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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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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向晚一直在陈家待到八岁。
四岁的夏天,向晚第一次见到了他的父亲。
父亲高大而健硕,陈白氏松开牵着他的手,轻推着让他向父亲走去。
向晚不知道为什么,愣在了原地。于是他的父亲蹲了下来,摸了摸他的头,没有说话。
那一瞬间,蝉叫声也停止了。
父亲的手干燥又粗糙,和陈父的手很不一样。很白,父亲的手是惨白的。
后来,父亲再次离开,期间没有和向晚说过一句话。
三年后,父亲再次到来。带他离开了陈家,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叫他晩晚了。
在陈家不难过,陈家待他很好。大他一岁的陈南阳对他也很好,只是他常常会说弟弟应该多笑笑。
向晚不爱笑,不是在跟随父亲离开之后耳濡目染养成的习惯。自他有意识以来他就不爱笑,更多的时候只是牵一牵嘴角。小时候,他以为那就是笑了。
直到见到林敛,他才真正意识到笑容原来是这么牵动人心的动作。
向晚一直以为自己不爱笑是随了父亲。父亲也不爱笑,向晚没有看见父亲笑过,甚至牵动嘴角。
他有时会生出一种不真切感,像父亲那样的人物怎么会有孩子,他怎么会是父亲的孩子。
向晚有时偷着看着父亲想,他的名字一定是母亲起的。
他还未曾见过母亲。他很想问问父亲,知不知道他为什么叫向晚,可是他从来没有问过。父亲身上常常带着很深的难过,他无法理解的难过。
像被猎住的鹰,渴望着天空,同时等待自己的死期。
父亲从未提过母亲,他猜想,母亲应该是像陈白氏一样的温柔。对自己的孩子,会像陈白氏一样,将南阳哥哥摁在她的膝上,轻轻地用指头梳理他的头发。
陈家从未对向晚隐瞒过,他并非是陈家的孩子。向晚从来都知道自己姓刘,即使年幼,他也知道。
这种认知不来自于姓氏的不同,而来自于他与南阳,被双亲对待的态度是不一样的。陈父会对南阳骂骂咧咧,但对他从未发过怒。
陈白氏说他父亲和他一样姓刘,名蕲,字遂宁,是个大人物。他的父亲面冷心善,在饥荒时给了陈家半袋粮,救了他们一家的命。
父亲派粮不为任何名利,不论富贵,只要需要,人皆可领取。
陈家家底雄厚,但因靠布匹发家,没有储粮的习惯。加之为人厚道,在人人都贵粮如命的特殊时期,做不出强买强卖的行为,只能强忍。
派粮的时候,父亲没有直接出面,而是把大担大担的粮食交给了素不相识的陈家。父亲说陈家的名声他信得过。只此一句,就足以陈家将父亲视为好友,加上救命的恩情,于是当父亲的师妹到此表露出避难的意图时,陈家没有二话就应允了。
为了交粮,师妹随父亲一起到过陈家。师妹是个水灵灵的姑娘,陈家虽只见过她一面,但师妹惊为天人的面容,再度出现时陈家几乎毫不费力就认出。
过了段时日,陈白氏才明白,父亲的师妹不是为了避难,是为了避话,她有孕了。
陈白氏没有多问只是尽力照顾好师妹,师妹也未曾解释,只是在被问起姓氏的时候淡淡地说了句,姓刘。
生完孩子,师妹就离开了。陈白氏聪慧得很,在发现师妹怀孕的时候,就与师妹一同待在家中,未出过门。等师妹悄声离开后,就向外人宣布这是她刚出生的孩子。
陈白氏曾暗暗打探过师妹的打算,烛光下师妹未多说话,陈白氏就道,“你能来这,是瞧得起我们陈家。若你有何麻烦,暂时不便养育这个孩子,我也定会待他像自己的孩子一样。”
陈白氏自己是个母亲,知道师妹肯定有着难言的苦衷,连娘亲都未听得一声,就离开那刚出生的孩子。陈白氏看着篮中的孩子,默默想到,她一定要好好养育这个孩子,来弥补他没有爹娘陪在身边遗憾。
她做得很好。
陈家对向晚很好,但是对他的好,和对南阳是不一样的。陈白氏从不会逼着他吃不爱吃的。
向晚曾不小心听到陈白氏说晩晚太合事理了。
他连忙转身避开,看起来很落魄。
向晚转身太快了,没有听到陈白氏带点哭腔地说道,这么小的孩子为什么会看起来不幸福。
他太小了,只会以为那是因为他做得不够好,不懂那是陈白氏对他担忧和愧疚,不懂那是来自一个母亲担忧孩子未来生活会不快乐的抱怨。
向晚是在带林敛的时候才感到了,这种身为人亲的、有些没道理的担忧。
父亲的到来突如其来,他还未反应过来,就被带离了陈家。
陈白氏看起来也很惊诧,他牵着父亲的笛子向前走的时候,不知为了什么回过头。
向晚看不清陈白氏的脸,只感受到她用手帕捂住嘴,很用力地挥着手。
他的回望大概不曾被预料,陈白氏还来不及收起脸上的难过,于是看起来面部有些扭曲。
向晚转身,看着头顶盘旋的麻雀,心里升起一种无言的难过和惶恐。
我们将去往何方?
向晚没有问出口,他的那迟钝的父亲,也没有通过微微颤抖着的笛子,知晓他的孩子正在忧愁。