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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依旧徘徊 ...

  •   这不是一个有关玻璃的故事, 只是一个普通记者讲述的一个平凡采访, 却是从有关玻璃的一张照片开始.

      照片中是一个玻璃杯的碎片, 在黑暗中好似蒙上一层微弱的光. 仔细看时每一个棱角又好似一柄利剑, 白亮到刺眼. 杯子似乎是从某个高处陡然下坠的, 碎片分散着铺在冰冷光滑的水泥地上, 投下凌乱的光影. 若有幸从我这里看到原作, 我会指给你看那近乎粉碎的杯沿上隐隐约约的斑驳血迹, 以及暗影中被忽略的一枚尾戒折射出的一圈反光点.

      这张照片的摄影师名白既明. 她曾几乎占据了我生命的全部. 她带着我游走于城市的各个角落. 听她的快门声反复响起, 而我安静的没有语言. 她习惯了孤独, 我习惯了沉默, 她和我习惯了对方. 我站在她的右手边, 有时帮她挪开一些障碍物. 侧过头时能看到她右耳的耳钉, 招摇的闪耀出金属特有的光泽. 可不比她眼中的光彩, 美丽的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或许这原本会是一个浪漫的禁忌故事, 可我却在颠倒中迷失了方向.

      走在未知的路上会怀着未知的心域. 当我第一次遇见她时, 心头正被无数的猜想迷惑着, 而她正在街口的路牌下徘徊. 那年, 她已22岁. 我有幸亦不幸的成为最后一位与她交谈的记者. 有幸于我能在她有生之年与她进行这次深入的对话; 不幸的是我看到了她空洞黑暗的内心世界, 见证了她的死亡, 并要一个人记住并承担这一切秘密.

      没错, 这并不是我们唯一一次见面. 从这次见面以后我们生活在了一起. 直到她死亡的那天, 这就是为何我会见证她的死亡. 只是那时, 她的眼中已没有了我. 在我尚还不可抵达的世界那一头, 她也不会再知道抚上她双眼我的手是如何无法止住的颤抖.

      她是我尊敬着的一位艺术家. 普遍为人们所知的只是她以摄影家身份公开的那些震撼人心的摄影, 而不为所知的是她同样精湛的画技, 只是并未完全公开罢了. 有幸是为数不多的几位看到她作品的人之一. 为此我曾一度十分骄傲.

      她永远都是透过镜头凝视他人的生命. 一幅一幅的作品铺出了她人生的前20年. 而她剩下的5年则是在寻找出口, 她被困在了自己设下的圈套里. 是的, 她的人生仅有25年, 永远的停在美好年岁的岔路口. 所以当我们相遇时, 她的生命已然开始驶向终点站. 只是我不曾知, 她亦不曾提及.

      对于公众, 基本上她的一切都是秘密, 甚至她最后的死亡. 而在失去了她的踪影后, 有关她的故事便一则则衍生而出. 她的生命停留在那个花开不败的晴夏日. 而那个夏日的明媚则被她收入镜头, 永久的保存了下来. 与她最后的三年也成为了此后日夜折磨着我的回忆, 且无法忘记, 我灰色生涯中无法忽视的鲜丽色泽.

      我们约在街角的咖啡厅. 很明显她早到了, 因为我从不迟到. 深知这一点的我便依旧保持着原速度走了过去, 并向她作了自我介绍. 她并未像我访问过的其他艺术家那样饶有兴致的打量我与一般记者大不相同的服饰装束, 只是了解般的点了点头然后熄了手中的烟. 挥挥手示意我跟着她进去.

      虽然已经不再是花季女孩, 可她的身材和姿色都仿佛没有经过时间的洗礼般, 修长, 美丽. 一张精致的脸略有些冷漠, 嘴角轻抿着不带笑容. 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白边的潮流眼镜. 并不喜打扮的她穿着简洁的衣装, 刚刚及肩的头发披散着, 透出一种零乱的美. 大概是我的错觉, 可那天她高跟鞋踏在楼梯上的声音都显得如此和谐.

      这就是我一直仰慕的她.

      她开口的第一句话是普通的问候. 我暗自松了口气, 因为她似乎并非向传言中所说的那么冷漠不近人. 或许是开始的我过于紧张, 因而与这放松的姿态形成了过于明显的对比. 她端着咖啡杯时从杯沿上方审视了我, 放下咖啡杯时又从鼻腔发出了一声嘲讽, 随即将眼神挪向了别处.

