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约定 ...
-
杨恒道被问得怔住了,策马扬鞭翻箱倒柜般将胸中各类典籍掌故细细翻检了千万遍,竟找不到半个熟人能出面相助,好替他据理力争。莫图南见他目瞪口呆的样子极傻,便嬉皮笑脸地伸手又扯了一只腿,在杨恒道眼前晃了晃,“说好的一人一半,给。”
杨恒道回过神来,觉得自己面对这么个微缩版的公孙龙,愁得脑仁儿都要炸将开来,识时务者为俊杰,所以他很识趣地投降认输:“你这么宝贝它,我又哪里好意思要吃。”一手拍掉莫图南挡在自己眼前的手,“把你的油手拿开些。”
于是莫图南便很得意,他自是一言九鼎,当初既是说要做兄弟的一人一半,兄弟也好,分食也罢,莫图南但凡答应过的事,都会全心实意贯彻到底。
所以他执意将鸡腿塞给杨恒道,然后伸手又撕了一只翅膀。他胃口甚好,咀嚼得也很快,看似单薄,此刻竟有饕餮附体的嫌疑。这边吃着,那边还要顾着与杨恒道讲话:“你很想读书是不是啊。”也不等杨恒道回答,兀自接道,“那你跟我回长生门吧,你这么聪明,想必悟性也好。我跟我爹说让你当个关门弟子,他一高兴,说不好也就不会逼我了。到那时候,你自安心学你的四库七略,我也好游历江湖快意恩仇,两全其美。”他说得诚恳,眉目之间也生出许多向往之色来。
一番话仿佛投石死水般激起两人心中渴求许久的波澜。所以要说杨恒道没有动摇那是假的,这个邀请似乎来的太迟又太早,像是大旱中的一捧清泉,近而真切地递到了他忍耐了十四年,几乎快要因干涸而死去的心里。
“你……说真的?”杨恒道有些不知所措,一个好字似要冲口而出,却又被他生生咬住。他认真而又执着地再次确认,“不反悔?”
莫图南不禁有些委屈和受伤,自己披肝沥胆的一片赤诚,为什么总会被当成驴肝肺?他低下头,深深地叹息:“我为什么要骗你?”杨恒道理所当然地点头,眼神里还颇有几分意外:“看来有自知之明的人不止我一个。就你刚才骗人的技术,让我在阎罗殿里连修几个轮回都比不上。”
莫图南则耷拉着一张脸,急于辩解:“那不是危难关头嘛。”又竖起三只手指,大声道,“我莫图南刚刚所说,绝没有半分是欺瞒杨大侠的。”他一脸凝重,似乎恨不得要当场掏肝挖肺以证诚心。杨恒道见他神色悲壮,噗嗤一声笑了:“好!我信。”
这一声沉甸甸的答应,着实让莫图南惊喜至极,如同一条绳索,眼见着要将两人双双拉出泥沼直送云霄,他几乎要欢呼出声:“那便这样定下了,今天算是迟了,明儿咱们再动身好了。走三个月差不多就能到啦。”
“三个月?!”杨恒道大惊失色,险些把持不住自己想抓过莫图南猛摇一阵的念头,“怎么这么久?”
“啧,瞧你这初入江湖的青瓜蛋子样,我们这没马没车的,身上的银子又得留着住客栈。当然得走三个月。”
“你……走了三个月的路?”
“我那会儿从家里牵了只好马,快马加鞭,只用了两个月不到。”说起往事莫图南不由得精神一振,骄傲万分。
“那马呢?”
“卖了。”
“卖了?!”
“我…银子没带够,只能卖了,总不能把我自己给卖了吧。”
“……”
“喂,杨贤弟。”莫图南终于忍不住,有些心疼地推了推端坐在自己身边却一声不吭的少年,“我的鸡快被你戳烂了。”
杨恒道的手一滞,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猛然站起。身边的莫图南受惊,条件反射地环顾四周,警惕认真如同一匹幼狼。“周围有人?”
杨恒道恍若未闻,沉默了片刻又突然喃喃开口:“我才是大哥。”
“啊?”莫图南却是一头雾水。
杨恒道终于忍无可忍,饶是听莫图南念叨了几乎一整天的杨贤弟,这会儿也顾不上什么家教礼节,大声反驳道:“我年纪比你大!!你该管我叫大哥!”
