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痕传》树洞7号

5、新生

　　大雪纷飞，这大概是百年来最大的一场冰霜风暴，它不含一点情谊，它无视所有温度，它携去了无数生灵的生命，如果这世上真的有神，那这冰雪封天的场景必定是一位神通展示他神力的最好舞台，街道上空无一人，没有车马，没有灯火，没有生的气息，尽管风啸震耳，大学漂泊，但一声孩子的啼哭还是唤醒了四周，可无人知道这又是谁家的孩子闯祸了，人们就等啊等，等啊等，可确实这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小，但声音反而像是有气无力，人们这时有些着急。花姐立马跑出门，看到白茫茫一片空旷的地上只有一个篮子，而那篮子也快要被这白色的大军淹没了，她赶紧跑过去，看到篮子里有被子包着什么东西，她揭开一个小口，发现竟是一个婴儿，而那孩子也静静的躺在那儿，身上还湿漉漉的，花姐赶紧把他带进楼里，这时人们可谓是彻底闹翻天了，
　　“让我看看。”
　　“你等会儿。”
　　“我先我先，到现在还没见过刚出生的孩子。”
　　“这小孩儿男的女的啊？”
　　……
　　翠姨也是被逼疯了：“你们能不能悄悄的，没看见这孩子都快没气，别吵，你们是不是这几天一直待在楼里绝得太闲了，明天都出去扫雪？”
　　大家这时也都不敢说话了，谁都不像明天顶着大雪去门外面，
　　“都回去睡觉，孩子要是能熬过今晚，你们明天不是一样也能看到。”
　　“可是这可是稀奇事儿，而且那孩子现在情况不是也不好嘛！您总不能让我们都揪着一颗心去睡吧，那谁能睡得着啊！”
　　“是啊，玲珑说得对，本来确实这几天都没什么客人，好不容易有个新鲜事儿。”
　　翠姨也是犟不过这群成天在男人跟前甜言蜜语，能说会道的女人们，只好妥协，
　　“行行行，那你们也不能，能进去的时候叫你们。”
　　大家这才平静下来，翠姨赶紧进去，
　　“怎么样？”
　　“这孩子那会儿还哭那么大声，现在连气都快没了，真想不到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女人，就把孩子抛掷在街上。”
　　“那怎么办？”虽说这花满楼里全是女人，但每一个养过孩子，毕竟成家的也不能往这儿跑，
　　“这孩子现在倒是暖起来了，还得再等等，也有可能是睡着了，说不定明天就醒了。”
　　“唉，小霞，你说你这么善良，那杀千刀的怎么……”
　　“翠姐，又忘了，是不是，叫我小花儿，我已经不是宋家人了。”
　　“好好好，那这孩子究竟是谁的，有什么线索？”
　　“你看那篮子。”
　　翠姨看了一眼地上的篮子，拿起来，左翻翻右找找，结果就找到一块玉，但不得不说这玉的质地绝对世间仅有，无论成色还是光泽做工，绝对人间再也找不到第二块，玉的大小和鸡蛋差不多，颜色青翠得像是那龙的眼睛，而底盘光润顺滑饱有光泽，顶上面还刻了一柄如意，周身祥云环绕，随说雕刻的样子简简单单，但这做工的细腻程度绝对让人惊叹，可这本身的料子就不是寻常的玉石能比。
　　“就一块玉，能说明什么，找这么个玉就想打发这孩子，连死活都不管。”
　　“唉，算了，应该人各有苦衷吧！”
　　“翠姐，出去和大伙说说吧，明天再看孩子吧！”
　　翠姨随即走出房门，然后合上，但外面的人却不高兴了，
　　“怎么回事？翠姨，不是说让我们看孩子嘛？”旁边的人也一起应和“对啊，对啊！”
　　“孩子现在还很虚弱，你们再吵到他。”
　　“切，那孩子又不是她的，自己生不出来，还要霸占别人的孩子，怪不得被人家休了，有本事她养。”
　　玲珑说的时候还故意扬起声音，故意让所有人听到。翠姨随即给了她一耳光，“我说过什么？都是做女人，都来到这儿，外面的人都觉得咱们贱，你自己觉得你自己贱吗？你敢穿得花枝招展，大步张扬走在街上？别人都觉得咱们够贱了，我们自己再觉得贱，这什么？都给我回去睡觉，明天都给我扫雪去！”
　　外面的人都哀嚎成一片，而里面的人看着眼前的孩子，几分平静，几分无奈，最后一滴泪落到婴儿的脸上，那泪似乎也随着夜晚和寒风凝结成冰。

