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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3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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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衣昏迷期间,秋良和深月向政府进行了汇报。获悉情况后,政府决定起用新的执行者,增加战力。这些新执行者大都是健全的审神者,他们用来追踪暗堕者的媒介多和秋良类似,是耳钉、发饰、镜片、手饰等物件,不再是欠缺的身体器官。执行者被分编成三个小队,分别由留衣、秋良和深月带领。
白天,留衣和山姥切国广履行执行者的职责;夜晚,在身体睡着的时候,她的意识进入心脏,与一期一振相聚。
心脏里白昼的空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从一开始的望不到边际,到现在的远远望见一圈黑暗。而这时,才过去一个星期。
“抱歉,留衣,在下……”一期一振的笑容带着歉意。
留衣拥住他,摇摇头,不说话。一期一振也抱过来,静静享受只属于两人的时间。
倒计时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施加不可忽视的压力。
留衣把自己关在书房,给那君写了一封长信。作为“留衣”的挚友,她有充分的理由知晓实情。完成信件后,留衣封起它,吩咐山姥切国广交给狐之助,由狐之助送达。
“不需要我看看吗?”山姥切国广问。
留衣眨了下眼:“女孩子间的秘密,要看吗?”
山姥切国广闷不作声,掉头就走,她仿佛看到他气鼓鼓的样子。
如果是“留衣”,一定会给他看吧。
但如果是“留衣”,绝对不会写这么一封信。
在现世通道寻找暗堕者,极其困难。也不是没找到过,但往往轻易被逃走,抓回政府接受净化的数量不多。此外,他们再也没见过结城和交过手的那位男审神者,这令深月大失所望。她隐隐有这样一种预感:上次的交手,恐怕是她与姐姐此生见过的最后一面了。
政府不只拘泥于现世通道,又增加了几个小队,负责巡查各个国域。此外,他们打算由最初的执行者留衣作为最高统领,以《执行者行为规范》作为指南,管理和监督所有执行者。留衣婉拒了,建议由政府作为最高机构,将时空划分为两大区域,由深月和秋良分别管理其中一个区域。政府不得其解,留衣说:“我只有听从命令的记忆,没有过管理和指挥的记忆,不具备相关经验。但是秋良和深月发现了执行者缺乏约束的缺陷,不遗余力地推动了《行为规范》的制定,对管理提出了新要求,我认为他们才更能胜任这个职务。”政府接受了这个说法,同时赋予她独立于所有执行者之外的权限,理由是需要一位独立的执行者。
这个理由才叫人百思不得其解,至少留衣是没被说服的。但成为独立执行者可以带来无限的便利,她便也欣然接受了。
过后想起,也许那时政府已经察觉到了点什么吧,才会不惜强附理由赋予她自由行动的权利。
山姥切国广发现,留衣执行任务的频率渐渐降低了。她时常委派他跟随秋良或者深月的执行者小队外出巡查,自己却随手带一把刀剑不知去了哪里。有一个地方倒很确定,她去过原属摩耶的本丸,因为那时她同时带了前田藤四郎和五虎退——如今政府已允许一名执行者携带不超过六名刀剑外出。
因种种不寻常的行为,山姥切国广怀疑留衣是否生出归隐之意,但马上否定了。留衣被允许存活的最大原因,就是可以作为执行者为政府出力,倘若她意欲舍弃执行者的身份,政府将剥夺她赖以存在的心脏,她也将回归尘土。纵然她再不乐意,也不至于如此不明智。
一段时间后,留衣重新拾起了执行者的工作,并且仍然喜欢故意惹山姥切国广生气。山姥切国广生无可恋地想,她应该只是心血来潮把记忆里出现过的地方都去了一遍,没错,古怪的人生来就有奇怪的情结,她毫无疑问是其中之一。
