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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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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大多数在非独生女家庭长大的孩子一样,许冬小时候和他姐许夏经常打架,有时候是为了遥控器的控制权,有时候是为了零食为了玩具。他们会因为很小的一件事就打架,有时候是甚至是为了解闷。每次他们打架受处罚的总是许夏,因为刘爱琴认为许夏既然是姐姐就该让着弟弟,不应该和弟弟打架。然后许冬又会觉得许夏很可怜,许夏被刘爱琴骂完生闷气不肯去吃饭的时候,他会主动找许夏说话。
许冬不知道其他家庭的姐弟是不是也是他们这样的相处模式,但他内心有种奇异的感觉,每次哄许夏去吃饭的时候,他都没办法把许夏当成自己的姐姐看待,他总是想到……电视剧里男主角哄不高兴的女朋友。
许巍东觉得因为觉得许冬不肯喊许夏“姐”的原因是他们小时候经常打架,其实是他搞错了。
许巍东在县城的高中教书,那个高中学习衡水高中的军事化管理,学生老师两周才能回家一次,许巍东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学校的教师公寓,在许冬许夏的童年始终是缺席的。
他不知道的是,其实许冬是从初中的时候开始,再没喊过许夏“姐姐”。许冬14岁发生了一件事,刘爱琴也知道那件事,或者说她就是那件事的始作俑者,但她也没想到自己的无心之举,会对许冬往后的人生造成那么大的影响。
许夏有一天在卫生间洗澡,许冬想拿他的剃须刀。他犹豫着不知道怎么办。刘爱琴听说后笑了,“你直接去拿不就行了。”
“可是许夏在里面洗澡。”
“那有什么关系?许夏,你说呢?”刘爱琴对卫生间的许夏喊道。
许夏很犹豫,他们从小学时就有了性别意识,虽说许冬是自己的弟弟,但他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她又不敢拒绝,她怕刘爱琴笑话她小小年纪懂的倒很多。许夏想了很久,说“好吧。”
“你听到了?你姐都不介意,快去吧。”刘爱琴催促,她在身后注视着许冬。
许冬试探着推开门——氤氲的湿气像无数只手把他拽进去,混合着沐浴露甜美的香气。
许夏那时已经15岁,15岁已经不小了,女性该有的她都有了。所以,那可以说是许冬第一次看到女性的胴体,光洁的神圣的少女。
许冬觉的那时看到的许夏很平时的不太一样,又或许是他的心境正在悄悄发生变化。
许夏看到许冬的上半身探进来,始终没有进来,她局促着别说接着洗澡了,手都不知道该放哪儿。头低着像是要折进锁骨里,眼睛盯着自己的脚趾。
她想起许冬要他的剃须刀,慌慌张张地扔给他。
许夏有种委屈得想哭的感觉。她知道刘爱琴也在外面,为什么她不帮许冬拿?许夏觉得刘爱琴是故意将她推入难堪的境地,在她妈眼里她更像是小猫小狗一样的东西,没有人的尊严。
许冬就是从那天起,要也没有喊过许夏“姐”。其他人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劲,因为他们以前吵架的时候也是直呼其名的。
追悼会这天,他们早早到了殡仪馆。
工作人员已经布置好灵堂。这是这家殡仪馆规格最高的大厅,庄严肃穆,以黑白为基调,用白玫瑰和白菊花装饰,没有用颜色鲜艳的花圈和蜡烛。司仪跟他们确定了一下今天来参加追悼会的亲属,简单演习一遍流程,并嘱咐他们准备好悼念的词,最后告诉他们现场一直有工作人员负责所有事,他们可以放宽心。