　　第二天清晨，雪终于停了，周遭的世界都变得彻底安静，大学抚平了世界，抚平了街道，可就是没有抚平那些受伤人们的心。翠姨打开房门，看了一眼花姐，
　　“一夜没睡？”
　　“我怕这孩子在我不在的时候没了，我不敢睡，我命苦，我不想他和我一样苦。”
　　“你去吧，我来看着，有事叫你。”
　　“不，我想看着他，我就想看看我以前觉得一辈子都不会看到的脸是怎样的？”
　　翠姨叹了一口气，便离开，准备熬点粥带过来，不过一会儿，又有一个人进来，花姐还是久久的盯着孩子，迟迟不肯移开视线，
　　“花姐，对不起啊，昨晚我说的话有些过分。”
　　她这才移开视线，看到满脸委屈的玲珑，便说道：“没事，莫要放在心上，我早就学会接受了。”
　　“花姐，真的对不起。”
　　紧接着她居然哭了起来，花姐这才意识到不对，起身赶紧安慰道：
　　“哎呀！你看你，我真的没事，我昨天什么都没听到，而且过去就让它过去吧！”
　　玲珑这才停止哭，接着擦了擦眼泪，
　　“那花姐你原谅我了吗？”
　　“嗯。”听到花姐的应声，玲珑这才用满是泪水的脸咧开嘴笑了起来，
　　“我能看看孩子吗？”
　　“来啊！”
　　“花姐，这孩子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说着花姐便一手捂着嘴，另一手笑着揭开下面的布料，然后两个人都笑了，
　　“唉，真好，不用像我们一样受着劳碌命了！”
　　“是啊！”
　　可能是寒气的原因，孩子突然大哭起来，但这哭声却唤醒了花姐的心，因为，这证明了孩子终于清醒了，这样花姐的那颗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下来了。
　　“唉，终于好了，好了，去叫姐妹们来看孩子吧！孩子应该没事了。”
　　然后玲珑看了一眼花姐大笑着出去，还大喊：“姐妹们，别扫雪了，快来看小男孩儿，注意啊！是小男孩儿！”
　　这一喊，可让大家伙儿都开心的不得了，结果后院瞬间炸翻天，所有人都停下手里扫雪铲雪的活儿，干活的东西到处扔，直接飞奔进来，此时在后厨的翠姨也笑了，不禁还哼起了小曲。

　　天晴了，世界也晴了，在太阳的光芒笼盖大地时，白雪也与太阳交相辉映，让世界变得更亮了，屋外还是众人在除雪，看都看完孩子了，当然得认真工作了，翠姨作为这里的主人，不能在这种时候躲着，也得亲自上阵了，实际上翠姨如此有威严的原因也是因为她从来各种活儿大部分都会自己做，她知道这里的姑娘辛苦，所以很少让这些女子来干活，但这几天偏偏大雪封了路，那些平常在这里被聘请干活的壮汉和佣人们，也不得不先把自己家门的雪扫干净再出门，所以现在这里的女人才被分配到后院和前门，其实和昨天被罚根本没关系，就算按照翠姨的话做，她们明天还是会被派出来。
　　翠姨一出来，那光别差点闪瞎她的眼睛，她下意识用手遮挡住双眼，没过一小会儿，她就适应了这明亮的世界，她刚把手放下就看见一个女子跪在门前，女子也发觉里面的人出来了，抬起头来看眼前的人，顿时就流下眼泪。
　　“大姐，求求你救救我把！”
　　“姑娘，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在这里待着也不好。”
　　“我已经三天没吃饭啦！求您了，收留我吧，我什么都听您的。”
　　这声音吸引了里面的人，在后院的人也都跑到前门开始凑热闹，花姐也从里屋出来看了看，翠姨赶紧把她扶起来，也有点不好意思：“姑娘，你这叫我大姐也不合适，叫我翠姨吧！”
　　她点了点头，然后翠姨叹了口气，又道：“姑娘你叫什么啊？”
　　“回翠姨，我是应家的四女儿，我家……我爹爹被杀害了，娘也随着去了，哥哥们也不知道在哪儿，我真的好怕，求您了。”
　　边说哭声还不止，眼角红了，鼻子红了，脸蛋红了，那一道道泪痕还清晰可见，不止这寒冷的天气还是这女子的悲凉经历，似乎让那眼泪都结在脸上，哈气让别人眼中她的脸也模糊了。
　　翠姨这时想到这个姑娘，也想起了这家人，应家老爷对这一整条街都很照顾，当然他们夫妻也很恩爱，打死她都不相信应家老爷有仇人，这姑娘之前在街上确实和应家老爷和夫人总走在一起，但翠姨也很无奈，本来这阵子粮食就有点周转不开，这时还来了两个人讨吃的，这可麻烦了，玲珑看着也有点着急，“翠姨，这姑娘也太可怜了，要不……”，翠姨盯了一眼玲珑，玲珑这才不敢说话。
　　“翠姐，我知道你的顾虑，收她进来吧！大不了姐妹们都少吃点。”
　　“但是……”
　　“翠姨！”众人齐喊，这下翠姨也没辙了，
　　“饿肚子不许哭爹喊娘！”说着还把这位姑娘往里扶，这姑娘顿时又哭了出来，但大家却笑了，然后就一起围上去了。

