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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伤情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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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怎么来了?”薄岚之揉揉眼睛,坐起身子。
周玺扫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李景如和陶矜,皱眉道:“时至秋日,天气转凉,她睡着了也不给披件衣裳?”
陶矜眼中闪过一丝慌张,这是陶矜第一次直面天子问话,简直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她也不太明白周玺怎么会对薄岚之如此关心,明明薄岚之一直在朝堂上与他针锋相对。
而且,薄岚之或许是睡意未散,居然就这么坐着跟周玺讲话。
旁边的李景如比陶矜要镇定许多,上前半步答道:“是臣等之过,以后一定注意的。”
“也不怎么冷。”薄岚之一看陶矜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就有些尴尬,忙拦住周玺,对二人说道,“你们先回去吧。”
周玺意味深长地看了薄岚之一眼,算是默许,二人连忙行礼离开。
薄岚之转过来问周玺:“陛下前来是有什么事儿吗?”
“没事儿我就不能来找你吗?” 周玺不冷不热地看了她一眼,“你不想见到我?”
薄岚之无言地侧过头,这次张峞的事情被她可意渲染成那般,周玺心中不恼她是不信的。
桌上的果盘已经空了大半,仅有几只红润饱满的石榴尚有几分待客之色。
薄岚之挑了一只最大最红的,往周玺面前递了递。
“陛下尝尝,新鲜的石榴。”
周玺接过,问她:“味道如何?”
“应当挺不错的。”
薄岚之自己没尝,但刚才陶矜吃得挺开心,应是甜的吧。
周玺将石榴掰开,递了一半给薄岚之。
红色的石榴籽晶莹剔透,如仙露明珠般熠熠动人,薄岚之拈一粒尝尝:“嗯,挺甜的。”
话一出口,薄岚之才反应过来,她这是习惯成自然了。
以前在麟思殿时,这般言行并无不妥,如今两人间如此情况,她应当恭敬一些的。
原本她一直有意识地在周玺面前保持着恭而有礼的模样……可能是现在刚刚睡醒,薄岚之一时没有注意。
瞬息之间,薄岚之心思几转。
周玺看着她脸上变化的表情,唇角不觉轻轻勾起:薄岚之再想着与他保持距离,也难以控制下意识的反应。
别人眼中喜怒难辨的薄女史,在他面前总是按捺不住眼中的情波流转。
眼见薄岚之面露窘相,周玺便垂下眼不再看她。眼下他说什么都只会让薄岚之更加窘迫,只好低头等薄岚之自己调转过来。
两人一时无话,默默地各自拿着半只石榴吃。院中只有凉风阵阵,携着幽幽的桂花香气往两人身上吹。
以前在麟思殿的时候,偶尔也会这样,薄岚之和周玺就这么坐着,各自干各自的事情,不说话也不觉得冷场尴尬。
但今日薄岚之却有些坐立难安,她看了一眼周玺,一时也没想清楚他是为何而来。
张峞和赵微平的事情,虽然已经过去,但是明日赵微平会进宫……之前薄岚之纠缠不休,各种义正词严,如果现在周玺开口要薄岚之明日出面的话,是不太好拒绝的。
还有兵部的事情,周玺面上平静无事,但这并不是他行事的风格,暗地里必然还有安排。张峞的事情他都那般恼怒,此事怕是还有得周旋。
只是秋收过后,便要开始纺织渠的增修延长工事,薄岚之心中暗叹,希望周玺不要借此事做文章……
薄岚之想提前与周玺谈一谈,但想起周玺那道斥责的诏书……薄岚之心里还是有几分惝恍……
周玺一粒一粒地将半只石榴吃完了,擦擦手道明来意:“上次你在夜市买的布料到了,送到宫中太显眼,我让人放到你家去了。”
“我家?”话问出口薄岚之才反应过来,周玺说的是薄家旧宅。
“宅子现在各处边角也都整修完毕了,你有时间也记得回去看看。”
周玺无奈地看着薄岚之,虽说是早将宅子还给了她,但薄岚之也就上次和他一起去过一次,大小事务一件也未曾过问。
前段时日,薄岚之确实事务繁忙,周玺便继续接手打理,近来各处屋隅院角也皆尽修整完毕,正好正好薄岚之也闲歇下来,周玺便想着正式将宅子交还给她。
“管家的吴伯是军中老人,你迎军之时见过你,回去时直接去找他便可。家中其余人不知晓我身份,你记着不要说漏了。”
“哦。”薄岚之点点头,垂下眼看手里没有吃完的石榴。
视线里的石榴被一个荷包挡住,是团凤绣样的荷包,与周玺上次送的那只如出一辙的风格。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玉牌和一方小印。
看到玉牌上篆体的“珍宝”二字,薄岚之认出了这是内廷珍宝库的入禁令牌。
珍宝库是宫廷收藏各类珍宝古物之处,其中各种古董字画,珠玉金银,奇珍异宝,琳琅满目,数不胜数。
周玺指着玉牌和小印,给她解释:“持玉牌便可任意进出珍宝库,在库房账簿上盖上小印,便可取物出宫。”
“你家里的家居摆设我大致添了一些,但具体布置还是你自己来吧,你看看还有什么需要的,自去珍宝库取用……还有你在夜市上买的彩画和泥偶陶人,也可以拿回去摆放。”
上次周玺进薄岚之屋子,看到她只放了两只彩陶小狗在桌案上,其余诸物并未见到——屋中也确实没有多余的地方可用于陈设。
“珍宝库里还有不少名家字画,有几幅书法真迹你应当喜欢……”
薄岚之捏着荷包,沉吟道:“如果陛下是因为前些时日的诏书,其实……不必这样。”
周玺叹气,他宁愿薄岚之贪玩好乐,也不想在朝政上与她纠缠。
“今天不谈这些。”周玺摸了摸薄岚之的发鬓,“中秋将至,宫外有中秋灯会,听说会很热闹,你想不想去看?”