上午十点,人差不多到齐了,刘爱民一家还没有到,追悼会的时间不宜再延迟了,司仪宣布刘爱琴女士的追悼会开始了。
刘爱民一家刚下飞机就风尘仆仆赶来,他们赶到灵堂默默剥开人群和许夏一家站在一列。
刘爱民穿着西装戴了一副金丝眼镜,他平时喜欢去健身房健身,没有他这个年纪大部分男人会出现的油腻,整个人看起来儒雅谦和,完全想不到是个叱咤商场的风云人物。他的妻子王雅君,有些意外的是不像一般认为的成功男人背后的女人,穿着素雅的连衣裙唯唯诺诺的躲在丈夫身后,她居然也穿着西装,一头干练的短发洒脱清爽。他们的儿子刘言14岁,穿着黑色的机车服戴着zara的报童帽,左耳的耳钉闪闪发亮。许夏意识到可能是因为他的头发染了个鲜艳的颜色,所以用帽子遮住。
全体默哀之后是家属致辞的环节。许巍东先是客套的感谢各位亲人在百忙之中抽空参加亡妻的葬礼,然后深情的回忆他与刘爱琴30年的婚姻,他通宵达旦,她红袖添香。许巍东教了一辈子高中语文,洋洋洒洒写下1万字的稿子,极有文采。在场的远房亲戚不知道刘爱琴跟人私奔的事,还以为这是对恩爱夫妻,刘爱琴的好朋友杨秀梅更是动情的掉泪。
许夏临时百度了篇悼词,读到煽情处配合颤抖的哭腔,她读着读着,自己也迷惑了,仿佛躺在棺材里的是躺的不是刘爱琴,而是她理想化的母亲。念完悼词,许夏发现她的眼睛竟然有些湿意。
许冬的悼词很简洁,也不是自己写的,不过许夏知道,今天在场的这些人没有人比许冬更伤心,因为他失去的是全世界最爱他的人。许冬下去之后,许夏拍了拍他的背安慰他。
接下来司仪宣布向遗体告别。
轮到许夏时她悄悄闭上了眼,她不敢看已经死了的刘爱琴。她上大学后曾经定期做心理干预,用两个月时间才从自我厌弃的深渊爬出来。她怕一见到刘爱琴的脸她会失控。
追悼会结束了。许夏在商场买了精致的回礼送给亲戚们,让许巍东带他们酒楼去吃饭。最后就是遗体火化,她和陈默还有许冬在这里等着认领骨灰。
他们跟随工作人员进入火化间,看着刘爱琴被推进火化炉。许夏看着许冬发红的双眼,知道他快到崩溃的极限了,她抱着许冬告诉他现在只有他们三个人,哭出来也没关系。许冬趴在他颈窝呜呜地哭了,像一头受伤的小兽。
陈默开着车,许冬许夏坐在后座抱着刘爱琴的骨灰盒。后面跟着送葬的车,是殡仪馆安排的清一色宝马m系列,许巍东的开了十几年的帕萨特显得极为突兀。
骨灰盒很轻,许夏觉得其实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对她妈的恨变的也只剩下骨灰盒大小。有些事时间长了连自己都忘了初衷是什么,她又何苦把那些事翻出来?刘爱琴都已经死了,与其一直绷着一根弦,还不如随波逐流一点。
都化成灰烬吧,许夏按压心脏的位置,像施咒语一样默念着,似乎这样一直以来承受的痛苦就能消失。
许夏10岁前他们还住在农村,那时候奶奶还在世。奶奶去世那年,他们那里被划分成新区,拿了一笔拆迁费,在市区买了房子。
奶奶去世时许夏哭了很久很久,那是她第一次懂得死亡的含义——永远永远见不到这个人了。后来和刘爱琴起冲突被她打时,她期望过自己也死去,从这个世界消失。
许冬出生后她就被送到奶奶的屋里和奶奶睡,奶奶是唯一一个给她的爱不比给许冬的少的人。所以她无法原谅刘爱琴说,奶奶的死对他们来说是一种解脱。
后来许夏去过新区,那里被开发过后面目全非,许夏看着新盖好的居民楼商业街,看不出原来的影子。他们的老家没了,奶奶也没给她留下任何东西,许夏像浮萍一样找不到任何实物可以依附,她没有家了,她只是她爸他妈他弟家里的住客。
到了墓园,许冬把骨灰盒安置好,工作人员进行封穴。许夏摆上一束白玫瑰,所有亲朋好友立在墓碑前三鞠躬。刘爱琴的葬礼到这里就结束了,他们都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