留衣看到山姥切国广投过来的心下了然的目光,说:“不管你在想什么都给我否定它。”
才不要,呵。
他在心里默默怼回去,像得胜的将军似地走了出去。卧房里的山姥切国广们见他入了来,异口同声道:“笑得让人火大。”
山姥切国广仍然住在“山姥切国广”的房间。留衣曾提出让他住到近侍专房来,以防突发临时状况吵到同房的刀剑,被拒绝了,理由是本丸房间紧张,还是让大家睡觉的地方宽敞些好。留衣觉得有理,便把近侍的房间分了出去。山姥切国广则以睡在最外侧的方式,解决可能叨扰到其他刀剑的问题。
尽管不在最近的位置,但是留衣几乎每天早晨一醒来就能看到门上的投影。以前偶尔她还能起得比他早,从某天起,这个投影就跟印在门上一样日日如一。起先她以为是他过于尽职尽责了,后来发现,是她起得越来越迟了。
怪不得感觉山姥切国广的眼神一天比一天怪异,原来不是错觉,他铁定觉得她是流连于一期一振而忘返了。
流连忘返也没错,但她确信自己把握住了时间,况且若是觉得停留久了,一期一振也会劝她离开。如此看来,最大的可能是心脏里的时间流速改变了。为了匹配外界的时间,她只能更早离开,而这样的话,与一期一振相会的时间就会越来越短。另一个雪上加霜的事实是,白昼的空间越来越狭小,放眼望去,黑暗占据了近五分之四,侵蚀速度超乎想象。
所有迹象都表明,时间,所剩无几了。
不得不承认,她正体验着结城所说的对未来的不安,还是结局注定的那种。
某天,留衣尚未醒来,平野藤四郎拿着安排表找到山姥切国广,请他批准,山姥切国广莫名其妙。
“主人说你同意就可以。”平野藤四郎眨巴眨巴无辜的眼睛,说。
山姥切国广简直想冲进房间把留衣拎出来。
他无比窝火,不是因为她没有把这么重要的责任划分提前告知他——没有刀剑会为受到重用而生气的——而是因为他老早察觉她有事隐瞒却从来不告诉自己。
她说过,他了解一切,关于执行者,以及关于她和一期一振。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她现在的状态是受心脏磨损的影响,怎么可能不知道她与一期一振分别在即,又怎么可能不理解她、不愿意为她分担呢?她说相信他会引导她去正确的方向,可她的行为,却露骨地表现出距离、见外和不够信任,她还老用轻浮的态度糊弄自己。
想到这里更来气了。
然而当留衣满脸倦容地出现,眼里也不见了平日的神采,准备好的说辞瞬间被山姥切国广抛诸脑后。
“喂怎么这副样子了?”
明明昨天还精神奕奕,不过一个晚上,恶化得也太快了吧?!
难道……
“别告诉我你一直在勉强自己。”
平野藤四郎从山姥切国广的语气里听出了明显的愠怒,赶忙跑去留衣身边关切询问。留衣摸摸他的头,说:“没事,只是有点累,你先去忙。”
“可是……”平野藤四郎不放心地看了山姥切国广一眼。
留衣说:“我和他有事谈,你先去吧。”
尽管心中的忧虑没有打消,平野藤四郎还是听从了命令。
山姥切国广一语不发地盯着她,似乎在等一个解释,留衣偏就是不如他意:“有封信拜托你送给政府,明天送。”
“我不想听这个。”
“……”
“我会送,但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留衣轻叹一声,不作回应。
山姥切国广走近了去,他的阴影覆盖了留衣的半张脸:“要换心了吧?”
“……再过两天。”
“你确定撑得过两天?”
“理论上还能撑五天。”
“理论上你应该提前一个星期。”山姥切国广毫不示弱。
“提前一个星期……”留衣轻轻笑了,抬头望去,撞上近在咫尺的一双眼,其中倒映出目光湿润的自己,“办不到啊,山姥切,里面是……一期一振啊……”
山姥切国广猛然惊醒般退后一步,不知所措地东望西望,最后唐突行一礼,说:“明天我会送的。”匆忙离去。
留衣一直目送他到回廊尽头,仿佛累极了,身子一歪靠在门头:“……唉。”
第二天留衣起来,见门上的倒影比以往瘦小些,知道是平野藤四郎,便问他什么事。他简单汇报了今日的安排,然后告诉她山姥切国广已经送信去了。
“我知道了,谢谢你。”
待投影完全不见,留衣倒回床褥上,呈“大”字形舒展舒展身体,对着天花板问:“一期,你说去哪里好呢?”