这年冬月十五,两人一路跋山涉水更兼谈笑风生,终于在三个月后,迈入了楚州城中的聚福客栈。
聚福客栈的伙计麻利勤快,远远一见便堆着笑迎了过来:“哟,二位客官是住店还是打尖儿呀?”杨恒道拖着半死不活的莫图南,吩咐了一间普通客房,又交代了两碗阳春面一会儿送到。
“杨兄。”莫图南极为无聊地把玩着手中的粗瓷茶碗,打了个哈欠,他已知道杨恒道年岁姓名,相处三个月有余,早就改口,“你掂一掂手边的那只壶,看看里头有茶没有?”杨恒道头也不回,在脸盆里洗了脸,顺手摘下一条汗巾丢给莫图南,“有闲功夫坐着,不如自己来掂。也好把你的脸收拾一下。”莫图南有气无力地伏在案边,伸出一只手接了,像是糊墙似的胡乱抹了抹,昏昏欲睡:“舟车劳苦,可累死我了。”杨恒道拿他没辙,依言掂了,言简意赅:“没有。”
莫图南伤心欲绝。
不待讲话,厨房做的两碗阳春面已经送到,小伙计适才察言观色,一同送到的,还有莫图南心心念念的一壶温茶水。
聚福客栈地处楚州城郊,除了食宿以外,还兼办客商堆货,转运,甚至租赁车马。所以出入客栈的各色人等络绎不绝,写号台前更有三个伙计轮流值岗。掌柜的贴心之极,早在厨房备下四十来个黄铜茶壶,大都放好了茶叶预先烧滚了晾着,跑堂的伙计每使用一个壶,厨房就往灶上再添一个新的,同样烧滚了晾着等人来取,如此周而复始。所以往来车马不管打尖住店,哪怕是来了只骆驼,灌汤入腹,也不必担心受些口舌之苦。
莫图南如获至宝,如牛饮水,一连喝了五碗方才罢休。
杨恒道安静地坐在一旁卷面条,他素来谦恭有礼,举手投足俱是翩翩君子的作派,更是食不言寝不语,自是瑶林琼树,风神凝远。
偏偏莫图南却是一个话多的,“明天咱们就能到长生门啦,你紧不紧张?”杨恒道脸一红,卷面条的筷子抖了抖,点头。
“长生门分内堂外堂,外堂悬壶济世,也有账房来打理各堂开销,内堂又细分成灵枢,素问二堂。灵枢堂司穴道针法另兼数门外家功夫,素问堂修的是气府血津药石原理。”凝视着杨恒道,面露为难之色,“嗯……你既有功夫傍身,大概去灵枢堂比较好吧?”
杨恒道也很苦恼,他求学道路坎坷难行来之不易,何况从来都是被人安排勉强,如今莫图南竟叫他自己作主,他反倒有些不知所措。一时间只觉得自己被放在了一锅热油上反复煎炸。
“灵枢堂既有外家拳脚,你怎么不学?何苦要流浪江湖当个乞儿?”杨恒道吃完面条,却依然留在桌前陪莫图南说话,他本就是寻常少年,心眼阅历甚少,此刻却似是看出了问题的关键。
莫图南摇摇头,直言道:“你有所不知,长生门里可是尽出疯子。”杨恒道大惊,下意识重复:“疯子?”“嗯。”莫图南应道,眸中略显恐惧之色,“灵枢堂下针讲求精准稳快,所谓医者仁心,必先诚其意,精其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学会如何行针前,须得先扎遍自己全身八脉十二经。”
杨恒道吓了一大跳,忙问,“那素问堂呢?”莫图南认真地捞着面条,“素问堂?素问堂就更恐怖了,神农尝百草以辨君臣佐使,素问堂里以身试药可都是家常便饭。”
二人对视一眼,齐齐打了个寒颤。莫图南想起内堂里的遍地哀鸿,半是不忍,半是私心,决定还是对杨恒道保留真相。
“夜深了,早点休息吧。”莫图南吹了灯,与杨恒道安静地躺在一块。这三个月以来,他与杨恒道同进同出形影不离,竟无端端生了几分不舍,几分亲情来。
窗外月上中天,想必子时已过,莫图南发现自己有点失眠,如今杨恒道人在眼前,长生门也在眼前,自己却莫名其妙的生怕他反悔,恨不得拿根麻绳把杨恒道捆了,快马加鞭一股脑地塞给长生门才好。
同样睡不着的还有杨恒道。莫图南千金一诺,只消再过一天,自己就能水到渠成称心如意。锅里的鸭子现已经七八分熟,如今只待添柴加薪,难道还能飞了不成?半是兴奋半是不安,一颗心嗵嗵地跳得厉害。
两人各怀心事,辗转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