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十七章 ...
-
永安十九年,余成岁在九灵墟里已做了四年的药罐子,当初说是无药可医的毒伤,也在连灌了数年的汤药后被勉强压制。他身上的毒虽然依旧未能散尽,但已是极少发作。情况好的时候甚至能把曾经扔在一旁的轻功也一一捡起,与萧玉笙等人一般无二。
与莫图南拆招时更觉得一招一式都得心应手,真气所运之处均圆熟流利,大松一口气的同时也不免惊叹喻泭果真是妙手回春。
而莫图南自得了云中跃的总诀,不想当日与萧玉笙的玩笑竟一语成谶,轻功一日千里,心神激荡之下连同各类医家经典都进步神速。
这两天九灵墟下了场小雪,姜云裳收到了身新做的小袄,晨起时再见一夜白头的九灵山竟像极了西湖边落了雪的宝石山,竟无端端地有些想家,于是神秘兮兮地拉着喻泭撒娇:“师父,我怎么觉得你胖了许多?”
“胖了?”喻泭一愣,近日来林绣青的口味越发厚重,入冬以来更是点了好几次铜火锅,次次都要涮上毛肚鸭肠腰花羊肉,几人就着辣椒香油蒜泥豆瓣等物吃得热火朝天,莫图南在大块朵颐的同时,还用不免用汤头浇了一碗又一碗的热米饭,很有几分要吃垮九灵墟的意思,在莫图南的带动下,吃饭的气氛如同火锅一样热烈而香甜,其他人着实也很难不吃多。很所以老爷子伸手扯了扯自己的棉袍,认真地打量了自己几眼,难不成真胖了?
正在院中扫雪的莫图南听出姜云裳的弦外之音,他笑得直打跌,大声冲着喻泭解释:“自然是食言而肥。”
这些年来他被喻泭强按着脑袋泡在各类典学里,饶是把童年时毛躁散漫的本性都改了不少,这么笔直地往雪地里一站,只要不说不笑,都自有一种雨后新竹的气质与风度。
可惜二人对视一眼,齐齐笑岔气。
喻泭攥着拳头,给了姜云裳一记爆栗,仔细想想却觉得好像是有这么一出事情没有兑现。萧玉笙早已过了弱冠之年,余成岁也已满十九。虽然在四年间余成岁什么都没有提,但每逢清明重阳,也必定会朝着家乡的方向点几柱香,烧一点纸钱冥镪。
“也好,正好再有一个月就到年节,过两日你们几个就同你余师兄准备准备,今年过年就许你们回家住几日吧。”又竖起一根手指对着莫图南强调,“不许惹事。”
于是莫图南与姜云裳欢呼雀跃。
只是当莫图南将此事告知萧余二人时,两人心事重重的反应都有些令人意外。
当晚,萧玉笙从药柜上摸走了喻泭的两坛药酒,招呼上姜云裳,四人躲在东厢房里设了一道无菜小宴。
姜云裳率先与萧玉笙碰杯,遗憾道:“萧师兄果真不同咱们一块儿么?”
萧玉笙饮尽一盏,又自行添满,轻轻摇头拒绝道:“师祖和林婆婆年岁已高,我若是走了,只怕两位老人家没人照应。”
又问姜云裳:“听说此番游学,除了要去彭城郡,还顺便去楚州,无锡和钱塘?”
姜云裳应道:“是了!我只说要回趟钱塘,可翼之说什么也要先回一趟楚州城,说是想家。”
萧玉笙一笑,调侃道: “想家?我怎么听说是要到楚州吃份水晶肴肉,去无锡吃屉三凤桥的包子,再绕去钱塘吃碗鱼羹?这怕不是翼之嘴馋吧?”
姜云裳大笑,又与萧玉笙碰了一杯,夸道:“师兄高见。”
莫图南沉默良久,低声道:“这些年多谢师兄了。”
萧玉笙知道他心中不舍,笑道:“这又不是生死诀别,说这些做什么?”
