叔叔嬸嬸。
      不然我也不知道要怎麼向他們交代,他們不眠不休幾個日夜打探來的消息,和女巫看了照片幾秒後得出的結論一樣。
      “男的死了,是個華裔。”
      叔叔吸了口煙,說我至少討得回來四萬塊。
      “女的在美國,我幫你找當地個‘伐木工’,最多三萬,我佣金只收你二成。你不想壞帳,就聽我的。”
      按叔叔的計畫,我這單是分毫不賺,純給他打工了。
      我想起女巫的話,邊抿嘴唇邊動腦筋,“有可能釣她來加拿大嗎?”
      “不知好歹的小兔崽子,”叔叔粗暴地把香煙摁熄在桌面上,咬牙切齒地說:“你是不是覺得老子找到那女的在美國很容易?能定位她的位置,老子分分秒秒都在花錢,你個小婊子找死是不是?”
      我不就是想省點錢,美國的‘伐木工’靠不靠譜還另說呢,就怕賠了夫人又折兵。
      “找吧,找吧,只要這筆帳能收得回來,”我抽了隻煙遞給叔叔,徹底妥協,“三天之內能把‘樹’‘砍’下來嗎?”
      叔叔見我鬆口,笑逐顏開,拍拍胸脯保證:“為什麼不——”
      “能”字被嬸嬸的話逼退回去,只見她一臉陰霾的樣子,叫我趁早滾回溫尼伯格,這筆帳就當沒見過。
      叔叔瞪了嬸嬸一眼,叫她不要在一旁狗叫。
      “就那麼想吞安妮的那四萬塊?”她自然地用食指和中指從叔叔手裡夾走香煙,慢悠悠抽了一口,然後輕蔑地瞥了眼叔叔,“你就不怕‘紙廠’的人發現,那個華裔是被那個活著的女人‘砍倒’的?”
      什麼意思?
      有人嗆行?
      逄鏡人到底是怎麼死的?
      叔叔表現得並不驚訝,“好啊,那你讓這個被媒體和法院都認定為真兇的美國女人自首看看?看她是願意繼續逃亡生涯,還是乖乖束手就擒。”
      我越來越聽不懂了,美國女人怎麼又成了逃犯?
      搶我活的是這個逃亡的美國女人嗎?
      不是說她是那個華裔的情人嗎?
      我真討厭複雜的人物關係。
      嬸嬸嘲笑叔叔的腦子已經被酒精泡壞了,“一棵樹一袋錢,幾十年的老規矩了。現在一棵樹倒了七年,一張票子都沒見過。‘紙廠’的人忘性和安妮一樣大?還是突然學會了賒帳?那四萬早進了美國女人的口袋!”
      我的四萬塊,果真匯進了美國女人那裡?
      那我豈不是白干了?
      美國女人要是有良心,你就還錢。
      叔叔從上到下把嬸嬸打量了眼,問她是不是天天和“紙廠”的人滾床單都滾出感情了。
      “‘斧頭工安妮’的名聲是用兩隻手掙出來的,不是像你一樣到處睡出來的。‘紙廠’前天要哪棵樹,安妮後天就開著貨車拖過去了。沒有安妮,‘紙廠’雞巴都不是。一棵樹的死因,安妮不開口,輪得到一個美國女人說三道四?‘紙廠’相信媒體?相信法院?那就讓記者和檢察官幫他們做事!”
      嬸嬸冷笑一聲,説叔叔嫉妒了自己性感幾十年,但凡“紙廠”那些人是些同性戀,只怕是要一年四季常駐醫院肛腸科。
      “七年了,一個上過‘紙廠’名單的女人,又活了七年。她別的地方不跑,偏偏跑去美國,我相信你的話,不如相信溫尼伯格要舉辦世界小學生露營大賽。怎麼?她跑去芝加哥學著怎麼接槍子嗎?”
      他倆一片愈演愈烈之勢,再不攔著,下一步眼瞧著要大打出手。
      我站到他們中間充當和平使者,就差揮舞起橄欖枝。
      “你倆說得都有理,我折個衷,”我心意已決,只想快刀斬亂麻,“我去美國。”
      “不行——”
      “絕對不——”
      他倆這時倒是意外地統一。
      “首先,我要美國女人還錢,如果我那四萬塊真的在她手裡。”
      “其次,我要把這一單了結,這一單拖了太久,沒了信譽,以後就沒生意了。”
      “最後,叔叔愛的紅酒,嬸嬸愛的香水,我都記在心裡,我去美國一定帶回最貴最好的給你們,所以事成前的佣金麻煩您兩位還幫著墊付一下。”
      “沒門!”
      他倆異口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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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莊園,我已是無心工作。
      滿腦子都是手機裡朝倉顯的名字和樣子,更不提我發現卡蒙的姓氏還真是“Bamooh”,一個字母不多,一個字母不少。
      好死不死,逄鏡人的死亡地點,還偏偏是溫尼伯格郊外的一處莊園。
      這時候但凡我發揮一點點想像力,就能輕易對號入座。
      但我就是假裝什麼都不知道。
      除非卡蒙突然跑到我面前來交代他和逄鏡人是什麼關係。
      否則我會選擇繼續這樣視而不見。
      申得知我剛從老家回來,又請了假要出國,十分不解地來訓練場的公寓找我。
      她問我發生了什麼。
      我不想騙人。
      “與你無關,但我覺得我還是會兌現去廣州過年的承諾。”
      申失落地轉身拿起包,“這句話很傷人,我以為我們是無話不談的朋友,以後我不會過問你的私事了。”
      我攔著她不讓她走,“我只是去美國一趟。”
      很奇怪,我一向嘴很嚴的,為什麼看見申傷心的樣子就忍不住向她解釋起來了?
      “去美國?去那兒幹什麼?”
      申見我挽留,有些欣喜地追問。
      “去找一個美國女人。”
      我應該騙申的,但是我真是不擅長騙人。
      “她漂亮嗎?”
      在申的世界裡,好像女人漂不漂亮總是第一緊要的。
      我想起匿名短信發過來的美國女人的照片,頭髮緊緊貼著頭皮梳起,露出一張流暢的鵝蛋臉,是很好看的。
      我點點頭。
      申立馬找來一個標竿,“比卡蒙的前女友還要漂亮?”
      卡蒙的前女友?
      卡蒙的哪門子前女友?
      喔,我意識到她說的是地下陳列室裡的相片女孩,美國女人比她好看嗎?
      我說我已經忘記那個女孩的相貌了。
      申飛速抽出手機,在相冊裡翻給我看,“喏,就是這張相片。”
      原來申已經把那半張相片拷貝到了手機裡面。
      我看著申的手機屏幕,腦子裡電光火石一般,好像煙花炸開了。
      地下陳列室女孩的面孔和美國女人的通緝照完全重合。
      一樣的眉眼,一樣的黑髮,一樣的長長的鵝蛋臉,唯一不同的只是頭髮梳沒梳起的區別。
      我要尋找的美國女人,原來是早就見過的相片女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章回叁:討債(安妮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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