问完她认真聆听,面上渐渐绽放出花一般的笑容:“真巧,我也想去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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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姥切国广把信送达后,被狐之助留住,说:“如果有可以当即回复的事项,你就直接带话回去。”他不太愿意等,因为还想去信悟那里以防他没有准备好替换的心脏。但山姥切国广不能违抗来自狐之助的命令,只好心焦气躁地来回踱步。
没过多久,狐之助出来了,叼了一卷信件给他,说:“请回复执行者大人,就说政府同意了。另外,麻烦你把这件事转告本丸的刀剑。”
山姥切国广拿过信展开一看,转身狂奔回本丸。他把大门一踢,惊得边上几把刀剑抱成一团。没等人问话,他直奔留衣的书房、卧房,都不见人影。
刀剑们预感不妙,纷纷围过来,平野藤四郎问:“山姥切先生,发生什么事了?”
山姥切国广急促地吐出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了些,反问道:“主人呢,她在哪里?”
前排刀剑你看我我看你,纷纷摇头。外围有几把刀剑说看到她出门了,不知道去了哪里,而且没带任何一把刀剑。
平野藤四郎发现他手里的信纸,问:“山姥切先生,这是什么?”
山姥切国广递给他,坐到阶梯上,沮丧地隔了被单抱住头。
平野藤四郎扫一眼,又仔细看一遍,连看三遍还是不敢相信:“不会吧……为什么……”
其他刀剑聚到他身后,无一例外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居然要把本丸交给别的审神者,怎么会……!”
鹤丸国永刚被刀剑群吸引过来,他稍一弯腰拿过政府信件,看完后也不由吓了一跳:“这真是惊到我了。”目光落到近侍刀身上,话语里隐隐含了点不容反抗的威压:“近侍阁下,你多少也该透露些主人的事了吧。”
山姥切国广没有动静,他受的打击似乎比谁都大。平野藤四郎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轻轻摇:“山姥切先生,拜托了。”山姥切国广从平野藤四郎的亲近中得到了些许安慰,简短地说了留衣和一期一振的事。大家听完后沉默了,因为实在不知作何感想。
鹤丸国永看看手中的信件,发出一声叹息,说:“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有时从他身上感到不和谐,没想到居然暗堕过,这可真真吓到我了。”他托起下巴思考:“不过就算决定把我们交给另一位审神者,她也不至于不告而别,这其中定有缘由。”
“她只能不告而别。”前田藤四郎插话道,“山姥切先生说她必须换心脏,否则就会‘死去’。而她现在把本丸托付给其他人,这不就是……像交代后事一样吗。”
山姥切国广的心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假设,不,也许不是假设,而是正在发生的事。
前田藤四郎显然与他想到一块儿去了:“她可能……正在某个地方等待死亡。”
刀剑群沸腾了,大部分声音表示就算主人选择死亡也不能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去,他们必须找到她,让她走得安宁。
只有山姥切国广气得想哭。
她根本不打算换心脏,根本不打算延续生命。她早盘算好了。这些天的诡秘举动,都是在为后事作安排,她放权把所有事交给他也是为了他能尽早独立管理本丸,甚至她惹他生气,不如他愿,也是为了防止他与她过度亲近。
她根本没有考虑过与他共事的未来。
为什么……为什么……我不想代替摩耶,不想代替一期一振,也不想挤占为他们而留的空间,我只想……只是想……
山姥切国广猛烈摇头,试图甩开那些无法抑制的念想。
鹤丸国永将他的反常尽收眼底,用一种惋惜的语气说:“如果主人倾心于一期一振甚至愿意为他殉情的话,那么她选择的地方,一定充满和一期一振的回忆吧。”见山姥切国广怔了怔,他接着说:“我想,主人的最后一面,还是交给近侍阁下吧。”
平野藤四郎和蜻蛉切同意了,见状其他刀剑也纷纷表示了同意。
说到与一期一振的回忆,山姥切国广知道的,只有那个地方。他只能去那里碰运气。
“平野。”山姥切国广开口道,“你带大家做好准备迎接新主人。”
平野藤四郎郑重点头:“我明白。”
山姥切国广又看了一圈本丸的大家,在他们的注视下,迈向了他认定的地方。
–
每个本丸的构造一模一样,外围的树林、山丘、繁华街等,也都是一模一样的。
留衣和一期一振共同选择的,最后之地,即那个留衣曾经教给一期一振“美”,后来一期一振教回给留衣“美”的地方。他们原本打算傍晚的时候到这里,沐浴在壮美的夕阳下消逝,但是心脏损耗的速度超出了预期,计划只得提前。
不过只要与对方一起,又有什么相干呢?