　　翠姨和花姐领着她进了放着孩子的那间房坐下，然后玲珑端了碗热粥就也坐下准备聆听，结果翠姨看了她一眼，“出去扫雪去！”然后她就一脸不情愿的大踏步出去了，花姐这是也笑了，
　　“姑娘叫什么？”
　　“小女子叫应娇玥。”
　　“你在家中排老四，那我们以后叫你‘四娘’可好？”
　　“谢翠姨！”
　　“姑娘，来了这里就不能再出去了，你要考虑清楚。”
　　“我确定，我身上身无分文，家里的钱财也被打劫一空，我总得先要葬了我那爹娘吧！”说时眼角又湿润起来。
　　“那好，我去取卖身契。”接着翠姨就去取纸笔。
　　这是四娘才环顾四周发现了那个孩子，看了看花姐，花姐也看了看四娘明白了她的不惑，笑了笑说：“这孩子是昨晚在门口雪地里捡的，也是可怜，我就把她待了回来。”
　　四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接着问道：“姐姐在这里多久了？”
　　“别看我其实看着挺老，其实我是刚来这里没几天的人。”
　　“那姐姐为何？”
　　花姐突然低着头，然后又笑了笑说：“我原叫林霞，丈夫是宋仪。”
　　四娘听到宋仪的时候一下子就懂了，因为前几天全城传的沸沸扬扬。
　　“嫁入他们宋家快十年了，可也怪我我自己不行吧！唉！这不争气的肚子啊！到现在也没动静，结果前几天被……被休了，可能婆婆也是觉得我没用吧！”
　　四娘听的时候发现花姐还是笑着，她自己知道，她又怎会不懂那背后的尖酸，她又看了一眼孩子，然后就站起来想走近看看，当他小心翼翼走近后，发现孩子醒着，但不哭也不闹，就是呆呆的盯着她，“姐姐是想养这孩子吗？”
　　花姐点了点头，“不然怎么办，现在谁还要这孩子啊，我现在不留着，这孩子连几天都活不下去，总之先放这里吧，若有有心人，送给他就好了。”
　　四娘又看了看这孩子，“这孩子长得太俊俏了，男孩女孩？”
　　“是个小男孩儿。”
　　“太好了，不用受苦了！”
　　“是啊，这几天我听的最多的就是说这孩子日后不用受苦了！”
　　四娘笑了笑，接着便看到了那块绝世宝玉，
　　“这玉可是做工用料都太精细了，是从哪里来的？”
　　“捡到孩子的时候就在他旁边放着，大概是丢弃孩子时过意不去吧！”
　　“丢的时候怎么心里没觉得过意不去！”
　　“人各有苦难吧！”
　　“唉？那咱们给这孩子起个名字吧！”
　　花姐思索了一下，想到反正现在也没人要，那还不如自己先叫个名字呢！
　　“不错啊！确实现在唤着也麻烦，起个名字也方便！”
　　两个人都点点头，然后开始了一场头脑风暴，期间四娘一直盯着那块玉，然后突然灵感一现，拍了一下桌子说道：“这孩子的生父母给了他这块玉，而这玉青翠透亮，光泽诱人像这孩子的眼睛一样，可以给一个‘青’字，而姐姐你之前姓‘林’，那以后就叫孩子‘林青’，如何？”
　　花姐听了笑笑，道：“这名字好，以后就唤你‘青儿’！”
　　这时翠姨拿着笔纸走进屋里，看两个人笑嘻嘻的问道：“这是有什么喜事？”
　　花姐赶忙说道：“四娘给这孩子起了个名字，叫‘青儿’。”
　　但翠姨却眉头一紧，“你要想清楚，这孩子的去处。”
　　花姐一下子脸上没有了表情，然后低下头开始哽咽，四娘也懂了翠姨的意思，一时间整个屋子陷入了沉寂，翠姨看了两人咳嗽了一声，便把契约拍到桌子上，四娘看了看，看到纸上的字不知为何就掉下眼泪，她有种无法掌握自己命运的感觉，顿时间哭了起来，
　　“翠姨，我不想卖身，可是我没钱！”
　　花姐听到那句“我没钱的时候”也抑制不了的哭了出来，她的眼泪一下子滴在了床上，她看着眼前的林青，为什么人不可以主宰自己的命运，翠姨也哭了，她走到四娘的身旁抱住了四娘，她还把花姐拉过来，都紧紧抱在怀里，狠狠咬着自己的嘴唇，鲜血的味道好像是微微的甜，淡淡的咸，可就是尝不出苦。
　　这时，无人知道自己的命运，他们不像还在襁褓中的林青，他不用做考虑，甚至他根本不知道考虑为何物，但她们根本不知道未来的日子会发生什么，为何自己会活在这个时代，为何他们的命运逃不过那个禁锢他们的枷锁，‘女’真的变成了囚禁自由的牢笼，任由你再光鲜亮丽，可偏偏就是扒光了你全身最好看的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