莫图南不答,只觉得这酒如同野火一般,沿着血脉一寸寸地蔓延开去,烧得眼睛都热了。
余成岁更是一改平日里少言寡语的模样,喝起酒来豪放之至,“拿碗来!”他不顾众人阻拦,几番痛饮后更是欢喜无限,狂笑几声后兀自睡倒,乌黑的睫毛上宛然一粒泪珠凝结。
九灵墟的几年,几人在相处上越发亲近自在,年少时光中即便有过暗生情愫,也都各自沉于心中并不点破。
杨恒道则没有这么轻松潇洒,几年下来饶是被谢元霁抽打得几乎有些怀疑人生,谢元霁着实也得郁闷,人海茫茫,怎么偏偏就收了这样一个不中用的?倒不真的是杨恒道蠢,实在是谢元霁武学方面的领悟力太过飙悍,非常人能所匹及。即便杨恒道再怎么百里挑一,在谢元霁看来也难逃庸才之感,几年下来每每自行指教时多少都有些恨铁不成钢。
这两日谢元霁把二人喊至屋后竹林,递与二人一剑一鞭,杨恒道郑重接过,隐隐觉得这剑来头不小。
言易枋亦有所感,且不说那剑,世间软鞭多为九节,而谢元霁给的这只不算镖头在内就有十三节,都是寒光闪闪,细看之下每一节鞭身都是以无数鳞片密密咬合而成。言易枋抖腕轻甩,“啪”地一声,竟又是加长了数寸。
言易枋目瞪口呆。
“这是?”杨恒道问道。
“习武之人最忌见识浅薄,我谢元霁的徒弟岂能寄局限于一个小小的楚州城?”谢元霁淡淡应道。
“等过了年节,就出门历练历练,这两件兵器乃是我年轻时所用的枪头化炼分铸,你二人一心同德,将来若是遇见立场不同的事情,也切勿背信弃义才是。”
杨恒道沉思片刻,收了剑,也不提与长生门的旧怨,施了一礼,便与言易枋匆匆退下。
无巧不成书。半个月后,本应先行前往彭城郡的莫图南一行人,因接连几天的大雪封了路,只好转而扑进楚州城暂作休息。
“今天你俩想吃什么尽管开口!”莫图南带着姜余二人一路从远郊奔腾而至,策马扬鞭意欲直接杀向长生门的小厨房,却意外在城门口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啊!杨兄!你果然在这里!”莫图南勒马高呼,记挂了四年的故人得已重见,着实令他欣喜若狂。
杨恒道已有十八岁,他如今长得甚高,身形,脸形也与少年时不大相同。莫图南却是一眼认出,他毫无保留地凝视着杨恒道的眼睛,觉得深邃乌黑竟一如当年。
杨恒道看了看眼前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莫图南,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他看了言易枋一眼,避开莫图南热烈的眼神,淡淡道:“我不认识叫什么莫图南的。”
莫图南一笑,不以为意,却道:“你不记得我不要紧,我来教你想起来。”不顾姜云裳的阻挡,翻身下马,他的轻功已练得极好,竟无声无息略过一旁的言易枋,使了一招燕子抄水,抓向杨恒道的佩剑。
杨恒道被他突袭,情急之下仍旧还了一招叶底穿蝶。两人相隔四年的首次对招,居然还是当年在树林里初见时的手笔。莫图南自信一笑,四年前没有打完的架,今天不妨再来好好盘算。
往前错步,莫图南继续进攻,右肩挡住杨恒道的视线,瞬息之间就已卷住杨恒道手腕,轻松往前一拽,顺势用脚攻他下盘。
杨恒道右手被制,却始终以一左手轻松化解,不知不觉间,两人已对拆了二十来招。莫图南却是越打越奇怪,杨恒道并没有用内力,可明显能感到他的武功路子和四年前完全不同,虽然一招一式都带着些劈波斩浪的强横之势,却招招都是点到为止的君子打法。于是莫图南轻松一笑,松开对方的手臂,徒然变招,转而拿向杨恒道咽喉。
杨恒道之前念及旧情,只想趁早打发了莫图南,不断避让之下本就十分烦躁,却不想他得寸进尺,几番酣战下来更是势如破竹。
杨恒道不想废话也不愿恋战,他快速扫过围观着的姜言等人,稍加思忖后就也将掌法换成了擒拿。
只是和余成岁不同,杨恒道在擒拿里混了一招卸骨术,缠向莫图南右肘时,已神不知鬼不觉地捏准骨缝一拽一捉,电光火石之间却已是卸了莫图南的小臂。
胜负已定。
“承让。”杨恒道拱手施礼,拉了言易枋转头要走。
莫图南大惊大痛下托住手臂,追出两步,用肩膀撞开要来帮他正骨的姜云裳,对着杨恒道的背影高声喊道:“你武功精进这么许多,怎么不谢我?!”
杨恒道一愣回头,似笑非笑地凝视着莫图南略显无辜的眼睛:“我能有今天,自然该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