“看啊,一期……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街道与河流,还有沿路的小树和挂灯……”
留衣躺在草丛上,沉迷地欣赏眼前的景色,那些光、那些耀眼的色彩,美得叫人几欲落泪。微风习习,她在一片舒适中缓缓合上双眼。意识准备下浮,去到一期一振的所在。
这时,有谁扶起她,把她半个身子抱在怀里。
留衣知道是谁,特意支开他就是不愿这种时候见到他。可是,他回来得太快了。
微微睁了眼,果然,他又崩了设定。
“不要哭。”留衣说。
这回还有点力气去擦眼泪,没想到越擦他哭得越凶。
为什么这个本丸的山姥切国广关键时候总能这么率直呢,他真的很在乎那个“留衣”啊。
“抱歉啊……夺走了你的主人……还擅自……做出这种决定……”手在他的脸上停留一会儿。“你很好,一直都很好……谢谢你赶过来……”
手慢慢滑落。
“对不起……我……”
她失去了意识。
山姥切国广把头埋进她的颈窝,像要把尚未抽离的灵魂留住般紧紧地、紧紧地抱住她。
“——不要走。”
四面空寂无声,风儿伸出手,牵走了他最后的、永远无法实现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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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脏里,只剩下可容纳十个人的空间了。留衣和一期一振相对而立,等待终结的到来。
“主人,在下觉得您还有救。”
“我也觉得。”
“他……”
“一期。”留衣打断他,“与你共度的日子,是我最幸福的时光;和你一同消逝,也是最圆满的结局。我不会后悔这个决定。”
“您明明还能拥有更多回忆。”
“我早该离开这个世界了,是你,延续了我的生命;也是你,让我看到了不一样的你,不一样的刀剑。你引导我,重新认识了你们,重新认识了世界。”
“在下可不记得做过如此伟大的事。”
“我记得,我来赋予意义。”
“的确,刀剑的意义即历史的意义,历史的意义即人类的意义。敬畏刀剑,敬畏历史,亦是敬畏人类本身。”
“所以生命的最后,你要跟我讨论‘意义’吗?”
“在下以为您不介意这样的话题。”
“不是我介意,是情势不允许。”
白昼的空间越来越小,已经缩到他们的脚后跟了。
“留衣,我——”
一期一振正想说话,却见留衣飞扑过来,抱住他,放声哭泣。
“我还想和你一起,再活得久一点。”
“和你创造更多回忆。”
“讨论更多话题。”
“向你传达更多爱意。”
“我想再……活得久一点……”
“我爱你……我爱你……”
一期一振深深地吸气,尽管如此,泪水仍禁不住顺着脸颊流下来。他静静流泪,和留衣紧紧相拥,直到黑暗将他们完全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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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姥切国广感到怀里一松,留衣的身体,包括那颗完全黑透的心脏,包括被心脏染黑的骨骼,全部都化作粉末,随风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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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之政府第一任执行者,留衣,任期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