薄岚之有些无奈道:“太后让我们准备中秋宫筵呢,说是这几年宫里太冷清了,要借此机会热闹热闹。”
周玺看得出薄岚之更想出宫看灯会,但沈太后既然有意,周玺也不太好扫兴。
“灯会前后有将近半个月的时间,我们可以选个方便的日子去。”周玺声音很温柔,一副迁就体贴的口吻,“到时候我还可以陪你一起回家看看……你想什么时候去?”
最近这段时间,两人间几番冲突,周玺却不再似先前那般动气,待她的心思却更胜从前。
周玺始终难以相信、或者是不愿相信,薄岚之对于权力也有着深切的渴求。
他如今这般做派,可能是已在心里有了主意。
如果周玺真要下手将薄岚之隔离在朝政之外,此时的薄岚之没有太多还手之力,更多还是要依赖沈太后的扶持。
薄岚之心中也明白,如果这样纠缠不清下去,等周玺真正反应过来,两人之间只会闹得更难看。
但是周玺看她的眼神实在太过温柔,加之多年情谊,她也有几分愧于见到周玺勃然大怒的模样。
薄岚之低头扣着手里的石榴籽儿,轻声道:“陛下别对我这么好。”
周玺苦笑了一下,道:“我只怕我待你还不够好。”
“如果继续如此,你我之间……恐怕很难好好收场。”薄岚之低头,咬着牙将话挤了出来。
周玺皱眉:“这话是母后跟你说的?”
“不,是我自己……”薄岚之咬唇,轻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却被周玺捉住了手。
“你别担心。”周玺将团凤荷包放在她手里。
“这……我不要。”薄岚之挣了一下,将荷包推回去。
“你擘划麟思殿也用得上。”周玺稍用力拢住她的手指,让她将荷包拿好。
薄岚之手里拿着荷包,心里却清楚地知道,有些东西她注定是要失去的。
周玺却还在安慰她:“我会安排好一切,不会再让你为难了。”
此后,连着几日薄岚之都有些心神不宁,周玺那天的话让她很不安。
好在中秋节前,薄岚之只有将兵部的新任命下发出去这一件要事亟办,其他事情都可以先放放。
但盖完印的任命还未出政事堂,便被周玺扣押下来。
周玺下了一道旨,要求以后所有兵部的相关任命,必须由兵部与户部共同商议,户部不可擅专。
一石激起千层浪,薄岚之此前的一切举动都化作了无用功。
朝中上下对此支持者有之,反对声亦有之。
但周玺不为所动,强压着政事堂和吏部执行新规。
薄岚之去找周玺时,秦知路居然也在。
秦知路坐镇京畿,只每月来宫中面圣一次。薄岚之身在沈太后麾下,平日里并不好经常见他,偶尔周玺会替二人互相转交一些节礼小物。
“薄妹妹。”秦知路见到她便笑道,“你阿嫂亲手做了几份应节的点心,我正求陛下代为转交给你呢,正巧你就来了。”
“替我多谢阿嫂了。”薄岚之努力笑了笑。
秦知路看薄岚之神色恹恹,关切道:“怎么了?感觉你精神似乎不大好。”
周玺闻言连忙起身,大步行至薄岚之面前。
皱眉仔细看了看薄岚之的脸色,周玺道:“正好借此机会将兵部的事情放下,你好好歇一歇。”
薄岚之本就带着满腹的愤懑而来,听他如此言,直接恼了:“陛下此话何意?”
“你不要多想,借此机会直接离开太后殿也无妨,我会替你拦住母后那边的动作的。”周玺拉着她坐下。
薄岚之挣开了周玺的手:“臣是不会离开太后殿的。”
“其余诸事我都已安排好了……你听话!”周玺按住她的肩膀。
“我不要听!”薄岚之甩开周玺的手站了起来。
“如今陛下事事都只依着自己心意行事,陛下何曾认真听过臣的话?想过臣到底追求的是什么吗?”
“陛下什么时候能听一听臣的诉求呢!”
“薄岚之!”周玺气结。
“陛下以前从未如此过的……”
话到最后薄岚之也有些难过,从前周玺也有些霸道性格,但遇事还是会认真聆听薄岚之述说的。
自从他出征归来,行事便愈加严厉强横起来,两人相处之时也少了倾听,多了许多直接命令。
两人之间的氛围让秦知路有些诧异,这么多年他从未曾见过两人间有如此生疏冰冷的场面。
“陛下也是担心你的处境,不想你卷入他与太后之间。”秦知路连忙劝道。
“从被太后发现的那日开始,臣就已经无法躲过这场纷争了。”
薄岚之强忍着心中的难过,与周玺衡情酌理。
“即使我离开政事堂,太后又岂会就此善罢甘休?世家也绝不会袖手旁观……”
秦知路还欲再劝,却被周玺拦住了:“秦知路你先退殿。”
秦知路退殿后,周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无尤,你到底想如何?”周玺看着薄岚之,“你认为我不够为你着想,那你考虑过我如今的处境吗!”
“当然考虑过!”薄岚之呈上手里的札子,“请陛下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