      似乎是为了证明我过早的放松了警惕. 谈话进行的并非我设想的那么顺利, 或者更准确地说我彻底失算了. 这对一个记者做访谈是绝对致命的. 她的回复与我预先模拟的对话情景没有一丝一毫的吻合. 虽然有些慌乱了神色, 但我仍在变态般的安慰自己, 因为她本身就是个不同的存在, 无法猜测出正确回复是被我算在考虑范围内的.

      正当访问彻底无法进行的时候, 我懊恼的把眼神投向了桌子, 却一眼看到了她的咖啡杯. 一直被我忽略着的桌子上赫然摆着一个装着咖啡的玻璃杯. 我愣了一下然后向对面的她投去了疑问的眼神. 可很明显她的思绪并不在我身上. 我轻咳了一声唤回了她的注意力.

      听了我的问题, 她的神情有些异样. 拿起杯子抿了口咖啡她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评论, 这咖啡不纯. 我在座位上扭了扭身子不知道是不是该接下她的话. 过了大概两分钟[对我来说却很长], 她抬眼第一次正视了我, 说前两天刚刚有人问了她同样的问题. 我赶忙问她回答了什么. 可她却摇了摇头, 随即又移开了目光.

      看着她已经对我的问题不再有兴趣, 我又低头看了看手中进行的太过不顺利的访谈计划, 我有些心灰意冷. 只好放开工作专心解决手中的咖啡. 直到她忽然让我讲讲我的故事. 她能对我的故事感兴趣自然让我受宠若惊, 想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讲些什么. 千篇一律的采访是在没什么可讲的, 于是我决定为她说说我曾经的高中生活.

      一开始讲就似乎没了头, 我的城市, 我的学校, 我的班级, 我的老师, 我的同学, 我的宿舍, 我的朋友. 虽然全部加上了曾经两字. 可毕竟拥有过, 这便基本上足够了. 即使已经离开也没什么可遗憾的[我是这样想的]. 不求天长地久, 只愿曾经拥有. 这是我从 Better late than never 中举一反三而得来.

      能讲的故事太多太多, 而灰白色的记忆像是被重新着色. 赤橙黄绿蓝靛紫, 斑斓的老式电影般一帧一帧断断续续的播放. 那些拼命想要遗忘的过去, 原来如此轻易的便被唤起. 如此悲凉的远离了那座疼痛的城市, 这些早已被掩盖的回忆. 讲到我已经离开的那个家的时候, 我终于被打断了. 抬眼, 我又看到了她异样的神色.

      她说, 闭嘴, 你话太多了.

      我自嘲的勾了勾嘴角, 听话的乖乖消了音. 要知道我本不是个多话的人, 我常常沉默到他人可以完全忽略我的存在. 一口一口的抿着其实根本没有品出味道的咖啡. 不知道在等待什么, 也不知道在期待什么, 只是发呆般看着她出神. 那一刻有紧张, 有混乱, 甚至麻木.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起身披上了外衣. 甩开头发, 她说走了. 走了?! 听到她话的那一瞬间, 我的表情甚至可以用沮丧来形容, 因为我以为会有个很好的道别. 愣了半天只见她又回过头说走了, 这次皱了皱眉, 我才恍悟原来她是叫我一起走. 很久以后我意识到, 那一刻和她走的不仅仅是我这个人, 还有我的一颗心也一同被带走了.

      22岁国内外知名艺术家的她, 15岁打杂工兼报社记者的我. 就这样注定不会有什么交集的我们, 在指定的遇见后立刻开始走向分离. 一场场盛事繁华的地老天荒又如何, 都在时间的潮水后一概泛黄. 只有那些凄楚的情绪在时间里会越发的刻骨铭心.

      走到她别墅的一路上异常安静, 我虽本偏喜安静, 可这次确实是因为连我这个做记者的都没能再找出什么共同的话题. 只剩下夹杂在风里她断断续续嘈杂的独白. 我只听到她说, 镜头可以重新对焦, 门可以无数次的按下, 生命却再也不能重来. 然后其余的那些枯萎的语言全部被吹散了. 能感觉到那一刻我的心抖了一下.

      忆起多年前的, 曲终人散.

      设想多年后的, 物是人非.

      于是很快的, 相遇的秋季就过去了, 我搬入了她冠冕堂皇的别墅, 找到了新的工作, 开始熟悉新的环境. 渐渐的过去了这一年, 第两年, 接着第三年. 当然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这便是画上句号的最后一年. 眼界里仍是没有什么新意的冬春秋夏. 我还是我, 那个经常沉默着思考的傻小孩; 她还是她, 那个被我仰慕着的坏脾气艺术家.

      这样就讲到了她的死亡. 那是第三年 - 最后一年的七月夏, 一个明媚到一塌糊涂的晴夏日. 每一天都晴朗的美好, 如诗如画. 我一边趴在草地上吹蒲公英, 一边说我活了16年还没看到这么美丽的季节. 她则一边捕捉着镜头里的景色一边对我说闭嘴, 活了30年她还不是一样没见过. 然后她忽然放下了手中的照相机对我摆了摆手.

      我确信我当时的表情是递送的意思是你没搞错吧, 因为她给了我那个你少罗嗦的表情. 她把左耳的耳钉取了下来为我戴上, 然后让我站进她面前那片草地, 也就是她的取景框里. 她说她想留下一张我的照片. 惊讶后带着迷惑的我乖乖的走了过去, 这是三年来我唯一让她满意的一点, 那就是我从不反驳她的话, 无论她说什么我都能当真理一样去听.

      照完以后, 她又招招手让我坐过去. 靠在树下, 她站着, 我坐在她的右手边, 一仰头又看到她右耳闪耀的耳钉, 想到她现在光秃秃的左耳垂, 我别扭的转过了头不再看她. 坐了很久, 一直到太阳都要睡觉的时候, 她俯下身对我伸出了手, 我有点困惑于她的举动, 但依旧乖乖的将我的右手放进她的手心.

      她顺势扯过我, 吻在唇边.

      她靠过来的时候, 我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 可当吻落下来的时候, 她左手从另一边伸了过来轻轻的盖住了我的眼帘. 放任她的牵手放任她的吻, 好似我不知道在发生什么. 只听到风吹树叶簌簌的声音. 当我感觉到唇齿间的那丝酸涩的时候, 我狠狠地闭上了双眼. 我想她是哭了, 我希望是我想错了.

      那年, 她25岁, 我18岁刚刚成年.

      她终于松开左手的时候, 夕阳暮光一下子冲进了眼帘, 我眯起眼睛让眼神扫过她的脸. 看来这三年没白住在一起, 我想对了. 刚要讽刺般开口, 她却阻止了我. 她避开我的视线看向远方说, 再美好的夏日终会过去. 许久, 她又说她也将会离开. 我一震想要站起来, 她伸手按住了我的肩.

      她对着我缓缓的绽开了一个微笑, 很美, 比我从前看到的任何一个都要美. 她的眼睛里流动着奇异的光彩. 我尚未开口她却反问我,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 你很美? 我摇了摇头说你是第一个, 这是第一次. 她又笑, 然后伸手摸了摸我左耳上她戴上去的耳钉, 稍稍用力的按了一下, 我吃痛的低下头眯起眼睛. 她忽然挑起我的下巴, 她说就是这样, 安静着半低头的时候, 很美.

      最后她俯下身, 在我的耳边如水般滴出一句话.

      那天她笑了很多次, 现在想想她像是要把最美的一面让我永远深刻的记住. 一次一次今生深刻的回眸. 第二天早上她便离开了, 安静的, 微笑着, 躺在我的身侧. 柔顺的头发贴着脸侧落在肩头. 像是花园中最妖艳的一枝玫瑰以最华美的姿态衰败. 可我相信这是为了下一次更美丽的绽放.

      我亲自为她挑选了墓园, 并在她的墓碑边预留了我自己的位置. 扫墓人看着我低叹着摇了摇头. 我为她选了照片提了字. 那天下雨了, 似乎连上天都在为她流泪. 我想似乎那天我也哭了. 不过她不会知道, 因为我再也没敢回头看那碑上的她. 她已无法看到我眼底的悲伤, 她亦无法在触动我颤抖的双肩, 她已经不在了.

      究竟埋葬了什么? 好似埋下了一颗悲伤的泪, 收获了旷世酸楚悲哀的盛开. 原本韶华的七月, 伴着她的死亡, 让凄楚的情绪完全的释放. 最后无数次的让我跌进苦涩无尽的恒渊. 我能感觉到我在流泪, 那掩藏了过久的泪, 掩藏寂寞, 掩藏疼痛, 掩藏孤单, 掩藏了所有的真实.

      我喜欢你.

      这是我无法忘却的记忆. 这是我无法言出的情. 这是我无法治愈的伤. 这是她最后的话语, 在韶华的七月天中永不磨灭.

      她离开了, 终剩我一人独自徘徊.

      *一月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依旧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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